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紫極黃圖 生死寄託

臺上那件,是一尊半邊殘缺的神像,約五寸高下,頭部缺了大半,身軀也崩缺多處,看不出本來形象,但依舊是靈光隱隱,氣機莫測,似乎常年都有加持。據旁邊的說明,乃是地仙大戰時,從戰場附近的高處墜落下來的,也不能確定,是否是東華宮裡的藏品。

至於投到鬼厭眼前的「暗標」,則是一件天成秘寶,狀若飛輪,邊緣鋒利,其上還沾染血跡,分明是久遠的留痕,卻是鮮紅如昔。這件寶物的來歷則十分清晰,乃是東華宮已經身殞的七大教習之中,唯一的女修厲夏所遺之物。

那厲夏修為僅是一般的長生真人,卻精擅巫蠱詛咒之法,其隨身寶物,指不定就藏有什麼險惡手段,大概也是這個緣故,現今的主人心中忌憚,就想著拿出來,看能否換個便宜回去。

殊不知,鬼厭正是看中了上面可能遺留的手段。

袍袖一揮,通過法陣作用,只留一明一暗兩處投影,其他的寶物投影盡都消散。拍場內登時響起連番的嘆氣聲,由於是最後一件拍品,有些人已經失望地起身往外走,但還有相當一部分人留在原地,想看看最終的結果。

場中一時頗為混亂。

就在這樣的環境中,一直安坐不動的九煙和翟雀兒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來。還想看最後結果的顧執有些奇怪:

「不看看花落誰家?」

翟雀兒刷地一聲展開摺扇,給自己扇風,笑吟吟地道:「這隻說明顧二門主你不懂得暴發戶的心態。這不都很清楚了嗎?」

「暴發戶」無奈地瞥她一眼,而顧執當真是一點就透,當下做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

說話間,他也把江上雁喚了起來。

四人正往外走的時候,臺上拍賣師宣佈了結果:玄冥真水主人選擇了那尊神像,但是,也指定某個「暗標」直接進入「寶場」,與他做面對面的交易。

拍賣場中一時低譁,餘慈等人卻是相視一笑,徑直往門外去。

剛走到半截,餘慈眉頭便是微皺,門外有個感應,他實在不怎麼喜歡,但終究腳步未停,待出了拍賣場,果然有人等在外面,而且非常直接地伸手攔阻。

「喂,都不打聲招呼嗎?」

伸手的人,是鬼神劍。

這一位剛剛還和鬼厭對峙,併發出「不吃屎的狗」的高論,眼前卻又大咧咧地攔路,當真是討厭得很。

他的動作太直接,以至於周圍經過的人,都好奇地看過來。

鬼神劍身形偏瘦,顴骨甚高,形貌頗是醜陋,但氣宇軒昂,不管什麼時候,腰背都是挺直,有一種做什麼事都是理所當然的神氣,那種由內而外迫發出來的自信心,非常引人注目。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另一側,那位穿著粗布衣服的青年人,其人衣飾簡樸到近乎寒酸,偏偏面如滿月,唇紅齒白,極致俊秀,讓人一見難忘。而此人手中拈著一串佛珠,站在那裡,微微笑著,有一種超乎外相的安詳穩重。

鬼神劍二人當門攔人,高調無比,但若有人想窺探、監聽,便感覺到耳目刺痛,卻是被無形劍氣所傷,出了幾個倒霉蛋之後,大部分人便知道這裡沾染不得,紛紛繞道,只有一些好熱鬧又自忖有些實力的,零零落落停在四周。

「好狗不擋路!」

說話的不是與鬼神劍剛結了仇的餘慈,而是翟雀兒。這位一貫詭奇靈秀的女子,莫名地就炸開了一身刺芒,就像是毒蛇遇到了天敵,盤陣吐信,亮出毒牙。

餘慈立刻就知道,面前是什麼人了。

空有庵,勝慧行者。

似乎佛宗魔門存世的第一天起,二者對彼此而言,都是第一位的天敵,就算五劫之前有劍修西征,也沒有把這個關係改變。

其實,從眼前的現實就可以看到了,鬼神劍和勝慧行者同來,並肩而立,雖然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卻絕比不上翟雀兒那鋒芒畢露,毒信吞吐的直白。

至於勝慧行者,依舊是祥和慈悲面目,可一個佛門弟子,面對天魔一脈的慈悲,不就是點化超度嗎?

不提二人之間暗流湧動,鬼神劍倒是直接盯上了這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後咧嘴一笑:「你們這一手很聰明,是從交易會尋找東華宮裡的隱秘吧,不過來來回回,恁地糾結,何不來直接尋我?」

「哦?」

「拿著這個。」

鬼神劍劈頭蓋臉扔過來一樣東西,也不知是不是加持了飛劍技法,相隔數尺,尋常人可能當場便被打爆了腦袋,而此物一接近餘慈身外尺餘,便是驟然減速,最終輕飄飄地落在他手上。

見狀,鬼神劍有些驚奇地挑了挑眉毛,轉眼又笑道:「真不錯,怪不得那鬼厭也要對你俯首帖耳,看來不知是你們那‘主上’的緣故……喏,拿著這枚劍令,你們大可直接去東華宮廢墟,真挖著什麼寶貝,大可拿去,只不過臨去前,要從我們這裡過一遍手,登個記。」

這傢伙……知道得很多嘛!

未等餘、翟二人理清思緒,鬼神劍已是譏笑道:「看,多麼簡單,哪還用得到你們這樣自找麻煩,尤其是你,翟雀兒,兩邊的臨時盟約還沒過呢,用得著這樣,跟偷人似的?」

餘慈和翟雀兒對視一眼,也不說話,只一起拿看傻子的眼神看過去。

鬼神劍被他們看得臉皮抽搐,很想直接拔劍砍人,偏偏這個時候,一旁勝慧行者低喧一聲佛號,柔聲開口,喚了鬼神劍的姓氏:「項師兄,我看九煙大師他們,倒也不純是為了進入東華宮遺址,應該是另有所圖……」

一語既出,餘慈先是愕然,隨後就是佩服:這沒剃度的小行者,是生怕自己不得罪人吧?

必須要講,只這一句話,的確真實無虛。就像他說的,餘慈這邊不只是要進入東華宮就算完,鬼神劍的嘲諷,其實根本沒打到點子上。

一句話不打緊,只看鬼神劍那張黑掉的臉,就知在不恰當的時間說實實話,會是怎樣的後果。

而對餘慈這邊,他那句話豈不就是明擺著讓論劍軒盯緊了,不要出了疏漏?

只一句話,得罪了兩邊的人,他卻還是祥和安然,雲淡風輕的模樣,讓人很是佩服。

怎麼看也不是個蠢貨啊?

餘慈倒是對這位來了點兒興趣,主動和他搭起了話:「這位,莫不就是勝慧行者?」

「正是。」

「久仰大名……」

「九煙大師大約是不久前才聽聞勝慧之名,何來久仰?」

「……」

餘慈很少有這種尷尬的時候,偏偏翟雀兒還在一邊用扇子掩嘴偷笑,但最後還是解釋了一句:「勝慧行者乃是律宗大能,勤行戒律,不出妄語,也見不得別人如此,在他面前,你不用說那些客氣話的。」

說著,翟雀兒便笑吟吟地問:「勝慧啊,我問你,你身邊這位,扔個令牌過來,總不會是專門來惹人厭吧?你說說,他究竟想幹什麼啊?」

勝慧眉眼低垂,神色平靜,卻是非常配合:「項師兄實是宗門的傳話之人,概因論劍軒已經決定有限放開東華宮遺址,從中尋覓北地魔劫發動之秘。至於更詳細的情況,吾亦不知。」

至此,他話鋒一轉,又糾正起翟雀兒的說辭:「這位魔女知了,吾修行戒法,不及於他人。只是知道九煙大師亦非拘於俗禮之人,請他還本來面目罷了。」

鬼神劍上翻白眼,終於是受不了這位西來的怪胎,餘慈則若有所思。

本來稀裡糊塗的局面,被勝慧三兩句話一說,立刻清楚明白,免了許多無謂的口角,這一位,倒似是大智若愚之人啊。

不過,他有一點兒想不通透:北地魔劫,真追究源頭,勉強也能說源起於東華宮,但如今局面糜爛,東華宮裡還有什麼秘密,足夠力挽狂瀾嗎?

再把視線轉向鬼神劍,這一位「論劍軒的傳話人」嘿嘿冷笑,一點兒也不為隱瞞了部分資訊而尷尬,可他卻理解錯了餘慈眼神的意思:「要說持劍令者,要參加一個會談,商議裡面的行事之法,但你們偷偷摸摸慣了的,也不會受我們約束,老子何必費這番口舌?」

餘慈對著劍令打量幾眼,奇道:「剛剛你和鬼厭碰面時也不說……」

「八景宮一門心思想著釜底抽薪,重塑法則,立意高遠,氣魄宏大,我們這些只懂得拿劍的粗人可消受不起。」

幾句話便看出,兩大門閥面和心不和之類的情況,也是很表面化了。

不過鬼神劍能這麼坦白地講出來,餘慈覺得,有很大一部分,都歸功於勝慧行者,正是此人,將談話引導至目前的氛圍和內容。

這一份心靈脩為,著實驚人。

又看了勝慧行者一眼,餘慈轉向鬼神劍,藉著目前的氛圍,問一聲:「時間?」

「什麼時間……你說這個!嘿,你們要是想湊熱鬧,二十天以後,直接到太初峰上就好。」

餘慈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其實只從時間安排就能看出,鬼神劍雖是極致嘲諷他們的行事,但對交易會的結果,還是抱有一定期待之心的。

這麼看來,東華宮裡,真的有擊破魔劫的秘方?

可拖著勝慧行者,又是個什麼章程?

吳鉤城裡,「倚天萬里須長劍」的悲歌餘音未消,論劍軒便要和佛門眉來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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