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淑雅知節 清妙傀儡

陸雅數月來都在養傷,資訊閉塞,也不知道這個光頭黑膚的傢伙憑什麼口發大言,要在八景宮、論劍軒這樣的高門大閥眼皮子底下,護她姓命,但目前這情況,眼看著要在沼澤中滅頂,手邊就是一根稻草,她也要抓起來。

當下重重點頭,猶未定心,還乞求道:「先生要我做什麼都成,陸雅別無所求,惟望先生能保我一條性命……」

九煙擺擺手,不要她再說下去。

今日,不,是自來到東華山以後的收穫,比之這個陸雅,都遠遠不如,不管是針對黃泉夫人還是東華宮遺址,這個女修都是奇貨可居,又怎麼可能讓她輕易死掉?

對手邊事情繁雜的人們來說,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轉眼間,隨心閣舉辦的玄冥真水交易會已經臨近尾聲,縱然因為魔潮阻路,使得北地修士聞訊參會的人數減少很多,可交易會的成績依然能夠拿得出手去,——不管是對隨心閣,還是對餘慈。

有了沈婉在,餘慈真正享受了「甩手掌櫃」的快感,幾乎都不怎麼過問交易會的事兒了,每日里只在靜室中閉關修行。

這一日,許泊和火煉忽地聯袂上門,餘慈都懶得動,就在交易會場中,專為他闢出來的靜室中見客。

二人過來,自然是為了之前的紅皮葫蘆一事。

許泊進門後只客氣兩句,便雙手捧著一枚玉簡敬奉過來:「此中是我與火鍊師弟,所製成的對葫蘆的評測分析,其中亦有勝慧行者的指點,請大師過目。」

餘慈將玉簡接過,卻不忙著察看,而是對許泊道:

「幾日下來,二位想必是大有心得了?不過許師傅你鑽研可以,自家的身體也要注意。」

他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許泊臉色不太好,而氣血流注也有些虧欠,對一個還丹修士來講,這不正常,但對許泊來說,隨著年齡老大,駐形關衝之不破,肉身的衰老已不可避免地到來,一段時間的持續消耗,就可能誘發這種失衡狀態,而這種「失衡」,也將出現得愈發頻繁。

許泊倒是很看得開,相比之下,他更奇怪九煙對他的關心。因為並不是太擅長言辭,也對九煙的身份有顧慮,只是道了一句「多謝大師」的客套話。

餘慈並不介意,隨口問起一些法器上的事兒,也從二人口中得知,翟雀兒要求的那件天成秘寶的原料,已經提煉完成,只待檢查,只不過這兩日,女修神出鬼沒,不知在忙什麼,他們也沒有機會遞上去。

翟雀兒的行蹤,餘慈倒是知道一些,至少每天的「功課」,是絕不會落下,但他沒必要給許、火二人講,只是再安撫兩句,又對許泊道:

「一應目標,都要有年壽保障。許師傅近年來厚積薄發,正是出成果的時候,不要讓自家的身體狀況拖了後腿,我知道有麼一位,對丹藥延壽很有心得,許師傅你不妨去拜訪一下。」

他把顧執在坊市中的住處說了,算是為他們牽上了線。

顧執是用丹藥續命的老行尊了,許泊這些年,學藝於許央,制器煉劍,也積攢了一些身家,從顧執手中購得一些不老丹之類,應該並無問題。

同時,這也是對步雲社那邊的一次善意「表示」,算是一舉兩得。

許泊越發地迷惑,便是傻子也能感受到,九煙確實是對他另想相看的,偏偏想不出理由。

餘慈也不給他想的機會,直接端茶送客。但事情一來,就是連續不斷,許泊、火煉前腳剛走,沈婉就過來彙報,說是今日的交易會已經結束,而東華遺寶的收購數目是:

零。

「實是雅姐沒有發現什麼特別出彩的東西……」

「我知道了,這個你們自己把握就好,其他的呢?」

「按照先生吩咐,已經準備了上好的空白玉符五百個,符紙千張,並都匯結至‘玉冊’之中。此外,還有一事容稟,今日在交易會上,有前上清宗籙書一部,我看先生近日籌備符籙諸事,便私自做主,買了下來。」

餘慈聞言一奇:「籙書?」

所謂籙書,便是玄門法籙、寶籙的俗稱,乃是入道之憑信。在上清宗等出世玄門中,尤其重視,但凡入道,「從戒受籙」是一項繞不過去的關鍵儀式。

由於法籙中多由鬼仙神名,符文靈圖匯結而成,掌之可召劾仙鬼,運役神明,比靈符、法印、旗幡等玄門符法、器具,更多了一層傳承之妙,是宗門道法承繼的重要一環。

餘慈雖修煉上清之法,卻未受上清之籙,在當年無疑就是個假道士。事實上,他一生所見之法籙,也只有《上清八威召龍寶籙》一件而已。此寶籙是迴風道士師門所遺,如今也等若是思定院的鎮院之寶,連論劍軒都頗為意動的樣子。

當然,《上清八威召龍寶籙》是上清宗二十四寶籙之一,地位與尋常法籙大不相同,餘慈也沒指望出現在交易會上的這部法籙,能到那種層次。

此時,沈婉已將那部法籙取出。卻是一本厚約三分,長寬各半尺的方正大書。

世間法籙形制各有不同,有書狀、圖狀、卷狀等等,不一而足,但無論是哪那種形制,也只是形制而已,最關鍵的一點,是要看法籙之前那段經戒盟誓,由此可以辨明法籙所出之門。

沈婉斷言其為上清寶籙,便源於此。

而也是這段經戒盟誓,便等若是此部法籙之魂。一應神通,雖發於其上符籙,卻總要由此,方可為修士駕馭。這就等於是一種法器祭煉之術,而法籙也就是一件特殊的法器。

其餘收錄各類符籙的經藏,就像餘慈早年所得那部《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雖也是遍錄千般符法,一些符籙,甚至是離塵宗這等大宗門,都未曾記載,連書籙符籙的材質都極為不凡,但缺少總錄之戒誓,就怎麼也不能被稱之為「法籙」。

想到這裡,餘慈卻是心頭微動。很快又轉過心神,在厚重的大書封皮上一掃,見那奇曲古奧的真文符字,很快解析出來:

攝幽明精異圖籙。

他又向後動,大略看了幾頁,見寶籙分礬材質,也是用類似於《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的苦枝蠶絲編制,並以咒法加持,其上符籙圖形,大都結構大都粗墨鬱沉,偶有云雷奮發,也顯化猙獰之相,頁頁翻過,便感覺著有幽冥絕獄之圖景,層層鋪開,但少見邪氣,只是以絕怖之形,詮釋威嚴妙詣。

原來是一部召劾鬼物精怪的法籙,看起來還頗為玄妙深奧。

餘慈雖未真去驗證上面的符籙,但通過解析符籙上的鬼神之名,心頭默唸之時,也分明感覺到,冥冥之中,有奇妙的聯絡,如根根絲線,跳動不休,十有九中。

想來都是一些威力極強的鬼物精怪,數萬年來,被上清宗陸續收伏鎮壓,打入九幽冥獄,又據此設立召劾符法,若是使動符籙,可短暫借用其法力,形成種種不可思議的神通。

這樣來看,那些收伏鎮壓的鬼物,也等若是上清宗的寶藏。

駐世數萬載的大宗門,積累之厚,著實難以想象。真的發掘出來,恐怕還要遠在蓋大先生的萬世冢之上。當然,怎麼個利用法,也需要好好把握。

但不管怎麼說,若將此法籙交到一位精通此道的上清宗真人手中,其威能很可能堪與「萬世冢」相提並論,這就非常驚人了。

而這法籙,據餘慈所知,還未進入上清二十四寶籙之列。

那麼,像「上清八威召龍寶籙」這樣級別的法籙,又會擁有怎樣的神通?安能不讓人心嚮往之?

餘慈再翻動幾頁,便將法籙收起,然後對沈婉點點頭:「不錯,這部法籙確實是上清遺寶,頗有用處,這次你是立功了。」

「不敢,但為主上效力而已。」

沈婉淺淺一笑,恭謹之中,更有舒逸氣象,顯出近些時日來,拜了神主,有了寄託,心情當真開解許多。

她倒是好了,卻不知餘慈每日見她,其實都有些古怪。

要知沈婉新參得秘法,唯恐做得疏漏,每日里都勤習不輟——她那日走偏了路子,所得的法門,可是從餘慈生死符中剝離出去的歸虛參合法及大夢陰陽法的一點兒真意!

她這麼日日勤習,雖說餘慈未與她真正地神魂相接,陰陽和合,但每日里也都有一番感應,自然頗有些尷尬。

但這種事情,萬萬挑明不得,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糾正的辦法,只能先這麼著,等東華山事了,再一併處置。

沈婉見餘慈再無表示,就主動告辭。臨去前又道:「對了,雅姐還請大師前往一敘。」

「陸雅?」

餘慈頷首示意知道了,看沈婉退出去,搖了搖頭,緊跟著也出了靜室。

那日在屏北峰頂,餘慈直接就把陸雅提了來,對此,勝慧行者都沒有說什麼,鬼神劍、道華真人也不會開口,就那麼輕而易舉地辦成。

這幾日,她一直在坊市中靜修,昨天已經壓制住了傷勢。

餘慈把她要來,也不是真的要養她一世,當即就把在交易會上,辨別東華宮遺寶的工作,連帶著前幾日的收穫,都交給了她,要她配合沈婉,一一辨識,弄出個來龍去脈。

對此,陸雅也沒有排斥,如今主動告知,遮莫是有了新收穫?

不一刻到了陸雅房前,敲了敲門,陸雅便開了門,恭恭敬敬請他進來,又奉上茶水。

這幾日在坊市中,經常與沈婉一起,在餘慈的默許下,沈婉將幕後「主上」的資訊稍稍透露出一些,使得陸雅對九煙等人的實力更高看一層,做起事來,也就相當賣力,姿態擺得很正。

餘慈不與她客氣,直接問道:「你要我來,有什麼事?」

陸雅垂眸回應:「回稟先生,奴家剛剛從前些日子得來的遺寶中,見了妙夫人的神像,經仔細辨識,確認無誤。又因這神像有些奇異之處,不好再移動,才請冒昧請先生過來。」

餘慈聽得莫名其妙:「怎麼又冒出來個妙夫人?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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