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內外渾沌 飛車追電

餘慈乘著司冥巡輦,在目標山峰周圍,繞了一圈兒,對附近形勢愈發地瞭解,他發現,除了天魔之外,連之前一塊兒進入東華宮的修士,都來了幾個,只不過目前被密度驚人的天魔嚇住,藏身在側,又沒有遠離,大約是發現了什麼寶物,不忍心捨棄之故。

這些人都有些魂不守舍,司冥巡輦在他們背後走了兩遭,都沒有被發現。

餘慈便知道他們著實不值一提,搖搖頭,驅車又轉過一個方向,遙望那座山峰,左手在袖中翻弄兩下,卻是摸著微燙的照神銅鑑,良久不語。

他有心用照神圖察看虛實,但這段時間,越是瞭解照神銅鑑的根底,他運用起來就越是謹慎,尤其是還從未在如此眾多的天魔及其眷屬、外道身上施為過,有什麼變化,也著實難明。

別的不怕,萬一暴露了形跡,那可就是徹底被動的局面。

他想了半晌,終於還是將此念壓下,又問陸雅:

「你記憶中,那幅插屏卻在何處?」

陸雅知道這是關鍵時候,分外用心,當下纖指虛畫,以精純的修為虛空留痕,畫出了山峰的簡易地形圖,又標畫了各處關鍵建築,以明確方位,將相關資訊盡數告知。

餘慈也曾在黃泉夫人書房中見過東華山的全圖,腦中也有印象,如今兩相結合,大致也有了譜。但陸雅所說,大都還是憑記憶得來,不可確證,若要在這一眾天魔之間,奪了寶物出來,說不得還要多幾番周折。

他也奇怪,從論劍軒的情報得知,天魔雖然有大舉入侵之勢,但更多的都是集中在南、北兩邊,東峰、西峰都還好,可如今這場面,莫不是這兩日里,局面已生劇變?還是說,這處真有一個讓修士和天魔都眼紅的寶物?

對此,他也不胡亂猜測,自拿出一枚竹葉似的物件,以真力驅動,不多時,那葉片之上,便凝聚出一顆綠豆大小的水珠,看水珠其上滾動,餘慈將心念打入:

「端木道兄,近日可好?」

隔了大約十息左右,端木森丘的心念也自回返:「尚好,尚好。」

果真方便!

餘慈對端木森丘給出的「竹葉信符」頗是喜歡,這件寶物,只有一項通訊之內,只要持符的雙方,相隔在五千裡內,就能以心念交流。由此亦可見,端木森丘應該還在西方八峰的範圍之內。

餘慈也不客氣,徑直就問:「道兄這兩日,可感覺到魔頭增加麼?」

「確實多了不少。」

在東華宮地界,端木森丘還有求於他,自然十分爽快,不待餘慈多言,就將幾日來碰到天魔的位置說了幾處,也談及有魔頭化出法器寶光,引人貪念的情況,後面又道:

「如今進來的那一批人,已經有七八個殞命的,不過後來又進了一批人馬,卻是論劍軒也有些措手不及。」

「怎麼回事?」

「我今日剛碰到一人,不開眼要在這邊做一票,被我拿下,拷問得知,這些人,竟是來自域外!」

「域外?」餘慈下意識地重複一句,猛然驚覺,「虛空裂隙竟然已經擴及到這等規模了?」

其實這種事情並不奇怪,天魔無形無質不說,既然能進得來天魔眷屬和外道,進來幾個在外域修行的修士,也屬正常。

話說回來,這反而是一個好事。餘慈之前一直擔心,這東華山所勾連的域外虛空,是不是在哪個荒緲無人的死地,又或是直接開到了域外天魔的巢穴去,萬一事有不諧,撞到那邊,也是個死字。如今再看,對面分明也有修士駐留,或也算是一條退路。

一念至此,他就要問了;「如今裂隙是單向的,還是雙向的?」

「那蠢貨來得晚,說是隻見進,不見出,恐怕還是單向。」

「這就無所謂了。」

餘慈聞言,心思又沉下來。單向的裂隙許進不許出,強行逆衝,就算他這樣通曉虛空神通的,一個不慎,也敢被甩到無盡星空深處,永難回返,著實犯不著冒此奇險。

當然,看虛空裂隙愈演愈烈的模樣,也說不準,會不會慢慢「惡化」成雙向甬道。

那時候,域外環境沒有「東華天地」做緩衝,虛空法則對沖,說不得就是一場劇變。

餘慈懶得為那邊操心,再與端木森丘交流一番,便互道保重,暫斷了通聯。

如今這局面,當真是越來越亂套了,他這邊感覺麻煩,論劍軒那裡,恐怕更是頭痛欲裂。

再想一想,這種亂局,真要是一門心思再攪一攪渾水,是不是更有意思?

論劍軒的管束,使得各方在東華宮的行止、收穫都半透明化了,餘慈所作所為,所欲所求,偏偏又都是見不得光的,說起來,他還是更喜歡眼下的局面多一些。

手指敲了敲車身,雖由鬼氣凝結,卻有如實質,遮蔽外界感知。在這輛車裡,有誰知道他是哪個?

更何況,如今峰上雖是天魔群聚,但有鬼厭護架,上清符法傍身,再有三方元氣護持,自保無憂,若再不計後果,那些魔頭,他還真沒放在眼裡!

不如放開了手腳,做上一場!

事實上,他心裡也有一番隱憂:他要取的山水插屏、畫軸等物,來歷雖還不能最終確認,終究是魔門器物,正合這些魔頭的口味。萬一去得晚了,耽擱了正事,又該如何?

心思轉了一圈,終於定下,餘慈便再驅司冥巡輦,當空繞行,以全新的眼光打量山峰內外,以確定計劃。

半圈兒都沒轉完,他卻是看到,那邊潛伏在天魔群落附近的幾個修士,都往後撤,卻又不是要遠走的架勢。

心念微動,他直接灑了幾顆星芒下去,這等手段,他如今使來,當真是熟極而流,層次又自高絕,且沒有想著長久植入,只是暫附而已,一眾人等,大都是步虛修為,竟然沒有絲毫察覺。

通過星芒,感知到眾修士的些許念頭,餘慈便往遠方某個方向一掃,那邊,還有幾人,才是真正的主事之輩。

金斗真人是遊蕩在東華山地界,接受論劍軒邀約,前來東華宮探寶的兩位散修真人之一。

他是個比較謹慎的人,當日在屏北峰,便主動邀約雷同豪同行,同加上另一位散修真人,一路上果然無驚無險,順順當當得到了進來東華宮的資格。

可到了東華宮,想要故技重施的時候,卻是接連碰壁,雷同豪不再與他搭夥不說,就是之前那位散修真人,也拒絕了。

金斗真人一時頗為失落,他深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家以散修身份成就長生,除了艱難修行外,運道也有一些,但再往上走,大小三災可就難過了。

他拼盡全力,在「小三災」裡,總算過了「饑饉」之災,但「刀兵」、「疫病」兩災來去倏乎,最難防備,要按他的本意,真不如在深山中苦修一段時日,夯實根本,偏偏這個時候,天地大劫降下,世間雖大,卻難有一片淨土。

至於域外,雖然可避大劫,但他還是頗有顧慮。覺得那裡天魔肆虐,專發人心魔,一個不慎,千年修行就要毀於一旦,有些躊躇。

事實上,像金斗真人這樣,將過‘刀兵’災劫的長生真人,往往是兩極分化,要麼是信心膨脹,專愛行險,誓要直中取,迎災劫而上;要麼就是瞻前顧後,謹小慎微,惟恐腳下踩空,修行盡喪。

金斗真人就是後者的典型。

這一點,他自己都明白,但明白歸明白,真正破劫除妄,哪有那麼容易?

既然兩位真人都不願搭夥,金斗真人便退而求其次,尋了三個同入東華宮的步虛散修,聲勢也是一壯,還有五個還丹修士,見他們這邊「兵強馬壯」,也厚著臉皮湊上來。

一來二去,他們這邊,倒是成了僅在東陽正教、九煙一行之下的第三股「大勢力」,最起碼人多勢眾是有了。

照金斗真人的想法,他們這一撥人馬,按部就班地在東華諸峰轉一圈兒,碰碰機緣,尋幾件寶物,最後去東華主峰亮亮相就成,不管最後誰得利最大,他都想與各方交換一些破災度劫的心得、法器之類,那時候眾人寶物在手,交換之風當是大興。

盤算是很好,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是讓他始料未及。

先是論劍軒傳訊,東華諸峰的虛空裂隙,直抵域外,不知有多少天魔、眷屬、外道等殺了進來,有全面入侵之勢。論劍軒看顧不及,就提醒他們這些修士多多留意,不要著了道,且斬殺天魔,亦有酬勞。

這邊的訊息過來,他們這一行人,當真就遇上了一支遊蕩的天魔群落,還好,來的除了幾頭煞魔,兩個步虛級別的眷屬之外,剩下的就是十三外道中,最以數量取勝的「火瘟」。

這種可以散播致死疫病的小蟲子,真正見恐怖,起碼要過萬之數,而這一支群落中,最多不過數百隻,顯然還不夠看,雖說金斗真人最精擅的玄門真火之術,有些被剋制,但他們還是很快地將此天魔群落擊殺,甚至還得了眷屬身上留存的幾樣法器。

但也正因為這一戰,招惹來了天魔仇視,或大或小,連續幾次衝突,這邊也死了兩個還丹修士,各人負傷不等,尤其轉戰之時,竟然給逼迫到了西峰附近來,進不能進,退不能退,一時都是疑懼。

便在這時節,他們卻是碰到了一波據稱是自外域而來的修士。人也不多,只有五個,竟然有兩個真人,其餘三位,都是步虛強者,這五位長年在域外廝殺,論修為、論戰力,都壓過他們這邊一頭,兩相交流,又是勸說,又是利誘,還有一些隱然的威脅,終於是兩股合一股,走到這裡來。

自域外而來的兩位長生真人,都是北地黑水河十三水府中人,一個叫商合,已經度過了小三災,馭水之法精深,金斗真人深為忌憚;另一個叫魁鬥,卻是一位鬼修。世間鬼修,能修到步虛境界的都少,能成就長生的,更是罕見,可想而知,定有其不俗之處。

兩股人馬合作一處,雖說遠不能稱為「同心合力」,但不算湊數的幾個還丹修士,三位長生真人、六個步虛修士的實力,也絕對可稱之為「堅強」。

也因此,一行人便看中了西方八峰,幾處保留完好的宮室及其相關秘洞,準備佔下一峰,窮搜數遍,非要掃蕩乾淨才罷手。

他們挑中的,是西方第五峰,名曰‘丹霄’,初時很順利,搜檢都已經開始了,只需偶爾對付一些遊蕩至此的天魔,便已足夠。哪知道不知招了什麼邪,後面天魔的攻勢突然加劇,來勢如潮,更有一頭十三外道中,最以個體戰力強絕著稱的金剛魔俑降下,直接將他們轟了出去,還丹修士死光了不說,還折了兩個步虛戰力。

要按照金斗真人的想法,事已知此,知難而退才是明智之舉,可商合、魁鬥兩個卻是不依。都道天魔猖獗得反常,且聚攏不去,這丹霄峰上,或有重寶,決不能錯過。

這兩位頗愈挫愈勇的架勢,當下摩拳擦掌,扯著金斗真人,在西方八峰上又繞了一圈,以三位長生真人的實力做保,竟然又收攏了五六個域外過來的步虛修士,都是與天魔一族廝殺慣了的,自覺實力長進,又回到丹霄峰外,與留在這裡觀察的同伴會合。

雖說又多了幾個步虛修士,但正面衝擊已被天魔群落盤踞的山峰,勝算還是微小得可憐,只那一頭金剛魔俑,就讓他們牙齒髮酸,遑論其他。

眾修士都在考慮一些「瞞天過海」、「借刀殺人」的計策,也就是偷偷潛入,又或者招來論劍軒的強者掃蕩,趁亂得手之類,但歸根到底,終免不了「火中取栗」這一回。

金斗真人從頭到尾,都未發一言,此時聽得氣悶,乾脆就將視線投向遠方,看那碧空流雲,以寬心懷。哪知正是這一望,讓他的眼睛再也移不開。

此時,同樣有奉命觀察丹霄峰的修士看到那幕情形,指著天空叫出聲來:

「看那兒!」

商合、魁鬥等人順著修士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恰好見到碧空之下,一道灰氣垂流而下,速度遠觀還不覺得如何,事實上,那邊的速度確實還沒有到驚世駭俗的地步,至少外圍環繞山峰,以為警戒的天魔、眷屬、外道等等,均是反應了過來,多方聚合,將要那灰氣攔住。

也在此時,那灰氣一展,速度似是受到了天魔阻礙,稍有減緩,也顯露了本來面目。竟然是一輛由兩隻古怪大鳥牽引的輦車,車前御者位上,有一個披杏黃袍的道人,其身後,華蓋垂下瓔珞灰氣,擋住外界的視線,看不到裡面是何等人物。

但商合、魁鬥這樣的長生真人,都清晰感應到,那邊獨特的氣息。

魁鬥非常符合鬼物「青面獠牙」之狀的臉面上,顯露出困惑表情:「好重的陰氣,莫不是同道中人?」

「我倒覺得這車子,似乎有些熟悉?」

兩人才一個對話的功夫,便見那牽引輦車的六翅單足怪鳥,齊齊鳴叫一聲,竟是直衝著聚合的天魔衝過去,眼看就是一記慘烈的撞擊,怪鳥身外,卻是有幽暗灰沉的顏色擴開,整個車駕,竟然就那麼化入其間,似實而虛,就如同陽光映物的影子,直接從天魔潮中穿過,竟無絲毫阻礙。

如此手段,眾天魔都是失算,回頭欲追時,輦車已是速度激增,直墜千丈,距離峰頂,充其量不過百尺距離。

「鏘」聲劍鳴,卻是一直與玄陰血影歸做一處的劍修眷屬,捕捉到了輦車飛空的軌跡,身劍合一,截擊于山崖之上。

一旦成就天魔眷屬,特別是「精心炮製」的高等貨色,修士一是難由自主,為魔前驅,二就是修為精進,悍不畏死。

當那劍光幾乎是切著山崖縱過之際,遠在百里開外的金斗真人等,都有那處天地山峰被切開的錯覺。

其劍意之精,竟至於斯。

可就是這樣的一劍,竟然還是落空了,劍光與輦車交錯而過,沒有任何衝撞、撕裂之感,彷彿那輦車真的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

但緊接著,輦車撞上山峰中央某處,沉悶的震音又告訴這邊:該有的事項,一項都不會短了去!

輦車確實是衝破了天魔的封鎖圈,與峰頂的強敵對撼一記。

就在眾人的注意力都移到峰頂的時候,有個眼尖的修士就叫:「那裡!」

這一聲,起碼讓一半以上的修士回眸,恰好看到,之前一劍未能建功的劍修眷屬,此時已是劍光消歇,整個身體都失去了控制,急速向山崖之下墜落。而就在他口鼻眼耳等七竅之中,迸濺出玉白光焰,瞧那聲勢,只怕腦子都給燒得化了。

……不是沒有碰撞,而是隻一回合便是勝了!

這邊修士都是呆了。

之前他們商議做法的時候,當然不會忽略這個「看守門戶」的劍修眷屬,對其長生級別的實力,都覺得棘手。事實上,當初他們被趕出來的時候,死掉的步虛修士中,便有一人是被其斬殺。

可就是這麼一個硬骨頭,一個交錯的空當,便讓人給滅了,這讓他們,特別是經歷過前面戰事的人們,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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