第8章 奪丹鬥符 七情之妙

雪枝打斷胡嬤嬤的話,微笑道:「冷煙與我姐妹相稱。」

「我姓餘……」

餘慈一邊說話,一邊感嘆,貌似是玩過火了!

雪枝此人,典雅姿儀之下,是極有主見的性格,之所以見面沒兩句話,就將念頭歪到天邊去,其實很大一部分,都是餘慈導引之功。

餘慈也不是故意的,他剛在白衣身上窺得七情之妙,驗證了醒來之後的重要推斷,以他如今的境界和積累,一門神通自然而成,形之於外,針對的就是生靈情緒念頭。

該門神通以黑森林法門為基礎,直指生靈形神交界地,但凡是在他界域之內,都要受到影響。而在天劫磨練下,他在虛空神通上,已經達到了此界絕大多數人都要仰望的高度,純以心跳便能形成界域,而神通一成,更恍若天然,像雪枝、白衣這樣的步虛強者,都毫無所覺。

當然,人之情緒念頭,最是多變,而本身也自具法理常情,一旦被「帶偏」的念頭走入死衚衕,與法理常情衝突,受術者當霍然驚醒,故而此類神通除非是精心籌劃,否則也只能惑人一時。

正在餘慈收了神通,準備繼續介紹自己的時候,外間湖面上有人沉聲喝道:「冷煙娘子可在船上?」

胡嬤嬤心裡又叫一聲苦,也不知湖上已是這般模樣,怎麼比往日還要忙亂?忙向雪枝、餘慈告罪,要出去應付。可新來這位要比她想象的急迫得多,話音未落,人就上得船來:

「我家主人仰慕冷煙娘子已久,今日起了四門遊湖宴,特邀與會……咦?」

來人一怔,顯然是看到了這邊正站著的幾人,雪枝和胡嬤嬤不說,餘慈這個俊秀男子,就是相當扎眼了。

餘慈也看到進來這位,身量中等,面目普通,然而行走間虎虎生威,似有一圈無形氣浪濺射開來,充斥在狹窄的空間內,張力十足。而且看得出來,他不是有意如此,而是修為到了一定程度,天成的氣魄。

「這人……倒是不凡。」

正打量的時候,忽有傳音入耳,卻是雪枝所為:「此人乃是八極宗孟都公子座下程濟世,雖掛了個僕從的名份,實是八極宗第一等的強者,人稱‘撼山將’,餘兄弟不要輕視了。」

餘慈目光在雪枝面上一掃而過,算是回應,又轉到程濟世那邊。

來人能不能撼動大山,餘慈不知,但從眼前來看,並不是特別好講話的樣子。

胡嬤嬤雖然心裡發虛,可也知道這種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餘慈和程濟世對上,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擋在兩人中間,徐娘半老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花:「蒙貴主上看得起,由仙長親來傳召,我等不勝惶恐……」

不等她說出那個轉折詞,程濟世已是嘿了一聲,完全不理她這碴,虎目凌厲,在餘慈臉上一剜,又轉到雪枝那邊,才緩和了些:「原來是雪會首在此,老奴失禮了。」

這聲招呼也是不冷不熱,程濟世的注意力還是放在餘慈那邊。

這一點,雪枝自然清楚,而且還知道,接下來兩邊衝突幾乎不可避免。

若換了平日,大約要冷眼旁觀了,可如今心中情緒正是複雜之時,眉頭微蹙,已是脫口而出:

「孟都公子對遊湖宴著實也上心,通知了社中不算,還派程將軍你挨個招呼,湖面廣大,這一圈兒下來,路程可不近呢。」

程濟世對她的態度有些意外,但語氣還是平淡無波:「主上只讓我專門來請冷煙娘子,至於其他,依舊還要勞煩貴社。」

「所以說無巧不成書。正好我來邀冷煙和餘兄弟……」

程濟世忽地來了一個話趕話,直接把雪枝的意圖扭曲:「這位餘道友很是面生,但氣度不凡,想來也是一時之俊傑。我家主上最是愛交朋友,如今遊湖宴將至,若道友能來,可同觀冷煙娘子琴舞絕藝,還有那奪丹鬥符之妙景,主客相和,豈不快哉?」

看得出來,程濟世也在懷疑男子和冷煙的關係。讓其參會,卻讓冷煙娘子獻舞,看起來很符合二者的身份,可只要他們之間有任何稍稍親密些的關係,如此說法,就等於是一耳刮子扇過去。

雪枝雍容精緻的面上,青氣閃過,已是動了氣。

程濟世扭曲她的話意是其一,態度倨傲蠻橫是其二。很明顯,根本就沒把她這個「玉尺社」的會首放在眼裡。

玉尺社乃是環帶湖上各家倡伎優伶結社自保而成,也是在弱肉強食的修行界中,抱團取暖,只是淪落到賣唱賣笑的地步,便是抱團,實力也是有限。像她這樣為人侍妾的,都是出挑之輩,可見實際上的窘迫。正所謂:

事前要防,防不住;事後要追,追不到;事發時在場,也管不動。

眼下,又是這般情況。

程濟世這樣的人物,也就是看在她背景的份兒上,給些表面上的禮數,心中終究還是不當回事兒。如此下來,玉尺社的存在還有什麼必要?她這個會首難道還真的是圈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只當擺設來看?

雪枝能夠以步虛之修為,傍住劫法宗師,為人侍妾,還能拋頭露面,做一番事業,心機從不落後於人,心中已經把程濟世恨上了,卻仍然是典雅雍容,不露半點兒端倪。

此時卻見另一邊,那位「冷煙的相好」又轉過臉來,笑了一笑,竟是完全不搭理程濟世,反倒向她詢問:「剛剛就聽說什麼‘四家爭勝’,究竟是什麼事情?」

轉移話題嗎?雖不認為這樣會有什麼用處,但雪枝樂得配合,便將事情從頭到尾又細講一遍。

在昨夜的混亂中,湖上各路修士形成四個陣營,分明以赤霄天、八極宗、純陽門、碧波水府為首,而已經不知橫屍何處的白鶴道人共煉出了九顆丹丸,一輪亂局中,據說四家各自搶了一顆,又憑藉絕對優勢圈住三顆,但正是這三顆,夾在四方中央,誰也動彈不得,只能用「和平」方式解決。

解決的方法,雪枝也只是聽了個大概,據說是丹、符、器三項爭勝,各憑本事,各請高人。當然,這也只是面子上的,人心不足,計議比較之後,還是各有打算,背地裡照樣刀光劍影。正如雪枝之前所言,請湖上伶伎過去,是想著緩和一下氣氛,免得真鬧得不可收拾。

不過,八極宗的孟都公子,卻是想借機會,做一些別的事情消遣,才惹出這番事來。

聽罷雪枝講述,餘慈點點頭:「奪丹倒也罷了,倒是鬥符之事,素來聽聞北地三湖這邊推陳出新,不落窠臼,值得一觀……也罷,此事我已知曉,你且回去吧。」

後半句自然是說給程濟世聽的,可這態度說法,是什麼路數?三兩句話就給打發了?

眾人一時沒反應過來。程濟世雙目一睜,聲音沉凝:「這位……」

他話剛出口,旁邊突又閃出個人影,擋在他前面。

程濟世心中微凜,這人來得突然,又悄無聲息,他的反應竟然慢了半拍。視線切過,見人僕役打扮,形貌卻頗具道骨仙風,十分古怪,不免留了份兒心。

而就是這一個耽擱,餘慈又向雪枝道:「會首如今正是事忙的時候,小弟就不多留了。那什麼遊湖宴,會首可要去麼?」

雪枝看得有趣,又替餘慈捏了把汗,略一沉吟,便笑道:「應是會去的,這樣,我們便在宴上再見如何?」

餘慈啞然失笑,拱了拱手,卻沒有明確回應,只道:「虛生,你代我送一送吧。」

此時擋在餘慈和程濟世之間的,正是虛生,他向雪枝行了一禮,伸手虛引,拿出了送客的姿態,可此時程濟世就擋在走道上,面色冷硬,像是一塊石頭矗在那兒,沒有任何讓路的意思。

可餘慈看都不看他一眼,徑自回房,連著把雪枝都晾在那裡。還好雪枝並不以為意,看那房門開了又閉,迷惑之餘,又覺得好笑,心情莫名倒是好了起來。

另一邊,虛生見程濟世不讓路,卻也沒有硬來的意思,只把眉頭皺起:「你這人好不知禮,既然邀請我家老爺赴會,怎麼也該讓你們家主人手書一份帖子送來,咱們都是侍候人的,身份擺在這兒,只嘴上說說,如何見得規矩?」

程濟世一口氣悶在了那裡。

要說他在八極宗,實則連宗主都要禮待有加,僕從的身份誰也不會當真,可真碰上較真兒的,硬扣住不放,他還真找不到應對的辦法。

好吧,如果不論修為的差異,這也是主對主、僕對僕,很合規矩,很合禮數!正是把剛才他的手段,反手甩了回來。

程濟世養氣功夫當真了得,而且看起來也是肯走理、敢曲伸的人物,雖面色冷硬,卻終沒有再「失禮」,只沉聲道:

「貴主上如何稱呼?」

「我家老爺姓餘。」

簡單應了一句,虛生也不再搭理他,再向雪枝道:「雪會首,請。」

雪枝微笑道一聲「程將軍,就此別過」,便和虛生一起,往船首而去。走廊上,只剩下程濟世,還有已經快要虛脫的胡嬤嬤。

後者本還待說幾句話,緩和下關係,卻正吃了程濟世眼神冷瞥一記,當即就軟了腿,靠著艙壁坐倒下去,等再抬眼的時候,那位「撼山將」已經不見了蹤影。

「那人真有趣呢。」

經由這麼一齣,雪枝也沒了旁的心思,草草結束了行程,把召集伶伎的事情分派下去,自己則乘舟歸家。

一路上還在想剛剛發生的事。「冷煙的相好」的確是個妙人,在與程濟世的對撞中,不管是虛張聲勢也好,真有底氣也罷,都站在了上風,還讓人抓不住把柄,至少氣度風儀沒的說。

「對了……」

輕拍額頭,剛剛真是給繞糊塗了,只知道那人姓餘,竟然忘了問他的名字。

便在這好笑又無奈的心情裡,她回到自家在湖上的居所。這座庭院是建在一個湖心島上,佔地數千畝,說是庭院,幾乎就是宮室一般,雕樑畫棟,富麗堂皇。只是絕大部分時候,這兒只有女主人,男主人三年兩載未必會露面一次。

然而這回,遠遠就看到留在家中的侍婢正在碼頭上候著,沒等她下船,已迎上前來稟報:

「夫人,老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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