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生死之輪 計劃一角

天光艱難地推著濃霧,從側舷湧過來,讓人明白,清晨時光已經到來。

走廊上,一眾侍婢低頭垂眸,魚貫而行,不曾發出半點兒聲息,直到冷煙娘子居處之外。

那邊站著兩個人,即管事嬤嬤,還有那個叫虛生的來客奴僕,顯得過道都狹窄不少。透過艙室的厚木板,多少傳出來一些異樣的聲息,不過二人都好似沒有聽到的樣子,管事嬤嬤半眯著眼睛,嘴唇微動,應該是在唸經消災;虛生看上去在閉目養神,像一個死木樁子,沒有半點兒生命反應。

領頭的侍婢向二人行禮,道一聲「嬤嬤」。

見她們過來,管事嬤嬤睜開眼,不知怎的嘆了口氣,又側耳傾聽一番,示意一眾人等進去,還叮囑道:「青囊,娘子正是虛弱的時候,你們定要侍候好了,當然,更不要怠慢了貴客。」

青囊低聲應了,當先推開了門,當門戶洞開之時,原本模糊斷續的聲音,一下子清晰起來,幾乎再無遮攔,當下就有人紅了臉。還好,眾侍婢都是經過伎家專門訓練的,在本船上雖沒有什麼經驗,做起事來,也絲毫不亂。

尤其是青囊,曾經在一位紅倌人的畫舫上做過多年,深知輕重緩急,當下吩咐兩個侍婢往擺在外廳的浴桶裡注水,撒下藥材、花瓣,又領著其他三人,捧持銅盆、布巾、拂塵、衣物等,悄然往碧紗櫥裡去。

裡面除了冷煙娘子和客人以外,或跪或站,還有四個近身婢女侍候著。其中兩個在拔步床的幃帳間隔之內,另兩個則在床外。這四人本屬多餘,但這也是伎家慣用的手段,除了擺出排場的目的之外,據說也是為了增加「恥度」。

此時,那四人已經侍候了半夜,都是煉氣之人,倒不至於睏倦,但看外面這兩位,都是精神恍惚,青囊等人進來,都把她們驚了一跳。

碧紗櫥的面積並不算大,擺下一張拔步床,便佔了幾乎一半,而再加四個進來,就使得碧紗櫥變得愈發狹小。青囊目光從數重幃帳上掃過,也不說話,只是以目示意,床外兩個婢女都知道流程,悄然退了出去。只是舉步間,都有些僵硬古怪。

青囊手捧著布巾,垂首侍立,而身側的同伴,則將懷中拂塵甩動,此物其實是一件特殊的法器,破空微聲,碧紗櫥中,混著香料、體味,以至於有些發膩的空氣,竟是變得清新不少。

趁著這個機會,青囊的鼻翼微不可察地顫動兩下,從中分辨出屬地床帳中冷煙娘子和餘慈的氣息。同時,她抬起頭,目光透過重重幃帳,打量拔步床上的旖旎景緻。

好機會啊。

他當然不是「青囊」,而是天遁宗最頂尖的殺手之一:陰陽。

一年前,宗門承接了一個大客戶的生意,很有難度,但報酬也是極高。整個宗門有大半人馬都發動起來,作為計劃的一部分,也是主力人員,半個月前,陰陽來到環帶湖上的這條畫舫中,暗中殺了這個名叫青囊的侍女,以其身份潛伏下來,準備將相同的事情再做一遍。

目標自然就是畫舫上的冷煙娘子,也就是頗具實力的掮客兼情報販子,白衣!

本來已經將要發動,可另外一個重要人物的出現,多少讓人有些意外。

散人餘慈,一個消失了十多年的名字,之前只是在小眾範圍內有所流傳,但當年在北地三湖驚鴻一現,與玄黃殺劍一起,幾乎打穿了整個北地,後來方在穀梁老祖等人的力阻之下被困。可後來又因為一個見鬼的協議,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天遁宗本來與此事沒什麼關係,卻意外牽扯了進去,因為全無預料,已然落了下風,一個弄不好,很有可能成為最大的輸家。

這是絕不能被允許的。

當初十年之約已過,餘慈卻絕跡於江湖,宗門一直在暗訪其人,哪知竟然會出動跳出來,還是如此高調。

好吧,從幃帳內透出的氣息看,短短十年時間,此人竟然一舉躍入長生,陰陽必須承認,那傢伙有這份資格。

可陰陽仍然有自信,如果現在出手,有很大可能,將這對狗男女一塊兒斬殺。只可惜,他的最終目標不是兩人中的任何一個。作為終極刺殺前的一個環節,要的不是貪大求快的所謂「效率」,而是嚴謹周密,神不知鬼不覺,尤其是後者,最為重要。

若不能悄然擊殺冷煙娘子,並「取而代之」,任務等同於失敗。

偏偏從幃帳中透出的片言隻語已經顯示出,未來一段時間,這對狗男女大概都會膩在一起,他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同時化身成兩人,而時間也不多了,若不能將前後環節相扣,殺人又有什麼意義。

也就是說……任務因意外而中斷。

退吧!現在退走,還有修正計劃的機會。

作為頂級的殺手,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也能夠迅速做出決斷取捨。而藉機收集了餘慈的氣息,將可以保證未來一段時間,宗門將此人牢牢鎖,任他鑽天入地,也休想逃過!

幃帳中,冷煙娘子如泣如訴的咽音忽然斷去,整個人向外掙,可她的雙臂卻被帳前兩個侍婢緊緊扣住,只能大幅度地起伏扭曲,青絲如浪,緋紅遍身,像一條妖豔的美人蛇。而帳中男子的呼吸也沉重了許多,氣息出現了斷續的紊亂現象。

畢竟登入長生未久,情緒激烈時,形神運化便有瑕疵。

陰陽暗地裡品評,卻是心境平和,只在心底重又感慨一聲「好機會啊」,屬於殺手的意識便徹底隱去,侍婢青囊的意識翻上來。在確認帳中二人已然盡興之後,請內帳兩個侍婢分開簾幕,他則與捧著銅盆的同伴一同跪行上前,準備為帳中的主人和貴客進行初步的清洗。

哪知此刻,帳中的貴客傳出聲音:「都退下吧,我再與你們娘子說會兒話。」

冷煙娘子並未開口,只是低吟一聲,聽得出意識含混,還沒有從剛剛的激情中徹底回神。

幾個侍婢交換了一下眼色,隨後便同時應聲,向外退去。

青囊意識翻波,屬於殺手的一面稍稍冒頭,又隱藏下去。不管怎樣,是該撤退的時候了。

已經是中午時分,但霧氣未散,甚至更重了一些。相隔數里,仍然只能隱隱約約看到船影,船上的「青囊」找著一個機會,偷潛出來,至於船上發現少了一人後,會有什麼反應,他一點兒都不關心。

此時,天梁山島上的天紫明丹爭奪戰,已經進入到了僵持階段,在湖島周邊數百里寬的區域內,天上、水中、島上,各路修士該聯合的已經形成了陣營,沒有聯合的則只能縮頭藏身,或者被攆得和狗一樣。

據說共計九顆天紫明丹,有七顆散入了四個不同陣營中,還有兩顆落入了散修之手。陣營之間,正在進行磋商,意圖暫時和平解決,同時也在抓緊搜尋兩顆失落丹藥的下落。

這種情況下,湖面上的大船鉅艦愈發地蠻橫,已經開始了最後的清場行動。

所謂的清場,就是刻意往那些小門小戶的船隻上撞,每一刻都有人落水,每一刻都有人被碾成血沫。

雖然被某人評價為「半桶水」,可每一家宗門煉製打造的鉅艦,都是考慮周到,結構嚴謹,不管是對正常人、對生靈;還是對異類、對鬼物。

像是碧波水府、純陽門這樣,名聲比較好的,也大都會在艦身上佈置擊神、辟邪之類的法陣,撞破了哪個船體,碾碎了哪個修士,法陣激發,那些倒霉鬼十有八九都是即刻形神俱滅,就是還丹修士,陰神跑出來的機會也很少。

至於赤霄天這種殺性甚重,邪氣森森的宗門,乾脆就在艦上安了「陰獄」這類禁錮魂魄的陣勢,還豎起了三陰旗,一旦碾殺了別人,直接攝起魂魄,丟到艦上,供三陰旗消化,增益法器威能。

可不管「清場」的效果多麼優秀,每死去一個人,天地之間總會多一些戾氣,那是生靈臨死時,負面情緒衝擊的散溢,就算鉅艦有清理的手段,可難以萬全,積少成多,湖面上的霧氣倒似更陰溼了些。

這是可以目見的、可以感應的天地之間的變化,而在人們的感應層次之外,天地法則體系一直都在舒張、收縮,就像一個巨大的胃囊,以其獨有的節奏,消化每一條生命死亡所帶來的詭異能量。

陰陽很喜歡這種環境,天遁宗以殺手為業,以殺伐為本,最擅長在死中求活,在滅中化生,這般環境下,戰鬥力當有很大提升,藏形匿跡的水平也會暴漲。

當然,陰陽不準備去湊熱鬧,只是利用這個環境,把自己留在畫舫的線索徹底斬斷。

很快,他就擦著鉅艦封鎖的邊緣,劃了一個弧線,沒入霧影深處,離天梁山島戰場越來越遠。感覺著距離差不多了,他取出一枚傳訊法劍,準備聯絡宗門。

傳訊法劍上,將畫舫上計劃失敗的原因、餘慈出現的訊息,還有自己的意見建議都刻印了,估摸著大約一日後,新的計劃就應該出爐,餘慈是肯定不會放過,至於還要不要在白衣身上開啟缺口,就不關他的事了。

傳訊飛劍放出,在天遁宗特殊法門的加持下,只在最初飛縱天外之間,閃過一道紫光,隨後便倏然無蹤。

陰陽微微一笑,便準備找一處安靜的地方,調整狀態,後面宗門處置餘慈的行動,他十有八九,不會錯過。

然而才一轉身,他背脊陡然生寒。

抬頭上看,雖是眼中別無所見,可氣機聯絡反饋回來,讓他知道,剛放出去的傳訊法劍突然就失了方向,在半空中繞圈子,而且速度越來越慢。

雙眸寒光閃爍,秘法催動,傳訊法劍砰聲粉碎,連帶著裡面的資訊,一併消失。

斷去了後患,陰陽依然是如臨大敵——確實是大敵沒錯,能夠將此界飛遁速度第一等的傳迅法劍限制住,除了用那些無上飛遁神通硬來,便只有一種可能。

真人界域!

他沒有幼稚地喝問「何方神聖」,而是在沉默中,將身形遁入霧氣深處,由明轉暗。

可是,才踏出幾步,忽有大風吹卷,元氣變化,方圓數十里區域,天湛湖清,正午的陽光破入其間,映照波光如鱗,哪還有藏身的環境?

像是電光掠過,陰陽的皮膚上微微一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是對方的界域將其覆蓋的表徵。

作為頂尖殺手,他本能地就分析界域的種類、根底,可是裡面的資訊含而不露,且特色不明,一時看不出究竟。而且很快,敵人的話音就傳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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