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隔岸紅塵 天外雲霄

短短十餘步的距離,白衣臉上譏誚的笑容,不知不覺消失掉了,代之而起的,是「冷煙娘子」慣有的平靜姿態,很是冷淡清高。這是一種偽裝,更是一種自我保護。

她本能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客人」,不是她能夠以本來性情「玩弄」的物件。

心理層面的攻守轉換就是這麼微妙。而實際上,她的心跳已有些失了平常節奏,被那古怪的轟響聲帶偏掉。

「這人……」

白衣一直都在心中搜尋與此人類似的目標,可真到了跟前,她的心志卻開始搖擺,思路被無形的障礙遮蔽,滯澀重重,難以貫通。這般情況下,不管是陪客也好,探底也好,利用也好,都不可能達到她希望的結果。

而且,這傢伙真的是來找女人的嗎?

如果此人現在出手,她恐怕連三個回合都撐不過去!

已經走到那人身側,白衣卻突然發現了,她不知道下步要做什麼,原本的計劃已經無用,而現場的反應也是遲鈍到了極致,以至於她竟然是呆在了那裡,進退失據。

此時,「客人」終於是轉過頭來,目光在她身上一掃,便拍了拍身下坐榻,示意她坐過去。

坐榻雖是寬敞,但男女同坐,也是極曖昧的了。白衣雖不在乎,但對方動作中無禮的意味兒,還是讓她暗中咬牙,被這股氣一催,她心頭總算轉過一個圈兒,並沒有依言坐下,而是施了一禮:

「客人萬福,冷煙拜見。」

要是正常人,此時起碼也要有所示意,客套一番也好,受了這禮也罷,總能開啟話茬。而那「客人」的反應完全不在慣常的套子裡。

沒有客套,甚至沒有任何示意,白衣雖是低頭垂眸,卻也知道,「客人」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臉上,沒有半點兒掩飾。

正暗惱的時候,「客人」已經大笑起來:「妙,妙,今日在環帶湖上,遇到你這妙人兒,竟是個意外之喜。」

這時候又像個急色鬼了?

念頭微動,白衣面上自然就凝出一層冷意,正合了她「冷煙娘子」的名號。

「客人……哎呀!」

不等她把清高的姿態做起來,手臂上突然遭到極大的拉扯力量,將她硬往坐榻上扯去,那人的力量層次絕對遠在她之上,以至於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便栽到了「客人」膝頭上。

樓梯口的侍婢、嬤嬤都看到這一幕,傳過來幾聲驚叫。

白衣掙扎著想脫離鉗制,可下頷又是微痛,被那人捏著,強轉向湖面:「來,你看看,能看到什麼?」

白衣拍打著對方的軀幹,卻沒有半點兒幫助,掙扎中,裹束的披風散開,湖面寒氣直往裙襦裡鑽,繫帶不知怎的也鬆了,可那人除了鉗制住她的身子,捏著她的下頷,也沒有任何別的動作,只是又問了一遍前面的問題。

「你看到了什麼?」

這人一定是瘋了!

形勢比人強,白衣掙扎無果,連咬人都做不到,只能是強忍著滿腔怒火,將注意力放到湖面上。

此時,天梁山島周圍,巨舟大艦仍是湖面上的主角,在島的四周,縱橫來去。

在那些龐然大物附近,霧氣時聚時散,映著分不清源頭的光線,就像是頑童隨手塗畫的油彩,說不定那裡更濃重,哪裡乾脆就缺了一塊。最要命的是,這種情況還可以無縫銜接,瞬間轉化。

往往有一船人,上一刻還在船頭指點江山,一眨眼的功夫,就被霧氣中衝出來的巨舟大艦生生碾碎,而他們的肢體、血漿,也只能把湖水和霧氣染紅那麼微不足道的一小片兒,很快又沖刷乾淨。

距離過遠,就算窮極目力,看到的也只有這些了。

當然,作為修煉有成之人,白衣感應的範圍和層次,要比單純目見豐富得多。

她把這些情況描述了一遍,「客人」只是搖頭,白衣看那些嬤嬤、侍婢都指望不上,只能是咬牙道:「你又看到了什麼?」

「客人」再一次哈哈大笑,笑罷卻是長吟道:「隔岸紅塵忙似火,當軒青嶂冷如冰。」

「啊?」

「你看湖上這些廝殺,我卻在看你,妙啊妙啊,原來妙處不在承啟天,而是在人間界。不在法則內外,卻在七情之中。醒矣,醒矣!」

在「客人」大笑之時,對白衣的鉗制已經放鬆了,她趁勢脫身,端正身子,卻沒有離開坐榻。

雖然她對「客人」粗暴行為非常惱怒,更覺得這傢伙是個神智不正常的瘋子,可就算是個瘋子,也是個實力強絕的瘋子,其中也透露出古怪的資訊,讓人忍不住想探個明白。比如:

「什麼是承啟天?」白衣是真的問出聲來,沒有半點兒遮掩。

「就是這個。」

「呃?」

「客人」扭頭看她的面孔,直到這時候,白衣才真正看清楚對方的臉。坦白說,這人看上去倒也不差,至少臉型端正,輪廓俊朗,嘴邊還留了一圈鬍鬚,只是草草整理一番,有些疏野之氣,而且,皮膚玉白,卻是流動著某種奇妙光澤,似青非青,黑暗中森森然透著寒意,深有邪異之感。

雖然在修行界,修士的年齡很難確認,但白衣常年在江湖廝混,還是有一些把握的。這個「瘋子」,要比想象中的「年輕」許多。

此時,「客人」與白衣的距離相隔不過數分,吐息可聞,其眼眸幽暗,便似能吸收一切的光線,也讓白衣一時轉不開目光。

「你能如此說話,當真極好,極妙。」

「客人的意思是……」

「我在此間,本來是有其他的想法,可是看到了你,才轉了念頭。你可知道,你與其他人,是不同的?你的念頭生滅,雖然也有取捨,但每一個形之於外的,都是依你真實心意,顯於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無不切中,並無絲毫扭曲、塗染,相較於庸碌眾生,便如五彩與素白之分,非常有特色。好啊,好啊!」

聽起來怎麼有點兒羅剎教的味道?

白衣近些年來,接觸了不少羅剎教義,不過還是弄不明白,只是淡淡一笑:「天地間只有一個冷煙,自然是獨一無二?」

「客人」又一次放聲大笑:「哪有這麼簡單?哪有這麼簡單……不過你說的也對,如你這般,正是獨一無二,就是天地顛倒,法則錯亂,再無承載之力,你也有很大的機會,在那生死存滅中輪迴。如此,連我都要羨慕呢。」

白衣越聽越奇,那什麼生死輪迴,又帶著佛門的意味兒。

而且,這人口氣好大,明明是平常之事,卻給他講到了天外雲霄去,且聽他話音,倒似對天地法則都有深入的瞭解和掌握,確實是一位長生中人無疑了。

白衣垂下眼簾,眸中靈光流轉。此時,「客人」身外令人窒息的壓迫力已經消失大半,她的心智恢復了正常運轉,且因為前面的壓力,狀態更佳,又開始考慮,如何才能藉此人的力量為己用。雖說眼下看來,風險很大,但她最不缺的就是膽氣。

之前的計劃必須修正,還有那個殺手……咦?

她的視線掃過腕上的手鍊,陡然一怔,不知何時,其上流動的血光竟然已經消失了,難道那殺手也感受到了「客人」的強大實力,故而離開了這條船?

又或者,是見機斂去了殺意,重新潛伏下來?

若是前者倒也罷了,可若是後面的情況,當真讓人心頭髮寒。這種收發自如,連咒法感應都能遮蔽的人物,毫無疑問是殺手一行中拔尖的人物,卻專門針對她而來,就是以白衣的膽色,也覺得如芒在背,當下更堅定了利用「客人」,以驅虎吞狼的心思。

眼下,新的計劃還沒有制定出來,但有一點,在此之前,肯定要留客的。

此時因為之前「客人」的粗魯舉動,急匆匆趕過來的嬤嬤和侍婢已到了近前,卻看到白衣與「客人」並坐在坐榻之上,縱不能說是言笑晏晏,話語投機,但也不是翻臉的情況。

面對這種局面,管事嬤嬤習慣性地去看白衣的態度。而此時,「客人」已經先一步開口道:「今日你我相見,實是難得,今晚上,冷煙娘子就好好陪我吧,我們可以再聊一聊、交流一番。」

旁邊管事嬤嬤聽得瞠目,雖然做生意難免遇到惡客,但像眼前這位「客人」作惡都理所當然的氣派,也真是少見。不過,管事嬤嬤緊接著就看到,冷煙娘子顏色未動,眼波卻已移來,竟是要她依言安排。

管事嬤嬤暗歎口氣,冷煙娘子雖是湖上伶伎中,極清高的一個,平日裡也機變百出,避過許多麻煩。可常在湖上,終究還是溼了鞋,碰到這種惡客,也是厄運難逃。

念頭隨即一轉,又有些慶幸:還好,冷煙娘子畢竟是心智不凡的,能屈能伸,若是真換一個「三貞九烈」的,惹惱了惡客,非但難逃一番折磨,恐怕全船的人都要給她陪葬。這種事情,在環帶湖上,發生了也不只一回了。

想到這裡,管事嬤嬤激零零打了個寒顫,愈發地用心起來。短時間內,整個畫舫上的人都給調動了起來。

白衣卻沒有管事嬤嬤那些複雜的心思,她知道,為性命計,今夜無論如何都虛與委蛇一番,說不得要捨出些甜頭出去,而這又能如何?

不管是掮客兼情報販子的「白衣」,還是在湖上行伶伎之事的「冷煙娘子」,都是既能玩弄別人,又可能被別人玩弄的特殊存在。這也是她刻意選擇的,買定離手,願賭服輸。

身不由己,被人壓迫和掌控,當然很難受,也一定要反抗,這很艱難。可就是在這樣的掙扎中,她卻能感覺到一種無以倫比的刺激,還有那躍躍欲動的興奮感。

而就在這樣的心態下,她還能保持著極致的冷靜,一直關注著腕上手鍊的動態。管事嬤嬤的「大動作」,倒是更有利於她的觀察。

可是,那個殺手再沒有任何反應。

真是麻煩的傢伙。

白衣心中暗咒,同時眼波流轉,問出一個早就該提出的問題:「客人遠來,還不知高姓大名?」

「一介散人,姓餘名慈。」

「餘慈?」

白衣訝然看去,與之同時,她腕上手鍊所縛青絲之上,血光再起。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