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中下乘 天紫明丹

在靠近天梁山島的內層湖面上,剛剛雙殺兩邊,擺出了十足威風煞氣的白衣文士,卻坐在一艘普普通通的畫舫艙室內,通過簾子,看湖面上,層層疊疊的艦隻。

「八極宗、碧波水府、純陽門、赤霄天……好吧,都是一些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半桶水。天紫明丹雖是號稱能收納天劫的一品外丹,畢竟還是‘號稱’,根基不足,驗證不明啊。」

把湖面上的場面隨意評點一番,白衣文士再沒有興趣多送出一眼,轉而面向艙內。一側的貴妃榻上,玄衣女子斜倚而坐,單手支頤,似乎有些困頓,眯著眼睛,一會兒的功夫,差不多就要睡了過去,懶散得很,額上一綹髮束垂下,沒有半點兒之前連殺二人的冷厲之風。

白衣文士觀女修在疲倦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媚態,一時看得目不轉睛,也食指大動,湊過去就去解女修的腰帶,帶子鬆了,上面衣襟自然就被堅挺的胸線撐開。

正要再進一步,玄衣女修不耐煩地拍開文士的手:「別煩我!」

白衣文士倒也不惱,就勢坐在榻上,與女修膩在一起,輕撫她滑膩的臉蛋兒:「阿蘊這次回來,怎地精神如此不振?是受傷的原因嗎?嘖,也像是敏感了些,總不是……在外面偷人了吧!」

玄衣女修連眼睛都不睜開,冷冷道:「不是秋娘嗎?」

「玩笑之事,你也當真?哈,還要多謝你幫忙……你也知我的性子,若真能得手,哪會在外面敗壞她的聲譽?」

「那就是說,夏夫人你也沒能得手,所以一壞壞倆兒?」

白衣文士微怔,然後哈哈一笑:「阿蘊知我!天下上能如你我般,不受俗情倫理所擾者,何其少也,我以為夏夫人奇情絕代,當不同俗流,可惜最近一接觸,嘖……」

「得不了手,你就毀人清譽,夏夫人豈能容你?」

「容不了又如何?生於世間,不能隨心儘性,還有什麼樂子可言?」

說話間,文士已解去頭帶髮髻,當下青絲披散,如飛瀑直下,其陰柔面容,盡化為嬌美顏色,竟然也是一位女子。她垂下頭,青絲與玄衣修士面頰碰觸,如簾垂遮,兩人隨即唇舌相接,咂咂有聲,但很快,她就停了下來。

直至此刻,色蘊的唇瓣依然是冷的。

在青絲所化的簾幕之內,那易釵而弁的女子眼神如寒星般明亮,盯著色蘊冷淡且疲憊的面孔,隔了半晌,方直起身來,束結髮髻,很快又恢復到陰柔文士的模樣,彷彿剛剛的親呢完全沒有發生過。

「看來,阿蘊你真的有事兒,說吧,能解決的,絕對不會昧了你。」

色蘊終於睜開眼睛,看著畫舫艙室內,依然裝飾考究的弧頂承塵,沉默片刻,方道:

「白衣,我準備暫時洗手。」

名為「白衣」的女子啞然失笑:「應該的,做了那麼大一票買賣,還受了傷,休息個三年五載,都不算什麼。」

「在此之前,各類賬目,都要結算了吧。」

「這是自然。按照咱們講的條件,預留的款項全部返還,你是準備換成龍宮貝呢?還是直接以法器相抵?」

「我不是說預留的那塊兒……」

「哦?」

「你曾說過,我在行事期間,所得的一切人、物,都以實際價值折算,就算一時看走了眼,到最後還會以原值補上。」

「我是說過,不過我記得,之前咱們應該沒有什麼擺弄不清的問題才對。」

「現在有了。半年前,我處理給你的那塊牌子!」

白衣微怔,隨即奇道:「你知道那面牌子的來歷了?是從這次的貨物那邊得來的?也對,上面的劍意禁制,分明就是那邊的手筆,說來聽聽……等下!」

她一串言語下來,突然話音轉折,苦笑道:「且等等吧,那塊牌子如今不在我手裡,也不在另一邊手裡,中間出了閃失。」

色蘊眼神凌厲:「閃失?」

觀色蘊顏色不快,白衣也是無奈:「非是我虛言搪塞你,而是此間事太過離奇,你看這天梁山島外,千帆競渡,也與那牌子有些聯絡的。」

世事變化之離奇,往往超出人們想象之外。就像那一片能割傷人手的牌子,當初無論是色蘊還是白衣,都沒有太當回事兒,只是上面的禁制是論劍軒的風格,才引起注意,更多還是一輪交易的添頭。

白衣作為中間人,只是一個承上啟下的角色,貨物不會在她手裡停留太長時間,很快就會流轉出去,而就是在流轉的過程中,出了一件怪事。

白衣的上線買家在環帶湖畔的「三環城」進行一次例行查驗,可不曾料到,才一開啟艙室,就在那嚴密封裝,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環境中,突兀跳出一個人來,搶了牌子,奪路而逃。

由於「貨物」的特殊性,最初還以為是哪個被禁錮、或假死的修士「詐屍」,只驚得買家那邊雞飛狗跳,牌子本身沒人在乎,可運送的「貨物」,卻是實實在在見不得光,否則怕是要面臨「天下人共誅之」的恐怖局面。

可回頭再一清點,「貨物」一個不少,且在追捕數日未果後,也沒有出現秘密洩露的情況。倒是在三環城附近,出現了有關於「割手牌」的古怪傳聞,說是裡面涉及到某處秘藏,是開啟寶庫大門的鑰匙。

買家一方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但能夠轉移視線,不管怎麼說都是好的,故而也起了一些推波助瀾的作用,可事態的發展,不知不覺間,已經遠遠超出他們的預料。

半年時間過去,買家那邊已經快要將這件「懸案」遺忘掉了,倒是關於「割手牌」的訊息,已經悄然擴散到整個北地,牌子本身時隱時現,如果按傳言的線路,差不多繞著北地三湖飛了幾百圈,經常同時出現在七八處地方。

當然,如今這形勢,天大地大,度劫最大,「割手牌」的訊息,也只是做為混亂局面的一角,挑動了些貪婪者的心思,還沒有造成全域性性的影響。

直到白鶴真人煉製天紫明丹的訊息洩漏出來。

白鶴道人是一位北國知名的煉丹師,也是一個不甘寂寞的人物。在一場事關「割手牌」的衝突中,無意間得到了一道上古丹方,正是當前湖面上搶得死去活來的天紫明丹。

當時,白鶴道人沒有驚動任何人,暗地裡在環帶湖中煉製。卻不知怎的黴運當頭,在第一次嘗試時炸了爐,導致訊息外洩,被各路修士圍追堵截,最終困在了天梁山島附近的水域中。

若只是如此,也還不至於引得今夜之盛景。

關鍵在於,白鶴道人眼看走投無路,乾脆孤注一擲,強行煉製丹藥,就在兩日前,竟然引發了一場龍虎交匯,風雲聚合的天象,據說當時錚錚之音,有如金戈鐵馬,在湖底、湖面縱橫來去,湖底魚兒都翻上來,死了無數。

丹分九品,藥性聚而天象生,這是上三品的極致表徵,當下許多勢力就有些不淡定了。而這段時間裡,訊息又有所更新。

查閱丹學典籍,可知天紫明丹乃是上古時期,一種特殊丹藥,早在幾十上百劫的漫長時間裡,傳承消亡。

之所以如此,除了傳承中的種種意外,也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是出在丹方自身。畢竟是上古時期,煉丹的概念都還不那麼明確,名義是「丹」,其實並非是用來內服,而是祭起之後,抵擋天劫,然後煉化,算是一種特殊的渡劫法器。

如果將這一點搞清楚了,會發現這一類丹藥其實也就是那回事兒,並不因「上古」之名而放大其價值。這也正是各宗門對其不太感興趣的原因所在。

但新近冒出來的訊息,卻在眾所周知的基礎上,生髮出一個事實,賦予了它特殊的意義:

天紫明丹是論劍軒「斬雷闢劫令」煉製的靈感源頭之一!

白鶴道人煉製的丹藥,也不再是上古的本來面目,而是經過當年論劍軒強者在煉製「斬雷闢劫令」前後,改良之後的新丹方!

這一點,在某位北地權威煉丹師觀察丹藥天象之後,已經得到證實。

作為論劍軒獨門的闢劫法器,斬雷闢劫令是將劍仙大能闢劫度難的「斬雷闢劫」劍意是封入令牌之中,不管是誰,只要手持這枚斬雷辟邪令,便有一次可闢天劫的機會。其製法堪稱天下獨步,只有論劍軒高層,才能懂得。

而隨著軒中形勢變化,極致的霧化劍意,如今越來越少了,斬雷闢劫劍意能悟透並用出的都沒幾個,這寶物幾乎就是用一枚,少一枚,其價值也是水漲船高,有價無市。

何況這還是天地大劫肆虐之時?

有一枚斬雷闢劫令,就等於是多一條命,性命有多麼寶貴,眾修士心中自然掂量得清。

天紫明丹雖然不是斬雷闢劫令,可按照正常的思路,從中絕對可以觀察到斬雷闢劫令的脈絡所在,為此,天紫明丹的價值急劇拔高,也是最正常不過。

在這種情況下,「割手牌」和附屬在它下面的「天紫明丹」,終於從模糊不清的傳言,轉化為有鼻子有眼的確切情報,堂而皇之地進入各個渠道,繼而擺放權勢者的案頭上。

如今千帆競渡的場面,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

白衣的解釋已經非常詳細,可色蘊還有些疑惑未解:「天紫明丹是天紫明丹,就因為一場衝突,還有論劍軒的手法,就和牌子扯上關係?」

「要麼說,人言可畏……」

白衣隨口曲解了成語之意,此時,她看色蘊的眼神頗有些意味深長,但還是解釋下去:

「各處傳播的訊息拼接起來,已經是神乎其神,有人說‘割手牌’已經給用過了,有某個幸運兒,拿著它開啟了寶藏,流出了一大批寶物,丹方只是其中之一,不過,這個訊息結合當前咱們的經歷,還有市面上的供求情況,已經證明是假的。但還有一個訊息,聽著更有道理。」

色蘊也知道白衣對她的態度起了疑心,可身不由己,還是暗咬著牙,繼續詢問:

「怎麼說?」

「那個訊息是說,割手牌其實本就是寶藏的一部分,寶藏則早就給開啟了,但因割手牌本身並不顯眼,故而流落江湖,但不知怎的,被人發現了新功能,才引起了亂子。

「據某個訊息靈通人士講,白鶴真人在走投無路時,曾叫嚷丹方就是從‘割手牌’上透出來,據說是劍氣刺壁而成,還說每隔一段時間,那牌子都會放出劍氣,隨意留痕,每一道痕跡都大有可參悟之處,神妙無方。也許‘割手牌’才是寶藏之中最關鍵的寶物,卻因開啟寶藏者買櫝還珠,失落了這件神物……阿蘊你匆忙與我計較,是不是也發現了什麼端倪?或者已經勘透了底細?」

色蘊神情古怪,沒有即時回應,其實是她一時間也找不到圓話的辦法,更不明白,都到這種時候了,為什麼背後的那位還如此沉得住氣,又究竟是打什麼算盤?

見色蘊如此,白衣則哈哈一笑:「我明白了。阿蘊,我不過是個牙人,訊息靈通,卻無根無底,在我這兒,你怕是沒有什麼收穫了。不過,看在多年交情的份兒上,我再問你一句,你的要求,還要不要報給另一邊,以索取賠償?」

白衣的意思很清楚,如果色蘊不願,她可以把訊息壓下去,這其實很是有情有義了——如此情況下,當真只有傻子才往這個漩渦裡湊!

可是,此時的色蘊只能用沉默來回應。

「瞭解。」

既然如此,白衣乾脆利落地站起身來,道聲「告辭」,以濁世佳公子的姿態,不緊不慢踱步而出,在船頭一閃,便消失不見。

色蘊感覺到白衣瞬間脫出了自己的感應範圍,身上一激,從貴妃榻上猛坐起來,遊目四顧,可不管是艙室還是船上其他部位,都沒有任何反應。

「……魔君?」

在她感應範圍,沒有任何針對性的目標。回答她的,也是湖面上驚天動地的大風聲、撞擊聲、慘叫聲,沒有任何「魔君」存身的跡象。

可是,色蘊動都不敢動,外面激烈的氛圍,在她聽來,當真如血海中掙扎咆哮的萬千魔頭,將她重重包圍,嚴密封鎖,無數隻眼睛死盯著她,露出獠牙,隨後就是無止境的撕扯、吞噬。

身在船上,至少還有一點兒虛弱的安全感。如果逃出去,她可能轉瞬就要瘋掉。

色蘊垂下頭,身子蜷成一團,像是個被拋棄的布偶,軟倒在貴妃榻上。

在飛掠離船之初,白衣就以獨門手法,換去了那顯眼的外衫,趁著湖面上的混亂局面,撞入因船隻被毀,而叫囂怒罵的人群中。一路上連著換了幾個身份,而每換一個身份,都有幾個結識之人,也因此在湖面幾條船上停留片刻。每當這個時候,就是她丟擲情報之時。

不同的情報,通過不同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傳遞,給了她豐厚的收益。至於給色蘊的承諾……且不說對方最終沒有應允,就是應允了,難道她還會當真不成?

指望什麼,也不要指望牙人的品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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