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了沈婉,鬼厭從交易會場出來,幾步的功夫,便身化虛無,躍入半空。
由於沈婉那邊的情況,導致他必須臨時抽身,如今另一邊的好戲已經開場了。
還好整個坊市也沒多大,幾乎就是一躍而至。
他到的雖快,那邊結束得更快,許泊所在的鋪子裡,如今已是一片狼藉,許泊的居室更是徹底崩解,只餘四壁殘牆,塵埃未盡,可已再無聲息。
鬼厭搭眼一掃,便將其間局勢盡入眼中。
火煉坐倒在地,許泊擋在他身前,兩人都有些狼狽,後者還受了傷,萬幸性命無憂,但屋子外面,卻有一人如死狗般躺在地上,餘慈剛交出去的紅皮葫蘆就在此人身側,斜倒在一邊。
鬼厭早確定那人的身份,正是在交易會上,盯著紅皮葫蘆原主人不放的那位黑天教眾。
更遠一點兒,還有兩位,也是今日之事的正主兒,正遙空對峙,敵意倒也不彰。鬼厭的到來已經極致隱秘,卻還是被這兩人發現,他也不奇怪,大大方方現身出來:
「雷真人,勝慧行者,這是怎麼回事?」
對峙兩人的視線一起落在他身上,雷同豪眉心有紫芒流轉,臉色不怎麼好看:「我還想問你是怎麼回事!」
一語既出,他又想起了什麼,冷哼一聲,將視線又移回到院子裡躺屍的那人身上。
雖未親見,鬼厭也完全可以推斷出之前發生的一切。
很顯然,許泊和火煉抱著紅皮葫蘆回到店鋪,準備深入研究,卻不知已經被人盯上。黑天教眾突然下手搶奪,一擊得手,但很不幸,這位一定沒有踩好點兒,被隨後趕來的兩位真人打得半死。
想也知道,雷同豪定然是在火煉身上安有示警的法器機關,至於勝慧行者……
果不其然,如果黑天教眾都能生出感應,這位正宗的佛門弟子沒有理由忽略掉。
之前他所說的「佛緣」,十有八九,就是應在這紅皮葫蘆之中。
餘慈將葫蘆拿出來,其實也就是再做一番確證。
鬼厭的到來其實是打破了對峙的均勢,就在雷同豪講話的時候,勝慧行者徑直走上前去,將紅皮葫蘆拾了起來。
說也奇怪,這一番動作,至少花了兩息時間,雷同豪也的確將視線鎖在勝慧身上,卻一直沒有動作,也沒有反對。
彷彿勝慧行者所為,就是天經地義一般。
下一刻,雷同豪喃喃道了聲:「無作戒體……」
鬼厭沒理解那是什麼意思,接下來,雷同豪便揚聲道:「兀那行者,你拿那葫蘆作甚?」
勝慧行者用他最標準的態度回應:「我察有佛緣在其中。」
說著,他已經將葫蘆塞子開啟,徑自將裡面的毒砂一股腦兒地傾倒出來。落在地上,沙沙有聲。
他都這麼做了,言行之間,依舊是讓人提不起阻止的心思。
這下,鬼厭更清晰地感覺到裡面的古怪。再結合雷同豪之前的說法,隱然有所得。
似乎勝慧行者在一言一行中,自發地鋪開了一圈影響他人心靈的無形界域,其法力直指形神源頭,使人諸念不生,難起嗔意。最難得的是,如此界域,竟然沒有任何刻意張開的痕跡,只是隨著他的言行舉止,舉手投足,一層層綻開,如清風繞體,自然而然,以至於連氣機的牽引都無聲化消掉了。
這就是無作戒體?
疑惑中,勝慧行者也不管地上塵土,盤膝坐定,隨手將葫蘆擺在一邊,伸手歸攏毒砂,同時唇齒間唸唸有詞,分明是頌起了經文。
便在此時,地上的毒砂粒粒放光,如有霞彩。
鬼厭定睛去看,只見那霞彩看似絢目,其實層次分明,多則數十層,少則八九層,每一層都有細若微塵的奇曲梵文,百十個連貫在一起,又成為精細之圖景,若佛陀、菩薩、羅漢、僧人,分合無定,栩栩如生。
「這是西方佛國的祭煉之術?」
許泊和火煉都有傷在身,但一見此景,眼睛就又都拔不出來了。
鬼厭則更想知道這一番作為之後的道理,於是直接開口詢問:「勝慧行者,你在做什麼?」
「在分析其中法咒加持之理。」勝慧行者一邊鋪排毒砂,一邊回應,「葫蘆裡的砂粒,乃是我佛門‘離合神光’的加持法門,若僅是如此,當不至於令我生出‘佛緣’之感應,故而要再解析一番。」
鬼厭不言語了,扭頭看了眼雷同豪,見這位也頗有些興致,沒有不耐煩的表示,暗道一聲「有其師方有其徒」,但也並不怎麼擔心。
有心煉法火的作用,緣覺法界碎片的痕跡完全不留半點兒,最重要的是,連這些加持的法咒都完好無損,就算勝慧行者真是菩薩轉世,只要沒有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的大神通,也別想從裡面挖出線索來。
果不其然,花了小半個時辰,勝慧行者搖搖頭,重新將毒砂聚攏,收入葫蘆裡面,轉而面向鬼厭:
「此事一時難解,我想拿這葫蘆回去,細細研究幾日,不知可否?」
許泊、火煉都是迷糊,不知道勝慧行者要拿走葫蘆,為什麼要向那個看起陰氣森森的披髮道士報備,但這時候,也沒有人給他們解釋。
倒是鬼厭,按照早定好的原則,笑吟吟地道:「這葫蘆早讓九煙大人借給了許師傅和火煉老弟,勝慧行者莫要搞錯了程式。」
「是我不對。」
勝慧行者即刻明悟,轉而向兩個還在迷糊中的痴人行了一禮,口喧佛號:「二位居士,勝慧先前失禮,請莫見怪。」
這時候,許、火二人總算明白過來,也知道勝慧要說什麼,火煉當即便道:「這葫蘆不能借,半月這後,我們還要給那位……九煙先生回覆的。」
他在「九煙」的名號前打了個突,總算是想起那位的身份,也知道之前九煙二人是用了假身份,但這不會影響他的決定。
許泊亦如是,不過在世間修行多年,他還是要比火煉更圓滑一些:「多謝行者之前施以援手,可葫蘆非我二人之物,九煙先生只是將此物暫借過來,未完成約定之前,著實不好再次外借。不過,我觀行者解析佛門大咒之法,非我二人所能及,若是能助我們一臂之力……」
鬼厭立刻對他刮目相看了。
也許,許泊說話的時候,並沒有想太多,但這個解決方法,是最契合勝慧性情,也最為高效的那一種。
勝慧也表現出一貫的果決明快:「一併研究亦可。」
許、火二人對視一眼,再看向鬼厭,見那邊笑吟吟地沒有任何不悅的表示,便一齊點了點頭。
另一側,雷同豪微微一笑:「如果這樣,自然最好。你們分這葫蘆,這人,就交給我吧。」
說著,他大步上前,要把昏厥的黑天教眾提走,鬼厭心裡千肯萬肯,此時卻還要再使個絆子:
「且慢,這可不太好!」
雷同豪扭臉看他,眉峰皺起,有些不悅。
鬼厭才不會懼他,指著那躺屍的黑天教眾,笑道:「雖說我來得晚,可也知道這人來得古怪……許師傅,此人是做什麼來了?」
許泊也是莫名其妙:「此人一上來便搶奪葫蘆,還要將我二人滅口,若不是我們身上都有護體法器,勝慧行者和雷真人來得也快,怕是真不妙了。」
此一事態,雷同豪和勝慧行都清楚,鬼厭也明白,但真當著面說出來,就擁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如果雷同豪自己去處理,可能會做得很妥當,但也有可能會因為種種原因,將此事淡化。可把此事擺在明處,若不能挖出真相,或者說,沒有一個能夠讓三方都能接受的解釋,這件事兒就絕不能算完。
這是給雷同豪或是勝慧行者一個動力,讓他們就此事深挖下去。
雖說目前他們對此也非常關注,但清除掉一切意外,結結實實地給大黑天佛母菩薩造一些麻煩,或者說,讓變動著的修行界,更多一點兒變數,給自己更多一點兒活動的空間,才是他之所願。
以後會發生什麼,鬼厭及他身後的餘慈暫時不感興趣了,但不管是八景宮還是空有庵,應該都具備深挖的能力和手段。
所以,鬼厭已經是心滿意足。
「那就仔細看看吧……」
說著非常真誠,可又極是虛偽的話,鬼厭已經開始考慮,如何儘可能快地退場。而這個時候,勝慧行者卻是移轉了話題:
「鬼厭先生,可否替項師兄,給九煙大師傳一句話?」
「哦?那個討人厭的鬼神劍改主意了?」
勝慧行者依舊是老老實實地回應:「項師兄說是在進入東華宮遺址前,最好是看一下魔劫大潮的勢頭,以做進一步的測定。」
「測定什麼?」
「東華山對魔劫的吸引強度,還有……內外貫通的甬道之類。」
「有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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