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陸雅提及的那位「清夫人」,成就天魔傀儡,彙集眾人精血,化生靈智,已經是讓人驚愕,今天卻又跳出一位「妙夫人」,難道東華宮專產「夫人」麼?
而且,這位似乎還走了神主之道?
「妙夫人原名陸妙,是在我之後,入宮的婢女,後被夫人選中,做了‘神妃娘娘’,道號‘妙化仙娘’,專門在周邊區域,收攏信眾,有善信逾萬,修為境界都是飆升,故而我們也以‘夫人’稱之。
「不過,據說她後來出了岔子,神智消融,也給做成了傀儡,倒是夫人為她創立的‘妙化教’,還在周邊俗世流轉,至今未衰……這神像,也就是一直襬在宮中,承接香火,也頗有靈異。聽說偶爾夫人閒來無聊,也激發此神像,顯出一些神蹟取樂。」
陸雅娓娓道來,神情倒是平和自然,似乎在講一件非常尋常之事。
可餘慈聽了,感覺卻是好生複雜。
仔細砸摸幾下,這種心態,大約就是「哭笑不得」、「悵然若失」、「兔死狐悲」等等心緒揉合在一起的結果。
而等這些其實很沒必要的情緒沉澱,剩下的,就是對黃泉夫人的凜然警惕。
這一位,果然是一直研究神主之道?
陸雅的話中,還有一處未解之疑:既然那位妙化仙孃的意識都沒了,神像又怎麼承接香火,顯現神蹟的?
把這件事問出來,陸雅的回覆更讓他無語:「這個倒是不知,像妙夫人,當初也不過就是因為美貌驚人,才被選中吧,這樣的事情,宮中前前後後至少有八九回。當時夫人還想做一個‘九真仙宮’出來,統合那幾個零散的教派。只是後來,我轉去服侍……那位,後面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
餘慈也只有搖頭了,而此時他心中倒是還有一份感應:「你說那神像不好移動,是出了什麼問題?」
陸雅聞言便起身:「正要請先生觀看。」
說著,便引餘慈到旁邊的工作間裡去。
進到裡邊,餘慈一眼就看到,那個在交易會第一天,壓軸拍到的受損神像,其殘缺了的半邊頭顱後面,竟有浮動一層圓光,映得周遭丈許一片清明,似洗卻汙穢。尤其奇妙的是,一進入圓光懸照的區域,便是心神安定,若有所悟,真似神佛加持一般。
他已經如此,況且那些俗世間的愚夫愚婦?
「怎麼做到的?」
「這倒也不難,每個‘神主’承繼的香火,都可以自動轉化為法力,我們這些人,都知道幾個法咒,專門用以驅動之用。根據‘九真’之間的身份不同,效用不同,每個法咒都有差別,但整體結構差不多,也比較死板,我們自己都可以推衍出一些……
「有一段時間,只要在東華山脈範圍內,都可以使用,除了放出圓光神蹟這樣最粗淺的應用外,還可千里傳音傳像、晴雨由心、激發禁制等。但並不怎麼穩定,尤其是宮主和夫人決裂後,大概是缺乏經營之故,範圍一日小過一日,功能也能削減,宮中劇變之前,已經很少有人會再用了。今日我試了幾回,也只有‘圓光’這個功能還有用。」
「……」
餘慈一時間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他盯著依舊發光的殘缺神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半晌方道:「把有關‘九真’的情況,還有相關的咒語,都給我列出來,回頭和這神像一起,都送到我那兒去,不要有一項遺漏。」
這是個非常繁瑣的工作,涉及的咒語組合有成百上千條,而且其實沒什麼標準答案,畢竟當年陸雅也不過是自己推演出咒語之類。
但能夠讓九煙感興趣,就證明陸雅的工作有了價值,故而很是讓女修鬆了口氣。
接下來,她又一鼓作氣,給餘慈介紹了這兩日,她辨析的結果,果然是成果斐然。那些「東華遺寶」在旁人眼中,大多隻能看出材質和效用,其中的極少數,像是厲夏的巫蠱飛輪,名氣極大,才能找出來歷,卻也只是泛泛之談。
可這些東西,在陸雅口中,就連綴著一個個的故事,牽涉著一個個的人物,其中許多秘辛,看似無聊,卻是大小兼顧,將一個充滿著「人味」和「變化」的東華宮,呈現在眼前。
餘慈確實是很滿意的,聽陸雅講解到一半,他至少就理出三五條可以進一步探究的脈絡,大可作為在東華宮遺址時的研究方向。隨便哪一條拿出去,也都足夠糊弄鬼神劍等人,給他換取更多的籌碼。
在鬼神劍等人眼中,東華宮遺址是一處危機四伏的險地,對餘慈來說,也是一樣,但與之又有不同的是,這處「險地」,將會因為那些生動的、真實的故事,而顯現出更多微妙的可能性來。
餘慈聽得興味盎然,不過正聽到興頭上,這兩日顯得分外神出鬼沒的翟雀兒回來了,且回來就急著要找人,餘慈只能暫時中斷這邊的事兒,前去見面。
說是「急切」,其實真見到的時候,翟雀兒依舊是那笑吟吟的模樣,從容得很,看她手上把摺扇玩出花兒來,便知其心情相當不錯。
見他餘慈,她劈頭就道:「地窟那邊,已經復原了。」
「哦?」
翟雀兒所說的地窟,只能是指那處曾有王人野棲身的隱蔽靈脈處。這些時日,雖說已經和論劍軒達成協議,但那邊的工作一直沒有停,餘慈和翟雀兒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給自己多挖一條後路,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沒錯!
「那個大宇門的傢伙,還真有點兒本事,至少把原本的地層結構復原了九成,陣勢也有六七成,已經能夠察覺到與遠方某地的感應,只是還比較模糊。這時候,我想著,應該讓小五出馬……」
「那是自然。」
餘慈答應得非常爽快:「而且是越快越好,論劍軒那邊的時間將至,在此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做一個確切的定位,我這就和小五聯絡……至於咱們,現在就去!」
「九煙他們還沒到嗎?」
「離約定的時間還差一點呢。」
「問題是現在讓所有人都等他們……不是說兩天前他們就離開坊市了?」
後半句,鬼神劍的聲音倏地低下去,卻沒有人回應他,他也閉了嘴,沉著臉在寬約尺餘,由青石鋪就的臺階上來回走了幾步,又回頭望去。
臺階盡頭,東華宮的飛簷隱約可見,從這個角度看,總會給人一個「宮室綿延,雄偉壯觀」的錯覺。
在數月之前,或許是的,可如今,那邊也只餘下斷壁殘垣,一角飛簷已經是殘存下來的最高建築。
對此,鬼神劍並不介意,因為這是他的地盤。
作為論劍軒四代弟子中,最銳意精進的幾人之一,他正需要這樣一處所在,體現他的價值,這次進入東華宮廢墟,絕不容有失。
也因為如此,他如今的心思,確實是有些焦躁了。
再看那飛簷一眼,鬼神劍別過頭,閉上眼睛,以論劍軒獨門的「斬妄」之法,斬去心中雜念,再睜開眼時,瞳眸幽暗,已經洗去了一切火燥之氣。
正要和一旁的道華真人說話,臺階頂部,忽地傳來一陣騷動,兩人將要出口的言語都是止住,只不過接下來,一個是冷笑,一個是嘆息而已。
「蠢貨就是野草,一茬一茬地冒出來。」
鬼神劍的評價雖如此,不過他有一個「主人」的身份,也不能當真不聞不問,便揹著手,慢悠悠地走上臺階,到了最上層,那一片原本開闊的廣場地帶。
原本縱橫達千步,威嚴肅穆的廣場,在大戰中幾乎已經完全損毀,遍地碎石瓦礫不說,只廣場上那些扭曲的裂痕,就如同數十條掙扎的巨蟒,將原本平整的地面,擠壓得高低錯落,就是像一波波凍結的海浪,但世上絕沒有任何一種浪潮,會是這般斷裂的。
隨便找一個裂痕往下看,那幾乎不反射光線的幽暗深隙,就彷彿能把人的魂魄吸進去,莫名地就能出一身冷汗。
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廣場偏西南角的地方,那一處遠比其他位置光線幽暗之處。
那裡的面積大約是佔了廣場的五分之一,感覺似乎是有一層頂篷遮蓋著,擋住了照下來的天光,讓下方的一切,都沉入了陰影中。
可問題是,被大戰餘波掃蕩的廣場上面及周邊,連個樹陰都沒有,天光直射下來,又哪有「陰影」形成的理由?
此時,在那烈陽直射的「陰影」周圍,正圍著一圈人,幾乎所有參加此次東華宮遺址探察的修士,都在那裡,在人們腳邊,已經有兩個人倒伏在地,不知死活。
可幾乎沒有人理睬他們,絕大多數人,依然是盯緊了這片陰影,他們的眼神,貪婪而又恐懼,熱切而又忌憚,以至於視線游移,不敢在一個位置停留太久。
就是這樣,還有人額頭、背後冷汗流淌,臉色都變得蠟黃。
「卟」地一聲,又有一人栽倒,在地上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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