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諸天諸峰 畫幅長卷

數息之後,餘慈和陸雅一起墜入昏濛濛的霧氣中。

「咱們的運氣不錯。」餘慈這樣和陸雅講。

陸雅沒有回應,霧氣中,餘慈相隔三尺,都看不太清她的面孔,但也知道,此時她正在因緊張和恐懼而顫慄。

陸雅所說的「冥湖」,其實更應該說是冥海才對。其面積之廣大,初聽來餘慈只覺得不可思議,那是整個東華山脈及其周邊,以千萬裡計的廣大區域。

而若是用廣義的概念,甚至擴及到滄江南岸和遠空城的大部,向東直至東海,西則至離羅東江東岸,幾乎是五分之一個南國。

事實上,這是南國巨大無比的地下水系的一處樞紐地帶,八方水系匯結成海,彼此貫通,而東華宮則是擷取出位於東華山脈之下的一塊,將其納入到自闢天地的體系中去,但又始終保持著相對的獨立性。

畢竟是八方水系匯聚之處,其靈氣蒸騰潤澤,與地脈流動大為不同。

就以是陸沉的做派,也很難將此佔據了快要五分之一個南國的地下水系,完全納為己用。

這就形成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

黃泉夫人「困居」的心廬,飄浮在冥湖之中;冥湖則又是流動在龐大地下水系之中。沒有一個擁有著確定的地址,如果想從四通八達的水系中將其尋到,無異於大海撈針。

所以說,按照陸雅的方法,憑藉著模糊的定位,一下子進入到冥湖地帶,實在體現了極佳的運道。

至於另一點:

百川歸海而渾融無別,冥湖之偏偏能逆天性而動,與地下水系區分開來,實是它獨特的結構所至。

當初修造「冥湖」時,是聚攏九幽濁氣,雜以地肺毒氣,凝滴化液而成,其上毒霧蒸騰,也給加持了種種秘法。而後陸沉、黃泉夫人反目,前者為禁錮之用,更是以拳意撕裂虛空,使之與九幽冥府相通,共造出九孔二十八道,以及難以估量的裂隙。

根據設立的虛空法則,這些甬道、裂隙全部都是單向的,即只能由九幽冥獄到冥湖來,而不能從冥湖到九幽冥獄去。且是時開時閉,並非常年通聯。可每次開啟時,萬里湖面沸騰,冥獄投影,鬼物橫行,一個不慎,墜落進去,便是永淪。

餘慈不得不為陸沉的大手筆驚歎。

這兒分明又是一個三方虛空交匯之所。

陸沉用強絕的虛空神通,創造了一個「中轉」之地——冥湖的元氣環境、法則運轉相對獨立,對內,與九幽冥獄非常相近;對外,又是依託於龐大的地下水系。兩邊對應,彼此區隔,又在一定範圍內轉化共生,不至於虛空法則對沖,釀成災劫,又形成一個封閉的牢獄。

而做出這一切,只是為了禁錮他的髮妻而已——好吧,黃泉夫人也確實當得起他如此對待!

這樣的環境,又讓餘慈想起了劍園,尤其是劍園核心處的「歸墟」。

兩邊的環境、法則雖是截然不同,但整體的思路應該都差不多,都是利用獨特的環境,封鎖虛空對沖的影響。

只不過,明顯出身玄門的陸沉,在虛空神通的掌握上,比曲無劫更多幾分圓融,也具有更完整的體系。

這個念頭在腦中閃過,也到此為止。那兩位,著實不是現在的餘慈可以準確評估的,與其費這個腦力,不如仔細想一想,怎麼才能從這昏濛濛的霧氣中,找到方向。

九幽濁氣是從九幽冥獄中提取出來,地肺毒氣則是真界九地之下的絕毒之物,兩相融合,不僅對肉身損害極大,而且有銷蝕神魂之能,放出的感應絕難及遠,一個不慎,收回神意力量時,還可能卷帶毒素,傷極根本。

這個環境下,也怪不得陸雅會說迷路呢,至少對陸雅本人來說,到了這兒,她就是聾子和瞎子,完全不明方向、位置,而且還要時時行馭罡煞,抵擋毒氣侵蝕,此時臉上都發了青色兒,想指望她帶路,完全是不可能了。

餘慈也不比她好多少,三方元氣確實可以遮蔽毒氣,不使他受傷,但神意力量的發散,同樣是受到限制。

最自由的還是隱身在側的鬼厭,其所修煉的幽冥九藏秘術,本就是魔門煉體的上乘之法,早就修煉出「中輪火」這樣的幽冥陰火之類,所謂的陰煞、毒氣非但不能傷他,反而有補益之效。

但問題是,他的魔識法門還是遜色了一籌,雖可鋪展千里,但受到冥湖上種種禁制的封鎖干擾,尤其是此地法則體系的限制,敏感度簡直是下降到可憐的地步,餘慈懷疑,就是一頭蛟龍跳出水面,鬼厭都未必能發現得了。

厲害啊!

餘慈知道,他之前還是把這裡想得太簡單了。如今他確實可以通過眷屬、信眾的定位,明確方向,但對始終飄忽不定的心廬乃至於冥湖來講,方向沒有任何意義。

這時候,就要用別的法子。

餘慈問陸雅:「九孔二十八道的位置,總是固定的吧。」

陸雅點頭,然後才想起來,餘慈可能看不到,忙又開口回應:「是固定的,因為涉及虛空的穩固和禁制的鋪排……」

「那就成了。」

說話間,餘慈已經拿出一本大書,正是沈婉從交易會購得的上清法籙。

攤開第一頁,看上面「拜受攝幽明精異圖籙,大洞真經等,誓依玄科修行,救人接物。如違誓約,甘受實考」的字樣,嘆了口氣,又翻動兩頁,找到合適的符籙,按照上面猙獰醜怖的圖形及相關竅眼佈局走向,心神依之流轉,頃刻之間,就有陰森寒意,自冥冥中來,在他神魂中流淌,尋覓盟誓真文。

餘慈要是按照上清儀軌,將此部法籙煉化了,眼下只需要以真文懾伏,借那鬼物之力便好,偏偏他是想留著法籙,交給思定院那邊,以為傳承之用,不願再過一遍手,此刻就只能用笨法子。

那邊鬼物,也發現喚它到此的修士,沒有任何盟誓真文傍身,當下暴怒,轉眼就要反噬過來,而此時餘慈雙眸一睜,天垣本命金符上,一道符籙花紋亮起,轉眼化為一符,正是:

太陰役禁厲鬼術!

毫無疑問,作為天垣本命金符的重要結構,排入諸天飛星符法的「二十八宿」之列,又是成就生死玄機一脈符法之一,太陰役禁厲鬼術絕對是極上乘的驅役鬼神的符籙。

尤其是天垣本命金符成就之後,以之驅動,更顯示出驚人的效用。

自九幽冥獄透來的鬼物陰氣,受此符法力一觸,便是驚顫,本能想縮回去,卻讓餘慈心念鎖住,往靈臺上已經結成的符紋圖形上一擲,喀喇一聲響,似乎是有什麼屏障被打穿,那鬼物陰氣寒意劇盛,卻再無法對餘慈造成任何損傷,而是當空運化,由虛轉實,化為一隻筆管足有鵝卵粗的大筆。

大筆筆毫色澤幽黑,當頭一點硃紅顏色,筆管卻是慘綠環繞。

這杆筆乃是《攝幽明精異圖籙》中,總攝綱領的一個符籙變化,名曰「陰司勾魂判官筆」,也是當年上清宗整理的那處「九幽冥獄」中,賞善罰惡,執掌陰律。

餘慈伸手持住,便覺得心頭鬼嘯尖厲,知道這還是沒有盟誓煉化之故。

他也不管這些,當下翻動法籙,很快停在一頁上,見上面妖圖鬼文之形狀,點點頭,筆鋒在上一劃,便有鮮紅如血的筆勾落下,醒目刺眼。

而受此一劃,那一頁符籙圖形突地便綻開光芒,一道攝提拘拿的陰厲之意,錚錚如鐵鏈橫空,直透入虛空之後。

不過半息,冥冥之中,又有陰寒之意透出,且較之以前,更勝數籌。

餘慈也不理會,徑直翻動法籙書頁。他來之前,已經將法籙上的諸般符籙圖形都看過一遍,記在心中,所需的鬼物在何等位置,都心中有數,故而速度極快。一連勾畫了二十多個,才停下手來。

隨即,他以大筆凌畫虛畫,轉眼一道靈符書就,叱聲道:

「化形!」

縱然是昏濛濛、陰森森的冥湖之中,超過二十個鬼物齊齊透空化形,還是引起了一波不小的震動,更因為這些鬼物,為了提高效率,本能地就從最合適的渠道透空過來,在此處,還有比所謂的「九孔二十八道」更便捷的渠道嗎?

通過化形鬼物的感知,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拋卻那些重複的,餘慈至少就掌握了一半的虛空裂隙,同時,也根據虛空裂隙的分佈,掌握了冥湖的大略輪廓。

他也不是單純召出鬼物亂飛,而是拿出《攝幽明精異圖籙》中,一套鬼陣之法,虛空排布。

冥湖禁制眾多,且八方水系靈氣聚合,不受地脈移轉的影響,再加有陸沉拳意鎮壓,豈會容得鬼陣從容布就?

說不得就激起層層波瀾,那些攝召而至的鬼物,若是在還丹境界的對戰中,可說是絕大助力,擁有逆轉戰局的力量;在步虛級別,也是舉足輕重,但在這個環境下,著實還是差了一些。

鬼陣剛有個雛形,就受到壓制,連續幾個化形鬼物,都經受不住禁制的反衝,為之崩解。

鬼物透空化形,和借用鬼力全然不同。

後者只是臨時借陰氣提升修為,施展術法;但前者卻是將深具威能的鬼物從九幽冥獄攝來,要說威能,當有十倍的提升,但還有樁壞處:

既然是透空而來,在九幽冥獄就沒了根基,一旦完蛋,法籙之上,相關的符籙頁面便都燃起火光,頁面還在,但靈性全部燒盡,需要再捕捉相應鬼物,施以儀軌,才能將符籙重啟。

如此的消耗,餘慈卻已經顧不上。

他和鬼厭還好,陸雅在這一番幽濁之氣的翻騰中,眼看就到了極限,此時護體罡煞已經被陰氣滲透,嘴唇都發了青,神智更是模糊起來。

也許她來過不少次,但毫無疑問,對她來說,這次最是危險,心理負擔最重,分外消耗她的意志和力量。

但也由此,餘慈能夠判斷出,黃泉夫人所居的心廬,定然是一處與冥湖環境截然不同之處,否則常年到此的陸雅,也不至於如此禁受不起。

有了這個參照,算上已經大略知曉的冥湖環境,再加上鬼厭那邊粗疏的資訊,餘慈終於在片刻之後,得出了一個模糊的感應。

但那處所在,依然在移動,隨時都切過一個又一個禁制,每一次切過,都有微妙變化,也許再一段時間的飄流,計算感應的方式就與現在完全不同。

餘慈再不敢耽擱,收了法籙,又示意鬼厭出手,攝起了陸雅,他則當先一步,衝入昏暗的霧氣深處,鎖定那模糊感應,發力狂奔。

在專心致志的狀態下,餘慈渾不知時間流逝,也許一刻鐘?也許一個時辰?

他沒有注意,直到感應轉入清晰,直到眼前暗霧的濃度突然降下,一處全然不同於霧氣之流動的陰影輪廓,呈現出來。

下一息,他確認了,那確實是一個小島……或可說是一座院子的輪廓。

「到了,心廬!」

餘慈雙眼眯起,腳下突然放緩,也就是幾個呼吸的時間,他已經將全身上氣機捋順,不使有絲毫波動,整個人都恢復到了最佳狀態。

另一側,已經在半昏迷狀態下的陸雅,輕飄飄地飛上島去,隨即軟倒在地。這當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鬼厭順手為之,此時的鬼厭便是以陸雅為餌,一旦有什麼異動,便將發動雷霆一擊。

因為這番動作,餘慈又屏息靜待了片刻。但島上並沒有任何異樣,看上去靜悄悄的,周邊湧動的毒霧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下,兩相對比之下,更顯得清爽怡人。

鬼厭和餘慈的感應,都自發地進行調整,一先一後覆蓋了整座島嶼——如今可以確認,說是庭院果然更合適一些。

一座園子佔據了浮島的全部面積,陸雅此時就在後院的邊緣。

沒有院牆,只有一道矮小的籬笆,說是防護,不如說是園林情趣。

餘慈想了一想,徑直上島,也等於是進了人家的後院。他走到陸雅身邊,蹲下去拍拍女修的面頰,沒了陰毒之氣侵蝕,陸雅恢復得倒還迅速,呻吟一聲,睜開眼睛。

餘慈攙她起來,示意她抬頭:「這裡就是了?」

陸雅先是有些迷茫,待看到這邊的佈置,身子明顯抖顫一下,神色複雜:

「是。」

「很好……可惜,沒人,沒有活人!」

餘慈修正了自己的說法,然後對陸雅道;「咱們從正門拜訪。」

說話間,便帶著女修,從邊上繞過半個庭院,一路走到正門的位置。

這裡同樣沒有院牆,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籬笆,通過翠、黃相間的枝葉藤蔓編就,看上去頗具野趣,外門則是敞開著。

這裡沒有見到任何光源,但莫名地光線充沛,似乎有天光垂下,與庭院之外湧動的濁霧,形成鮮明對比。

其實以籬笆的高度,餘慈完全可以看到裡面的院落佈局,前院是頗為整潔風雅的三間草堂。

每一間屋舍,都是用草木枝條築就,院裡種了一些花木,第一眼看上去只是整潔,但再看幾眼,就有清逸之氣撲面而來,便如山野逸士之所居,讓人對庭院主人的品味,不由就提高了幾分期待。

只不過,如今已經物是人非了吧。

餘慈和陸雅先後進了門庭,餘慈還好,本來已有覺悟的陸雅,卻是在這熟悉的景緻前,心神動搖,竟然主動開口道:

「夫人她應該已經離開了……」

「那又如何?」

「我……」

其實陸雅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麼,張了張口,但最後還是歸於沉默。也在此刻,餘慈示意她往前看,陸雅視線才抬起來,整個人便為之一窒。

從這裡看看正廳的方向,門戶也是洞開,這本也沒什麼,可便在此時,有一隻枯乾的手掌,扶著門框,略一借力,便有一個人影顯現。只不過大半都隱在廳中的陰影裡,只有眼部位置,兩簇幽光亮起。

陸雅的心臟猛然抽搐,對面透過來的妖異氣息,和她本就不穩的心態匯同在一處,劇烈轟擊她的心房,讓她心神失守,正惶惑間,眼角殘影一晃,九煙無聲撲上。

這一刻,她看到這位一向以煉製香料聞名的修士,身外綻開了一層似若灰霧的區域,而腳下則有一道血紅的光圈,翻轉吞吐,正是從那裡,兩道同樣血紅色澤的電光炸開。

然後她看到,那一隻扶在門框上的手掌脫離,似乎是手的主人向後跌倒,出奇地沒有任何聲音,任何震盪,就像一齣不真實的噩夢。

九煙沒有再動彈,他就停在門口,視線投向門後的陰影中。

看著他的背影,陸雅呆怔了半晌,總算覺得心緒略轉平穩,咬了咬牙,鼓起勇氣往前去。

正好九煙也叫她上來:「這兩個人,你認不認得?」

陸雅到九煙身邊,往廳堂裡面看。

原來廳中的人影不只一位,只見有兩具屍身,都是裙裝挽髻,橫躺在地,初時以為是餘慈的殺手所致,但很快她就醒悟,注意看兩具屍身露出的皮膚,果然見那邊已是乾枯,皮包著骨頭,全無半點兒生命光澤,應該是特殊情況形成的乾屍。

「死了至少有幾個月……之所以還能活動,是因為這個!」

聽到九煙示意,陸雅往腳下看,只見兩人腳下影子中間,莫名多了一道陰影,其形嫋嫋如煙,回頭看去,卻不見任何對應的東西,很顯然,這不是什麼照影,而是某種妖異之物。

只不過這玩意兒正被餘慈腳下如血般的濁流定住,掙扎難出。

陸雅正猜測這是什麼法門,就聽那一位低聲道:「影傀儡……」

陸雅心頭一激:「柳觀!」

「看起來沒錯了。你確認一下這兩人的身份。」

這是九煙第二次命令,陸雅可不想再聽第三遍,當下蹲身,翻過一具俯臥的乾屍,定定看著它已經乾枯變形的面目,辨認許久,又看另一具,如此大約數息之後,她已經通過顱骨和麵部肌肉還原,得出二人的身份:

「是夫人的灑掃婢女,也是監視者……」

「是嗎?」

只看二人的裝束,餘慈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絕不會是黃泉夫人,不過柳觀的到來,還是讓人覺得有些意外。

地上的如煙陰影,確實是柳觀的氣息沒錯。

計算時間,或許是陸沉被六大地仙圍攻的時候,他就找到了這裡來,擊殺了兩個灑掃婢女,但明顯一無所獲,否則他不會留下影傀儡——這玩意兒餘慈在絕壁城的時候見過,當時還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個玩意兒,是後來才慢慢拼接出了真相。

雖然形象不太一樣,效用也有不同,至少當年,影傀儡就絕沒有附在死屍身上。餘慈主動出手,實是為了以三方元氣遮蔽其資訊傳輸,免得將自家情況暴露,當年的影傀儡似乎沒這份兒功能,但總要小心為上。

在陸雅辨認兩具乾屍身份的時候,餘慈也在觀察門廳內的情況,雖然相隔數月,但柳觀是何等修為,在沒有刻意掩飾的情況下,其在庭院中留下的一切痕跡,只要認真搜尋,都可以發現端倪。

餘慈能夠感覺到,在前院,柳觀的氣息幾近於無,而在門廳這個位置,突然有一個爆發式地增長。

也許,在剛踏入庭院的時候,柳觀還非常謹慎,但後來是發現了什麼變故,便陡然發力,而其移動的軌跡……

餘慈慢慢走入正廳,目光掃過廳中的陳設,也沒有過多停留,便繼續往裡去。柳觀的殘留的氣息痕跡,幾乎是一道直線,從廳中直趨後堂,然後穿過迴廊,抵達庭院中部。

那裡應該是主人的居所。

餘慈示意陸雅跟上來,一步步往裡去,柳觀的氣息殘餘雖還算清晰,但可以感覺到,這其間相對來說比較平穩,沒有與強敵交戰的跡象,除了擊殺兩個灑掃、監視的婢女,後面應該就是一路追蹤。

庭院才有多大?

整個過程應該持續了連一息都不到,而柳觀追蹤的物件,則應該沒有在這裡被堵住,至於是徹底脫身,還是被逼入冥湖之中死戰,就非餘慈所能知曉了。

餘慈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柳觀應該是一路衝過去,再沒有回頭。

他心念微動,血獄雷池的力量,當即將影傀儡的殘餘碾碎,依然不會有任何資訊洩露出去。當然,影傀儡和柳觀有沒有某種穩固聯絡,又會不會因為聯絡的突然隔絕而有反應,就不是他能控制的。

不管怎麼說,現在他的時間變得寶貴起來。

餘慈步伐加快,直趨中庭,穿過迴廊。

從翟雀兒那邊得知,柳觀目前還活得好好的,並沒有在追索黃泉夫人的過程中受到什麼損傷,既然如此,能夠讓柳觀一去不回的目標,定然是極有價值的,甚至就是黃泉夫人本人。

但餘慈無論如何都難以想象,那位以謀算著稱的女修,在遭遇陸沉禁錮,一身修為百不存一的情形下,還要玩一回心跳。若是能走,早走就是,何必等東華劇變,柳觀上門,才匆匆離開?

這也正應了餘慈之前問陸雅的那句話:

黃泉夫人總是這麼愛行險嗎?

說不通,說不通!?

餘慈搖著頭,邁入柳觀在正廳後,穿過的又一處房舍。過了這裡之後,便是一路衝到庭院之外,不知往何處去了。

一進來,他就知道,這定然是黃泉夫人的書房。

裡面佈置出奇地素雅,但只一山水插屏、一坐榻、一書案而已,案上幾卷書,排列齊整,榻上又置矮几,放著一把玉尺,兩個茶盞。

再往後看,山水插屏之後,其實還放著一張竹製的架子床,其上素帳掛起,枕褥平整。倒是床前腳踏上,落了一件紗質的衣物,色澤如墨,將腳踏上的一雙鞋子蓋著,在整潔的書房內,顯得有些突兀。

餘慈在室中轉了一圈兒,繞到插屏外面,此時陸雅也已過來,為他解說:「夫人並沒有單獨的臥房,平日裡就在這裡安歇。」

「這樣啊。」

餘慈點點頭,也不奇怪,修士到通神境界,就能夠以打坐代替睡眠,只要意志跟得上,對外物的需求都會降到一個極低的程度。

黃泉夫人是有大志向的人,想來也不會為外物所拘。

不過念頭再轉,想到腳踏上那件紗衣,又覺得古怪,乾脆轉回去,彎腰將紗衣拾起來。見下面那繡鞋卻是一色素白,上繡青紋,頗為養眼。

又將注意力放到紗衣上,略微展開,但見這墨色紗衣之上,繡法精湛,暗花朵朵,看上去又非常通透清涼。

餘慈看看紗衣,又看看繡鞋,心中古怪之意更盛。

想了一想,將紗衣湊在鼻端輕嗅。

餘慈自小就有嗅覺上的天賦,在學習了無名香經,又收了靈犀散人的記憶後,對氣味更是敏感,且那黃泉夫人所用的薰香,定是此界第一等的,雖相隔數月,仍嗅得紗衣上一縷馨香,若有若無,再仔細辨別,依稀還有點兒熟悉。

只是這香氣縹緲,也太過微弱,且不比耳目之記憶那麼直觀,想分辨出來,愈發困難。只有記下這香氣的特徵,準備回去用無名香經上的法術,嘗試辨析一番。

不過呢,還有一個結論,不需要什麼複雜辨析,只要鼻子足夠敏銳就能得出來……

恰在此時,陸雅轉過插屏,本是想起了什麼事,要與他講,目光一轉過來,一下子就僵在那裡,將出口的話也給堵了回去。

餘慈見她那模樣,就知道是誤會了。

卻也沒必要分辨,只問道:「這些衣物,都是黃泉夫人慣常用的?」

陸雅這才回神,忙低下頭,輕聲道:「夫人衣物,但黑白兩色而已,應該……」

「什麼叫應該?」餘慈對這個回答有些不滿,「你過來仔細看。」

陸雅垂眸不敢看他,趨步上前,但她也是久不服侍黃泉夫人了,一時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有什麼說什麼:「奴家見過夫人穿這樣式的鞋子,至於這紗衣,一時記不清了。」

說話間,陸雅面頰微紅,她沒有告訴餘慈,之所以對這款式的鞋子記憶深刻,是因為當年還在黃泉夫人身邊上,一日守夜,便看著黃泉夫人趿著鞋子看書,纖足如雪,竟似比素緞的鞋面還要潔淨細膩,當時她莫名就看入了迷,還被黃泉夫人發現,那剎那間緊張到極致的恍惚迷離,以及更為深刻的情緒刻印,足以讓她記上一輩子。

餘慈不知她在想什麼,但也不在意,先把手中的紗衣收起,隨後又拿起了繡鞋,左看右看半晌,竟是又湊到鼻端,嗅探一番。

陸雅忙把臉轉過去,生怕看得太多,招了禍端。

卻是不由自主想到,她在坊市中,聽沈婉還有別的一些渠道,述及九煙、鬼厭等人,不惜拿出大批次的玄冥真水,尋覓黃泉夫人的理由和相關傳言。

其中有一條,大約就是這麼個趨向。

真是哪位大能,看中夫人了嗎?

想到這些,陸雅胸口莫名地就有一股熱力迸發開來,令她身上酥麻,竟是打了個激零。

餘慈瞥她一眼,臉上神情沒什麼變化,此時又將那繡鞋收起,轉到插屏之前,思索片刻之後,就坐了榻邊兒,拈起矮几上的一個茶盞,看了看,突然道:

「這裡還有客人?」

「這……不太可能吧。」

陸雅也不是笨人,看到矮几上兩個茶盞,臨到嘴邊的明確回覆又改了口,仔細想了想,道;「雖說這些年來,宮主常年外出未歸,對夫人的禁錮難免有鬆懈,可除了我們這些侍人舊部,外人想要到冥湖裡來,實在艱難。」

雖說九煙鎖定心廬花費的時間不長,但陸雅覺得,這也有上方地脈靈氣移轉之故。若是兩邊元氣貫通,其中變化之迅速、激烈,將使得冥湖環境比現在還要亂上數倍。

那種情況下,黃泉夫人固然是插翅難飛,外人想要進來,更不啻於天方夜譚。

她在那裡糾結,餘慈卻暫時拋開了疑問,下了榻,到旁邊的書案上翻找,可惜再無所得。

餘慈嘆了口氣,示意陸雅跟上,再到別處尋找線索。

臨出門時,他突然回眸,將室內陳設掃入眼底,初時並無兩樣,而當視線掃過某處,他突然就駐身不動。

陸雅有些好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入目的正是那一幅山水插屏,將書房隔成內外空間。

但這上面,有什麼問題嗎?

此時,餘慈開口詢問:「上面畫的,是東華山嗎?」

「是,中間偏左就是東華三十三峰……」

「誰畫的?」

陸雅惟有搖頭。

餘慈嘿了一聲,大踏步重入室內,行走間,已將寶劍拔出:「那就拿回去再研究吧……過來幫忙!」

陸雅應了聲是,方待舉步,心頭突地一激,步虛級別的感應帶來了一點兒模糊的警訊。抬頭再看,劍鋒所指,那插屏之上的山水圖景,似乎有了一些很微妙的變化。

她一時把握不清,可九煙既然下了令,她也只能邁步過去。

山水插屏看上去應該是緙絲之質,材質輕薄,十分精緻,要是用劍拆下來,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但如今,陸雅已經不敢用尋常眼光視之,到了插屏之前,回眸看向餘慈,想請示如何做法,卻聽餘慈叫聲「且住」。

話音中有一種直撼心神的力量,陸雅聞聲一激,就保持這個姿勢,動也不敢動一下。

半晌,聲音透入她耳中:「在畫上找一找你在東華宮的位置。」

陸雅愕然,但既然是九煙的命令,她自然要聽從。

她在東華宮這麼些年,對其上的佈局再清楚不過,雖然插屏上的山水畫作,其角度、比例與真實情況肯定有一些差別,卻也難不住她。

她側過身來,在西方八峰第四峰上一指:「奴家長年居於此……」

「再詳細點兒!」

「這……就是景泰宮了。」

一邊說,一邊轉眼過去,她也是第一次仔細看這幅山水圖景的細節,但見其山石草木掩映間,一應宮室建築,著實詳盡,且意象生動。像她這種在其中生活久了的,只觀其若隱若現的飛簷一角,便能猜出這是何處。

當然,由於畫幅、視角所限,東華三十三峰上萬間宮室建築,也不可能盡數展現出來,像她所鎮守的景泰宮,不過山石之間的窗牖片斷而已。

餘慈微微頷首:「這裡啊……」

說話是,他卻是伸手在左袖中擺弄一下,也不知做了什麼,忽然有一道青光放出,直照在山水插屏之上,其圓如輪,透過屏風,在邊緣的陰影中,都顯出後面架子床的輪廓——似乎因為青光的照射,使這具插屏變成了半透明的樣子。

青光圓輪的中心點,正是在陸雅所指的位置,只不過除了讓其纖毫畢現之外,倒也沒有別的變化。

陸雅一時弄不清九煙的意思,卻很好奇,這映照在畫屏上的如輪青光,是什麼樣的手段。但她更清楚,好奇心往往就是最致命的毒藥,故而瞥了一眼後,便垂眸端立,不敢有絲毫逾越。

哪知剛低下頭去,就聽九煙冷笑道:「還敢弄鬼!」

陸雅驟然一驚,一句「我沒有」險險就出了口,但見九煙視線所指,才知此言與她無關。

可又是對誰說?

正糊塗的時候,便見照在屏上的如輪青光竟然收縮,化為一個光斑,且是再也見不到表明其來向的光束,彷彿只是那一輪照影,便將插屏燒出了傷痕。

而陸雅也知道,不是的。

因為光斑隨即就在她注目之下,側移、升起,飄悠悠到了畫屏上,東華諸峰之頂,且光色略加暈染,整個畫屏上的山水,也隨之顏色微沉,彷彿丹青妙手潑墨著彩,給山水蒙上瞭如紗的暗影,將畫屏之景,一舉推入夜色之中。

而那青光,便如一輪明月,懸照諸峰。

畫裡畫外,真幻之間,整座畫屏山水,如靈氣傾注,層層活泛開來,似可見得流水行雲,似可聞得鳥啼風吟,還有那峰巒起伏間,陰影鋪展,似乎孕育了種種莫測之物,充盈著絕大的張力。

陸雅看得呆住了,而讓她更震驚的事情還在後面。

餘慈看著畫屏上懸照之明月,微微一笑,袍袖舒展,似是在推動一個無形之物,而隨著他手臂的動作,那明月似在移位,一個恍惚之後,山水畫屏上的陰影也開始流動,再一個恍神,流動的就成了東華諸峰上的山石草木。

是月動?山動?畫動?

陸雅已經完全被迷惑了,而她清楚地看到,就在她所居住的山峰上,掩映的山石在偏轉,更準確地說,是整個山體在轉動,調整到一個讓他們覺得最舒適的角度。

好像是觀畫之人,覺得難以盡覽其妙,翻轉畫屏——可這又怎麼能夠?

月光如水,灑落宮院,恰是照在半掩的窗扉之內,映得滿室清光。也恰好將那邊榻上,一個栩栩如生的人影照到。

那人單臂倚在矮几上,隨意披了身寬袍,內裡不著寸縷,長髮披散,又由衣袍和房屋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身軀,只露出半邊香肩和豐盈的胸肌。

陰影下,她的臉容模糊,但唇角從容而冷誚的笑容,卻似能透出這詭異的畫面,直接傳導至人們心底。

而在室內另一邊,顏色卻相對明亮一些,那裡有另一位女子,同樣衣裳輕薄,髻亂釵橫,託著一個燈盞,低眉垂目,看身形是往榻前去。

畫面是靜態的,兩個女子,距離較遠,沒有什麼肌體接觸,可看到那眉眼神情,觀畫之人,自然而然就分出了上下高低,且自有一番聯想。

看到這一幕,陸雅臉色是驚愕,又是燒紅,既而便是泛了青白色兒,整個身子都微微發顫。

她就可以肯定,其中的詭譎變化和一應場景,九煙也是看得十成十,一時間又羞又懼,只能是呆站在坐榻之前,渾然不知如何做法才好。

九煙的聲音流入耳中:「陸素華!」

「……」

「這是什麼時候?」

「什麼?」

「榻上的不是陸素華麼?舉燈的不是你麼?這不應該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麼?所以我問你,這是什麼時候!」

冷靜至乎殘酷的語調讓陸雅惶惑的心思為之冰凝,那些雜亂的想法,一時都給封住,她按著心口,以此讓自己的心跳放緩一些,又將回憶理順,半晌,才低聲回應:

「這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那就應該是陸素華自北荒回來後了?」

「……是。」

餘慈哈地一聲笑起來:「剛剛與她的前身了結,回頭就找前身的侍女鬼混,這是在懷念嗎?」

雖說是針對的陸素華,但陸雅仍是羞愧無地,只能垂眸不語。

但餘慈卻還不放過,又問出一個讓她幾難忍受的問題:「你們東華宮裡,貌似不少人好這口兒?」

陸雅不知道這是譏諷,又或是真的詢問,偏偏她還必須要回答,一陣難堪的沉默後,她低聲道:「據夫人講,少宮主,我們以前都叫二娘子的,最初時,長年受制於大娘子,十分屈辱,偏偏形神一體,便是後來居上,也難找回場子,不知不覺就轉了心性,外化於人,是而最喜此道。上行下效,我們……」

餘慈倒是真沒想到,陸雅還能說出個一二三來,不由失笑:「全是陸素華的原因嗎?我看也未必。」

話是這麼說,他卻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示意陸雅讓開些,直接踩上坐榻,近距離觀察畫屏之變化。

此時的他,沒有任何動作,那畫屏之上,依然是風生雲起,徐徐而動,彷彿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對此,餘慈只是冷笑一聲,繼續投注心神。

越是仔細看,越能見出畫面的生動來。

餘慈知道,這絕不是所謂畫作所能體現的,而這也絕不是緙絲之質,就算絲綢再細膩順滑,其經緯交錯的孔眼,也是客觀存在的,插屏上則是光滑瑩潔,沒有一點兒凹凸,就像是上好的宣紙,或者是毫無瑕疵的美玉。

看餘慈沒怎麼在意,陸雅驚懼的心思稍稍放下了些,但又思及前面的遭遇和對話,臉上卻越發紅豔,足下軟綿綿的,力氣都隨著身上的熱力散盡,一時幾乎要站立不住。

餘慈不知發現了什麼,又湊前一些,手指也伸出,貼在畫屏上,慢慢側移,同時沉聲道:「你過來。」

陸雅完全沒有違逆的勇氣,提起裙襬,小心翼翼上榻,到餘慈身邊。

「陸青……我是說你口中的大娘子,她在哪兒?」

「大娘子生前……」也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講,頓了頓,陸雅方道,「大娘子生前是在主峰……」

她話沒說完,餘慈已搶先一步道:「是不是這個位置?」

陸雅看餘慈指尖所在,有些驚訝,不知他是怎麼判斷出來的,然後才點頭確認:「正是。」

餘慈指尖在畫屏上微微摩挲,喃喃道:「是這裡就對了,所以說,不只一幅……」

陸雅完全不明白九煙在說什麼,而接下來,他的問話卻又意圖清晰:「像這樣的插屏,宮中還有多少?我是說,都是描畫東華諸峰的!」

陸雅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九煙的想法,也虧得她在東華宮多年,對其間的陳設頗為熟悉,思索片刻,回應道:「據奴家所見,至少還有六幅,每幅的角度、筆法都有些不同,散見於諸峰之上。」

「六幅?不對!」

「啊?」

陸雅一怔神的功夫,卻見九煙伸出手,也不見如何作勢,虛空中便有青芒符紋,根根躥動,在他掌心之上,形成一個奇屈篆文,曰:

斬!

太一斬邪符!

符籙凝就,餘慈卻引而不發,只聽得一室之內,先是嗡嗡作響,隨後有金鐵交鳴之音,作為諸天飛星符法中,符劍一脈的周天符籙,太一斬邪符再往上一步,就是小神通的級別,其威能在「符籙」的層次中,已近於止境。

雖未真個放出,無形的鋒芒已經橫掃整個房間,也就是餘慈的劍道造詣已臻至入微入化的上乘境界,才把握住了一個「度」,沒有讓無形的鋒芒撕裂房間的陳設,而那也只在他一念之間。

當然,餘慈拿出太一斬邪符,是有更重要的用途。

一旁的陸雅就驚訝地看到,隨著符籙吞吐的鋒芒在畫屏之前抹過,畫屏之中,分明有一點微毫之光,與之呼應。

而光芒的位置,正是之前指向的大娘子當年居住之地。

餘慈盯著那一點微毫之光,忽又一聲笑,手中太一斬邪符突然迸發,劍氣嘶然生嘯,衝著插屏便斬,她甚至都沒來得及回神,那無形鋒刃斜著切入畫屏兩側邊緣,起固定之用的木架就當即給劈散,貌似緙絲的畫幅飄落,被九煙一把揪著。

用太一斬邪符砍這木架,說是牛刀殺雞,都是好聽的,餘慈也不願浪費了,徑直將虛化凝化的符籙收入照神銅鑑的青芒裡,暫時存著。

騰出來,手握兩邊,將畫幅半展開,輕輕一抖,如祛塵埃。

旁邊陸雅駭然發現,隨著他這一抖,畫幅上的圖景便似被洗過,層層褪去,眨眼間竟是一片空白。

「這……」

餘慈對此,卻似是早有準備,他分拽兩邊,加了把力,又是一抖,如變戲法一般,寬幅的畫屏就變成了一道鋪開的畫軸橫卷,已然裝裱,其上卻一片雪白,但在中間位置,卻是有一片微小卻十分醒目的破損,其上還閃爍著冰冷的青光。

「果然如此。」

餘慈點點頭,將畫軸捲起,再不管其他,招呼陸雅一聲,徑直出門。

陸雅心中堆積了許多疑惑,卻不敢問,只能悶頭跟上。

兩人到了院中,餘慈四面一掃,從鬼厭那裡得知了其他房間的情況,卻是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便大步而出,穿過庭院,來到第一次登島的位置。

後方,心廬驀地無聲坍塌,竹木崩解,煙塵騰起,剎那間夷平,又有一點火星飛入,轟然輕爆,待火光消去,這一處小島,便成一片白地。

陸雅看得呆了,心中卻是明白,定是那古怪的畫軸干係重大,餘慈不想讓人知曉之故。

她只當自己是瞎子、聾子和啞巴,垂眸看著自己腳尖,心底則是全然沒底,也不知道她對九煙,還有沒有利用價值,那人的承諾,是否真的會兌現。

也在此時,耳畔又傳來九煙的聲音:

「現在,你仔細想想,類似之前的插屏也好,我手中這畫軸也罷,都在什麼地方,然後領我去……一處都不要漏過。」

陸雅之前已經想過山水插屏之所在,但加上畫軸,還真要再仔細思量一番。正動腦子的時候,肩上突地一緊:

「噤聲,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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