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定是玄門破魔真火。」
金斗真人修煉的也是玄門火術,見那玉白光焰,雖是一時辨認不出根底,卻也遙空感應到那破魔祛邪之真意,當下就明白過來:「不是擊殺劍修眷屬,而是抹掉劍修眷屬業已徹底染化的魂魄魔識!」
這個答案,眾修士還能接受,但也是非常驚人了。
不管是金斗真人,還是商合、魁鬥,都有心想知道戰況如何,後兩人也一直沒有忘掉他們的目標,怎麼會再縮在百里之外看戲?當下商合振臂一呼,十多個修士當下就結了個簡單的陣勢,又施展法術,儘可能遮蔽了氣息,朝丹霄峰趕過去,分明就是拿出了渾水摸魚的架勢。
商合、魁鬥一邊率眾掩上,一邊緊張商議接下來的種種預案,金斗真人在一旁聽著,卻是有一句沒一句,並不怎麼上心。他的心思,大都被那玉白光焰所吸引——看來人也是玄門一脈,不知道這火術,可外傳否?若是能傳出來,又需代價幾何?或者乾脆就下黑手?
金斗真人的道基,走的是玄門正宗的路子,但畢竟是散修,未得真傳,裡面很有一些瑕疵,如今災劫臨頭,他時時刻刻都在想著,如何彌補道基,破災度劫,眼下見了對方的手段,更是心癢難熬。
不過……那邊怎麼沒聲息了?
在最初那一個爆震之後,已經至少有二十息左右的時間,沒有後續的動作。所以,前進不過十餘里路,眾修士不得不再停下來,面面相覷。看丹霄峰上,聲息全無的現狀,難道是輦車中人,虎頭蛇尾,此時已經被天魔殺了?
若如此,再跟上去,殊為不智。
商合、魁鬥又嘀咕兩句,轉過臉來,和金斗真人商議:「道兄以為如何?」
金斗真人還沒來得及開口,遠方丹霄峰側壁之上,一道灰氣貫出,其後就是魔音啾啾,不知有多少魔頭,隨著灰氣卷出來,但很快,半空光焰擴散,但凡卷出來的魔頭,被光焰一掃,都化了青煙,無一倖免。
而那灰氣當空一繞,換了個角度,竟然是再度撞上那丹霄絕壁,以其虛實變幻的手段,再入其間。
再見到這一幕情景,商合久遠的記憶終於翻新,而跳出來的答案,讓他忍不住叫出聲來:「我記得了,這是出入幽明的司冥巡輦!上清宗的司冥巡輦!」
組成十三水府的諸多宗派,都是在黑水河上傳承多年,也都在魔門與北地三湖的交界線上,與上清宗都算鄰居,對那邊的種種手段,也是極熟悉的,之前沒想起來,還是思維定勢的影響。
旁邊魁鬥也是「哎呀」一聲,整張臉上都放著青光:「怎麼就沒想到……竟然是上清遺寶!」
作為鬼修,他對這等陰冥寶物,最是沒有抵抗力,而另一方面,他在某些領域的感應,也是比常人更勝一籌:
「哎?什麼聲音來著?」
金斗真人沒有聽到魁鬥所說的「聲音」,一時間也沒心思去聽,因為當「司冥巡輦」這熟悉的名字入耳,他心頭也是靈光閃動,那強橫至極的破魔真火之名,陡然間就顯化出來,險些就如商合一般,衝破喉嚨。
可就在這時,眾人耳鼓間都是一痛,貌似魁鬥口中的「聲音」終於外化,橫掃天際,只不過是超出了人身接收的範圍,只將那衝擊力呈現出來。
便是此刻,視線所及,直入雲間的丹霄峰,似是整個地搖晃一下,好像抖落了滿身塵埃,那邊虛空,一時迷濛不清。
看到這場景,商合先是驚訝,繼而就睜大眼睛,無可抵禦的恐懼情緒如閃電劈上頂門,再貫穿全身,這個始終叫囂著要殺上丹霄峰,搶回重寶的長生真人,瞬間僵死當場,隨後就是難以抑止的顫慄。
看清那邊場面的修士,其實都差不多,倒是商合第一個反應過來,嗓音擠迫而出,都帶著顫音:
「退,快退!」
那抖下來的「塵埃」,哪又是什麼沙土之類?分明就是瀰漫虛空,數以萬計的魔頭!
像商合這樣,在外域歷練多年的人物,搭眼一看,就給那東西劃了類別:
火瘟!
正是之前金斗真人遇到的十三外道之一。
這火瘟其形如蟲,只有最本能的感知,幾乎靈智可言,可散播天外疫病,數量少時還不足懼,但一旦數目突破了某個極限,其微塵般的基本感知,卻可積小流而江海,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一躍成就上乘靈智,甚至遠逾常人。
到那個時候,萬千火瘟聚合化形,就成了一個修煉瘟疫魔功有成,且化散隨心的強大修士。
所謂「萬成真、億成劫、兆成無極」,足夠的火瘟數量堆積起來,絕對可以化成地仙級數的大能,到時舉手抬足之間,疫毒縱橫,殺生億萬,也和吹口氣差不多吧。
而現在自丹霄峰上騰起來的火瘟毒霧,查其數目,怕不有數萬之量,那絕對是超出尋常長生真人的強大戰力,尤其是那流佈的疫毒,毀損道基,禍亂心神,又纏綿難盡,就是沾上一絲,也是後患無窮。
如果非要在十三外道中挑選對手,聚合上萬的火瘟,定然排在「最不願面對」的前五之列。
再想想那一具真正煉就「不壞金身」金剛魔俑,只這兩股力量合在一起,就足以滅殺商合所有的野心。
「快走快走,趁著火瘟還沒有真正聚合,遠離西方八峰……」
「那火瘟怎麼可能過來這麼多?是成形的火瘟跨界過來?還是在這裡滋生?」
「誰知道,若是後者……」
商合勉力定住心神,但一想到那種可能,整個嘴裡都在發苦:「若是後者,豈不是說,連葵陰魔巢都投了一個過來?」
這下子,連金斗真人都難以淡定了:「怎麼可能!不是說這‘外道母胎’,入界必死嗎?」
「天知道,但願是我想錯了。」
商合心中畢竟還有不甘,又回頭看了丹霄峰一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不管怎麼說,司冥巡輦中的那人,這回是捅了馬蜂窩了。只要不是劫法宗師,就絕無幸理,還好有他擋著,咱們再離得遠些。」
這邊話音未落,丹霄峰再次搖動,應是上面強者交手衝擊所至,而此時,商合等人已經不敢再以神意探測,惟恐那邊火瘟循跡而來,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一行人各展遁法,勉強維持著陣勢,在商合的引領下,往北而去。
金斗真人嘆息一聲,從退走的方向就能看出,商合其實還是貪心不死,想著在東華宮再撈一筆。其實也對,他們從虛空裂隙直入東華宮,本就是機緣造化,又如何能夠放棄?
然而行未及十里,金斗真人心頭微動,又回頭看,卻見那司冥巡輦竟是再次破崖而出,直接撞入山峰之外,飛舞的火瘟毒霧中。
那人也知道,不能讓火瘟聚合成形,但這樣撞過去,難免會沾染疫毒,到頭來還是要損傷根本,終究難以逃脫。
看來,要求到那一門破魔真火,是徹底無望了。
可接下來的變化,卻讓金斗真人險些就忘了遁走。
火瘟肯定是想撲殺過去,將飛車吞噬的,當前也形成了阻礙,將飛車去勢擋下,可那駕車的道人卻是祭起了蓮花燈,火光如線,圍繞燈盞,當空飛繞。
那破魔真火好生凌厲,火瘟顧名思義,最不懼火術,在域外時,往往是藏身在大日光輪之後,借太陽真火隱藏,待採集真火的修士不備時,突然殺出,屢有斬獲。可面對這玉白火光,當真是沾著便著,挨著就化,一時間漫天火點無數,都是被破魔真火引燃的。
本來照金斗真人的想法,這樣也不妙,因為那火瘟疫毒,可穿透護體罡煞乃至於法域、界域等,攻伐五臟六腑,道基根本,發作又快,正可謂「侵掠如火」。破魔真火再凌厲,也難以徹底遮蔽,如今勢頭再猛,恐怕也會後力不繼。
但在十息之後,金斗真人等人遠去近百里之外,幾乎已經要看不清戰場的時候,他隱約見到,那司冥巡輦竟然還在突進,而且分明就是破圍而出!
也不知車輦中人使了什麼神通,飛舞的火瘟毒霧竟然是給排斥到十丈開外,半點兒都近前不得。
在車輦之後,丹霄峰第三度搖晃,這次,卻是有青光如劍,透出八方巖隙,撕裂雲霧,縱貫長空,流轉如輪,便似在丹霄峰上,綻開了一朵青蓮。
森然劍氣雖隔空百里,依然透肌微寒,讓金斗真人等莫不臉上變色,而處在青光掃蕩範圍內的一眾魔頭,更是被滅殺不知多少,一時間,丹霄峰碎石如雨,其峰頂看樣子都要傾頹下來,高崖之外,卻又空空蕩蕩,數萬火瘟之蟲,竟似給一掃而空。
「這,這莫不是上清宗哪位餘……遺老?」
魁鬥本想說「餘孽」來著,也是長年在北地,受魔門影響所致,但話到嘴邊,卻是改了口,頗為恭敬,似是怕那位乘車遠去的大能,回頭賞他一記使在丹霄峰上的手段,那時唯死而已。
一行人已經不自覺停了下來,不少人都在想:是不是丹霄峰上的魔頭,已經給殺得淨了?
如果這時回去……
有幾人的目光便落到商合等三位主事真人的臉上,眼神因貪念而熾熱。
但這個時候,商合就顯出來高人一等的冷靜判斷:「不要給衝昏了頭,天魔外道沒那麼容易……」
話才說半截,搖搖晃晃的丹霄峰上,一大塊巖壁轟然炸開,狂風呼嘯,細辨來卻是吼叫之音。便在這聲響中,一具類肖人形,卻高逾丈二,通體赤裸的巨漢咆哮著衝出來,一躍入空。
這個距離上,眾修士用盡目力,倒還能勉強看清那邊情況,卻只有三位真人,能看到細節。
金斗真人便看見,那巨漢皮膚都是烏金顏色,透出紫光,身上如紋身般烙了層層魔紋,其身外似乎有汗水蒸騰成霧,其中卻是化出一個個兇陋鬼面,猙獰可怖。
如此模樣,正是十三外道中的金剛魔俑,其生就之靈感,貌似是來自佛門的護法金剛,一經制造出來,便有不壞法體,肉身力量堪比天龍,雖然靈智是硬傷,但若是寄生了天魔,卻儘可彌補。此魔物最喜生吞長生中人,一旦落在它手上,就要有被嚼碎了生嚥下肚的覺悟。
金斗真人三位,多少都是在域外生活過的,見到這等兇魔,背上都是隱隱生涼。
但他們也看到了,此時這具金剛魔俑,也並非是完好無損,其本應是金剛不壞的魔軀上,至少綻開了七八個狹長的傷口,自左眼角之上,半邊頭顱都給劈了下來,只不過沒有流出半點兒體液。
一具金剛魔俑的成熟體,其肉身搏殺能力,幾可碾壓一切長生真人,能把它砍得這麼慘,正好讓商合等人,把那位車輦中人的評級做進一步的確認。
「乘司冥巡輦,使玄門真意,破魔誅邪,這定是上清遺老無疑!」
魁鬥堅持他的看法,其餘二人也沒有提出質疑,都是順勢回憶,究竟是什麼樣的上清法門,能造成這樣的後果。然而很快,他們就沒有品評的心思了。
便在那金剛魔俑破壁而出的位置不遠,一道霧流雲氣從崖壁縫隙間噴出來,當空變幻多種形態,如禽如獸,如妖如人,竟是沒有一刻定形。那邊金剛魔俑又是吼了一聲,發出了某種資訊,霧流雲氣這才慢慢凝定輪廓,卻是一個很標準的人型。
隨著霧流雲氣定型完成,一層火紅的光影,就從其化出的胸口位置,滲出來,向全身擴散,轉眼前,火紅顏色已經漫過全身,隨著霧氣微微的漲縮,就像是燃燒起來一樣。
「火瘟聚形……」
商合的嗓子近乎於呻吟,又覺得頭皮發炸,和金斗真人、魁鬥一起,極狼狽地從遠方縮回視線和神意感應。
火瘟一旦聚形成功,完全可以視為一個狡猾陰毒的長生修士,感應敏銳,心狠手辣,一旦被其偵知位置,與金剛魔俑一起掩殺過來,他們一行人能逃出兩個就相當不錯。
之前火瘟毒霧飛騰,他們本來也是極小心的,絕不輕易隔空感應,可這回受那「上清遺老」的威煞影響,一時給忘記了,險些就要趟上一回鬼門關。
「不要動,絕對不要動,盡力收攏氣機,絕不能暴露……」
商合額上見汗,袖中卻是用出控水法訣,在眾人身前化出一層淡淡的煙氣,又聯通周邊流雲霧,以遮蔽魔頭的視線和感知。其餘人等則在三位真人修士的耳提面命之下,屏息寧神,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這回,老天爺總算沒給他們開玩笑,只隔了半息時間,火瘟和金剛魔俑便望空一縱,朝著司冥巡輦遠遁的方向追去了。
眾修士都是長吁口氣,但這回,再沒有人提起「渾水摸魚」的意見,顯然都是被之前的變化嚇住了。
趁此良機,走得越遠越好!
這已經成為眾修士的共識,待兩大魔頭遠離,商合收了煙氣,招呼眾修士開始加速,哪知都沒有正經發力,忽有人在耳邊驚呼。
商合當即給驚出了一身白毛汗,猛然回頭,卻沒有見到任何魔頭蹤跡,當下就要開罵,也在這時,一輛車駕便似從另一個世界駛出來,當空顯化,灰氣流動,朝著搖搖欲墜的峰頂,直落而下。
山峰周圍,畢竟還是天魔及眷屬護衛的,一時間都是啾啾鳴嘯,也有撲上阻擋的,但這回,司冥巡輦真如同從天而落的隕星,速度徹底脫了控制,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帶起了摩擦空氣的火光,就那麼一頭撞在山峰西南角。
煙氣騰起,猶未成形,又一聲悶爆,司冥巡輦徑直衝破了山峰中部的巖壁,斜切而下,分明是把整個山峰給打得穿了!
便在此瞬間,山峰深處、天外雲間,同時響起了沙啞低沉的吼嘯,其狂暴憤怒的情緒,就是商合等旁觀者,都能感受得到。
「孃的,定然是取了絕大好處!」
「這回馬槍使得絕妙!」
最最粗淺的計謀,因為其應用物件的不同,就綻放出決然不同的光彩。商合一行人,眼看著司冥巡輦撞入山峰雲氣深處,再無蹤影,不免都是驚歎,但很快,驚歎就變成了慘叫:
「不好了!」
那司冥巡輦自西南方向切入,自東北方向貫出,方向只和他們一行人錯開了極小的角度,不管是金剛魔俑和火瘟的折返,還是丹霄峰上,天魔群落的追殺,豈不都是往這邊來了?
一時間,商合、魁鬥也好,金斗真人也罷,還有那些步虛修士,都是驚得魂飛魄散,也不用多說,都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亡命飛遁,轉眼也消失在碧空深處。
遠去的眾修士自然不知,雖說只隔了數息時間,丹霄峰上,便有大股魔頭、眷屬匯成濁流,殺將過來,但最讓人恐懼的金剛魔俑以及火瘟,並沒有及時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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