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泊「哦」了一聲,差點兒沒了下文,顯然這一位也是不太善於交際的,而且也沒有聽說過火煉的名頭。頓了一頓方道:「我在兩個時辰前,也是讓這奸商攛掇著到這裡來,當時說得挺好,要一件天成秘寶換取,我專門回去……拿來了給他,不想竟是如此計較!」
店主尷尬得都要哭了,點頭哈腰不迭:「是小人一時給豬油蒙了心,覺得許爺您去得太久了,天成秘寶又不是那麼好得的……」
「呸,與你說話,髒了我的嘴!」
許泊劈頭砸過去一樣東西,店主也算身手敏捷,手忙腳亂地接下來,定睛一看,卻是一顆冰冷的銅球,表面凹凸不平,銘刻著頗為精細的花紋。
「這顆迷網珠,共有三種變化,通神境界是迷霧之網,干擾神意;還丹境界則可以催化出縛網、電網兩種變化,無需祭煉,修為越高,威力越強,正是一件天成秘寶,具體的你自去琢磨!現在,把玄冥真水給我!」
在許泊扔出銅球之時,火煉的目光已經盯上去了。那店主愛不釋手的時候,他也走到邊上,看了半晌,直接伸手拿過來,慢慢摩挲。
那店主吃了一驚,但見火煉這模樣,也不敢再奪回來,只能在一旁乾等。
許泊才不管他,大步上前,取出一個小巧的葫蘆,凌空朝那玉瓶中的玄冥真水一吸,店主只「哎」了一聲,便眼睜睜地看著重逾百斤的玄冥真水被收攝進去。
「客人,許爺,這還沒驗貨呢!」
「那你就快去!」
「那,這位客人……」
火煉將銅球還了回去,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又盯上了許泊手中那個小巧的葫蘆,這次他直接湊過去,要重施故技,將葫蘆從人家手裡拿過來。
許泊嚇了一跳,忙縮了手回去:「幹什麼!」
火煉一抓未見效,倒是絲毫沒有不好意思,抬眼看許泊:「你這葫蘆,祭煉的手法,有改動?」
許泊聞言,眼中就一亮:「你能看得出來?」
等店主眉開眼笑地驗貨回來,就看到一老一少兩人,就站在秘室中,聊得火熱,手上還比比劃劃,渾然忘我。
半個時辰後,還有些意猶未盡的許、火二人並排而出,手上猶自比劃不停,自是不知便在這條人流熙攘的大街上,正有一人微笑看著他們,片刻才轉過臉去。
餘慈都準備離開了,卻見翟雀兒還若有所思地盯著那邊看;「很可口的樣子啊……」
「嗯?」
「走走走,你不是一直在關注嗎?不如直接去打交道好了。」
「哪個?」
「裝什麼蒜哪,就是那一老一少,你認識嗎?」
餘慈吃驚於翟雀兒的敏銳感應,這半個多時辰,他主要是陪著翟雀兒在街上閒逛,只是留了一份兒心念在那邊,也就是最後二人出來的時候多看兩眼,不想還是露出了破綻。
翟雀兒似乎一直都在密切關注他……
見翟雀兒興沖沖要過去,餘慈忙攔著她:「且慢,不要節外生枝,那少年人後面的人物,很是麻煩。」
「哦?」
餘慈當然不會把他認識許泊許三爺的事情暴露,那麼只能從另一人身上說事兒了:
「這少年叫火煉……」
「周天火煉?」
「什麼?」
「少年英傑啊,怪不得很鮮嫩可口的樣子。」
翟雀兒竟然知道他,讓餘慈明白,自己是低估了火煉的名頭。
從翟雀兒這邊得知,火煉是前年在雲中山系「小含章法會」上,排名第三十六位的少年英傑——當真是少年沒錯,當年也只有二十一歲,剛剛邁入還丹境界不久。這個名次,看起來比中滄江含章法會上的季十九要差了很多,但要注意,「小含章法會」的含金量,可是天差地別的。
作為「天下之中」的雲中山,上有八景宮所居的雲外清虛之天,下有兩江交匯、龍脈並行,陰陽沖和,五德交真,是天地間修行資源最豐富的區域之一,八景宮、清妙宗等門閥大宗在此紮根,每一屆小含章法會,都是天地間最頂尖的英傑會聚於斯。
火煉能夠以二十一歲的稚齡,還丹初階的修為,在步虛修士都不稀奇的法會上,得到這一名次,固然有法會不提倡武鬥搏殺的因素,但也可確證其人的不俗。
因為「火三十六」這排名稱呼太過拗嘴,人們便從這個巧合的周天數字上延伸出來,稱他為「周天」。
「嘖嘖,火煉來了,雷同豪應該也不遠了吧。咱們這交易會,前景可期呢。」
「也許吧,隨心閣的掌櫃也這麼說。」餘慈見翟雀兒打消了前去照面的心思,不介意再透露一點兒鬼厭剛得到的訊息,反正也沒什麼欺瞞的必要。
翟雀兒倒有些沉吟:「據說火煉天分驚人,年齡雖小,卻已經在煉器、符籙兩門上,深有造詣,又與雷同豪情同父子。雷同豪便曾講過,火煉就是他的關門弟子,是傳承衣缽之人……」
餘慈就奇怪了:「你很關注清妙宗那邊?」
翟雀兒「嗯哼」一聲,俏臉笑盈盈的,亮如點漆的明眸轉動,一點兒都不介意讓餘慈看到,她動心思的模樣。
片刻之後,翟雀兒拉著餘慈往路邊去,目標正是剛剛接待了火煉、許泊二人的小店。
「喂,都說過了,別節外生枝!」
「這叫把握機會!」
不一刻,翟雀兒又從小店出來,手中把玩著那枚銅球,大搖大擺往火煉二人的方向走過去。
在她身邊,餘慈還真想不通,她葫蘆裡賣得是什麼藥。
火煉沒有回到和師尊會合,而是到了許泊的落腳地。
年前,許泊為了進一步精益求精,尋找改進祭煉法門的靈感,從百鍊門出師,周遊天下,目前是加入到了某商家的遊商隊伍中,一路南行,憑藉愈發精湛的煉器手法,成為了商隊中地位最高的幾人之一。
當商隊來到東華山,加入到臨時坊市中,他也就順理成章地擁有了一處臨時作坊,平日裡應商隊的客人要求,打製一些法器,閒來就在市面上尋找獨特的法器,增長見識。
如今遇到火煉,二人真可謂是相見恨晚。
尤其是火煉剛剛冒起來的法器祭煉的新想法,正好和許泊半輩子鑽研的問題有些相合。
作為少年人,火煉很多思路都不成熟,肯定比不過在此道上浸淫鑽研了上百年的許泊。
但另一方面,論知識結構的精深完整,只在許央處「補習」了幾年的許泊,也肯定遠不如火煉那邊紮實,而少年人不受拘束,天馬行空的靈感,也讓他大受啟發。
說到後來,許泊還拿出那件原型為「驚魂葫蘆」的旁門法器,十多年過去,如今已被許泊祭煉到了七重天,雖不能說是面目全非,但在這個層次的法器中,已經是出類拔萃,不但保留著原本的性持質,可發動「撼靈錘」,傷人魂魄,還開發出一點兒「虛空法器」的特質,看得火煉眼睛都要拔不出來。
正在興頭上,外間卻有人通傳,有客人求見。
照許泊的意思,當然不想耽擱時間,和剛認識的小朋友說個通宵才好,但寄身在商隊中,畢竟是不夠自由,只能起身,讓火煉稍待。
不過這麼一打斷,火煉倒也有了去意——因為他非常手癢,想著馬上造成一法器模子,嘗試許泊的這種獨門祭煉法術,回頭再來切磋。
對此,許泊也非常期待,二人便定下後約,一起出去。
臨時坊市本身佔地就有限,坊市中的門面又能有多大?送火煉出去的時候,一樣要過前廳,正好碰到來訪的客人。
見是一個女扮男裝的俏佳人,許泊也有些意外,而在店員招呼聲裡,那女修轉過臉來:
「尊駕便是制煉這個銅球的師傅?」
許泊見女修手中的物件,正是他剛剛換取玄冥真水的天成秘寶,一時很是奇怪,也不免佩服那店主快速出手的本事,便應了一聲:
「我便是。」
「師傅貴姓?」
「免貴,姓許。」
「哦?那敢問師傅與百鍊門許央許宗主,是什麼關係?」
許泊一怔,卻是對著北邊拱了拱:「那是許某的恩公。」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法器之上,頗有些百鍊門的手法痕跡,深得其中三昧,那這位又是……」
火煉一門心思想回去,只簡單說了自己的名字,卻見女修顯出驚訝的樣子:
「周天火煉?」
女修自然是翟雀兒,至此,已經沒有誰再能阻止她了。不管許、火二人願還是不願,在翟雀兒巧妙的言語下,都留在前廳內,和她談起煉器的話題來。
在一旁聽他們對話,餘慈面色不變,心裡卻是警惕心起。他可從來沒有向翟雀兒提起許泊的身份,這女人怎麼就切得那麼準?相處這一個多月,她也從沒有展示過在煉器上的造詣,若說她能一眼看出許泊留在銅球上的百鍊門痕跡,餘慈第一個不信。
想來只能是先知道答案,再故作高明。
許泊不過是一位還丹修士,行事又很低調,在北地三湖,也只做為許央的助手存在,翟雀兒竟然也有他的資料?
但轉念再一想魔門東支所處的位置,又有些理解了:
那邊對北地三湖的情勢,倒是大小鉅細,都不放過啊……不知道接下來,有沒有什麼動作?
餘慈此時還是九煙的身份,不適合在人前太高調,此時乾脆就只當自己是翟雀兒的隨從,從頭到尾保持沉默,聽著那女人從百鍊門的煉器手法,到表示對雷同豪乃至辛乙辛天君的景仰,一路過渡到半月後的玄冥真水交易會,通共也不過花了十句話的功夫。
「我準備在交易會前後,購置一批材料,打造一件入手可用的天成秘寶,便以玄冥真水為主材,價值不菲,用途甚大,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許宗主,只是不得其門而入,不知許師傅可否為我們引薦?」
許泊有些意外,要說是一旁的法器,不用請示許央,他自己都能幫著回絕了,可要說是天成秘寶的話……
翟雀兒微微笑著,繼續道:「此外,具體所需的材料,品質如何,是否合用,也要好好斟酌,如果這幾日,許師傅沒有的其他的事,可否幫我們在附近選購?當然,最重要的是在交易會上,除了玄冥真水以外,還有許多材料、法器,想著讓許師傅幫著掌眼。」
她的要求並不過分,看起來更像是為了通過許泊結交許央,許泊倒是不會把送上門的生意往外推,只是對翟雀兒的來歷更注意了些。
翟雀兒又哪會露出破綻,輕鬆應付了幾句,又轉向火煉:「火煉道友有沒有興趣一起來?據說那交易會上,除了玄冥真水外,各類東華遺寶泥沙俱下,真假難辨,格外需要一番計較。」
火煉不太適應和陌生人,尤其是翟雀兒這般氣度獨特的美人兒說話,然而未等他回應,翟雀兒已將一枚玉符塞到他手中:
「若道友有意,可憑此符來尋我。」
一番交談,火煉給弄得有些迷糊,一直等到出了坊市,趕回暫時棲身處的路上,才又清醒過來,他清醒的方式,就是把這些搞不明白的東西統統忘掉,自去想與法器、符籙有關的事情。
他們師徒一行沒有在魚龍混雜的坊市落腳,而是在荒郊野外尋個了去處。
當然,以清妙宗和雷同豪的身家,也不會委屈了自己,雖是野外,卻是鋪開一件虛空法器,化為庭院。裡外自有僕從招呼,倒比坊市舒服多了。
看火煉回來,眾僕都是行禮,並告知,雷同豪正在做功課。
火煉嗯了聲,心底卻是微微一沉。
火煉很清楚,師傅在天地大劫的環境下,過得其實很是辛苦。由於是長年避劫,早為天地法則意志鎖定,只能通過種種方式,斂息避難,如今的功課,更是每日都不可落下。
他更知道,這次天地大劫到來,師尊還冒著殞滅劫下的風險,強行滯留此界,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因為,他這個徒兒正在修行的關鍵時期,需要指點安排之故。
火煉看在眼中,記在心裡,但他沒有去求師傅遠赴域外,那太矯情!
他只會加倍努力,在最短的時間內,學出個樣兒來!
雖說雷同豪行功未起,但火煉還是謹守禮儀,到屋外站了片刻,才往自己屋裡去,可沒走幾步,後方便有聲音想起來:
「火兒,你今日見了什麼人?」
火煉忙轉過身來,但見屋門開啟,也就走進去,只見師尊正盤膝坐在雲床上。
雷同豪名字雖是強勢,但相貌頗為儒雅俊朗,眉頭一道深痕,實是他所修煉的「清源顯聖雷瞳」的痕跡,但不知者則覺得他似是滿腹心事,不得開解。
火煉進屋行禮,如實將今日之事一一道來,當然首先要說許泊,且不吝讚美之辭:
「許道友精於煉器,根底紮實,實在看不出是半路出家,且那法器祭煉之術,能使法器質性變化,因人制宜。這種手段,徒兒只聽師傅說起過,但門坎太高,唯長生中人可以為之,而許道友此術若能成功,當對長生以下修士,功莫大焉。」
對此雷同豪頷首贊同:「此人堅韌,勝於常人,但更多還是一個‘痴’字,倒與你有些相像。」
火煉咧嘴一笑,又道:「說起來,許道友還與咱們有緣,當年他與辛祖師可是有過約定的……」
他將聊天中聽來的許泊與辛乙相約之事,三言兩句說了,雷同豪一直沉靜的面孔也有些變化:「這還真是緣分,師尊他老人家學究天人,向不輕易許人,或許真有一線傳道授業的機緣在?你不妨多用心幫忙,若能成全一場造化,也是好的。」
火煉自然答應。
「除此以外,還有什麼人沒有?」
火煉又說了幾個,雷同豪都不置可否,待講到最後那給他玉簡的女修時,雷同豪雙眸一張,旋又瞑合:
「知道了,交易會上,做不做事,隨你的心意……也要收一些玄冥真水備用,還有,挑幾件東華遺寶回來,讓我看看你的眼力有沒有長進。」
「是,師傅。」
「那就去吧。」
火煉應了一聲,再行禮告退,自去鼓搗他的法器模具,試驗祭煉之術不提。
雷同豪這時才又睜開眼睛,沉吟良久。
半月時光,倏乎而過,今日便交易會開始的日子,為今天,隨心閣專門佈置了會場,不在臨時坊市中,而是改造了附近某處山腹內的臨時拍賣場,且老早就把位置廣而告之。
交易會共有四個會場,其一曰「顯」,其二曰「鑑」,其三曰「拍」,其四曰「寶」。
其實就是給攜寶而來的眾修士,設下的四道關口。
其中的顯場,是要眾修士拿寶物出來亮亮相,沒有任何門檻,有專門的攤位格子給人擺放貨品,可以想象將最為熱鬧。
鑑場則有隨心閣的鑑寶師把關,是要將良莠不齊的所謂「遺寶」篩選下去一批,一般的「遺寶」、法器之類,只有通過鑑場,才能進入後面的拍場。
等進到拍場,就等於是一場高規格的拍賣會了,進來的就是拍品,每個修士都可以出價,但玄冥真水主人,有優先出價的權利——只限玄冥真水,而賣主也可以拒絕。
至於寶場,就是跳過竟賣的環節,直接與玄冥真水主人面談。
看似等階分明,但其實每個人都有機會。
隨心閣早就指出,玄冥真水主人有權將四場中的任何人邀請到寶場中;而顯、鑑兩個場地的法器、寶物,也可以自由交換買賣,當然,玄冥真水主人同樣具有優先購買權,且必須出價玄冥真水,至於賣主答不答應,則是另一回事。
就算是在鑑場被刷掉的,也有機會。只要在顯場,能收集到超過百人的預購擔保,也可以繞過鑑場,直入拍場。而進入鑑場,只需要五人就可以。
為此,隨心閣拿出了他們在超大型交易會上,才有機會用到的「多寶格」法器,其祭出之後,與山腹地表渾融如一,只是在地面上顯現出一格一格的攤位區塊,非常精細,且可以自我感應調整,足以讓每一件法器、遺寶都佔據一個小格子。
有交易想法的修士,只需用隨心閣的如意錢符牌,貼在格子上,交付一定手續押金,就等於是一個預購擔保,若是進了鑑場或拍場,預購者就有優先。
當然,攤主也可以直接喊價交易。
這些措施,正是為了最大程度地篩選交易品中的遺珠,也最大程度地激發交易熱情,豈不見在最外間的顯場,專門設定了十個特殊攤位,只是出售如意錢符牌,且以「一」、「十」、「百」標註,就是專供那些手邊沒有符牌,沒法預購擔保的修士挑選,標註多少,就是能夠下多少次擔保。
當然,「多寶格」法器早已經排除掉了一個或少數幾人狂刷擔保的可能性,至於是不是有修士拉人來刷,隨心閣不關心,那不菲的擔保金,足以嚇退絕大部分人了。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刷進了拍場,且不說拍品質量不過關導致流拍的話,賣主絕對是血本無歸;就是該拍品的優先競價人,也即提供預購擔保的,在場人數少於總數的五成,也可以直接判定為刷保,立刻被判出局。
這是隨心閣數劫以來,形成的交易會成例,以其巨大的影響力,不擔心與會修士不理解、不認同,而長期以來,一心想在上面鑽營出邪路,並獲得成功的,不是沒有,但都是少數中的少數,且作為籌辦者,隨心閣幾立於不敗之地。
會場佈置完畢,各處人員準備完畢,防護法陣開啟。
「多寶格」祭出並運轉,預訂攤位的法器和遺寶開始羅列。
攤主進場,各攤位確認開始。
一項項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透過水鏡,看看漸漸豐富、熱鬧起來的會場,位於會場最核心地帶的沈婉深深吸一口氣,微微波盪的心思重歸於平靜,她轉頭,看向那位依舊是黑袍罩體的玄冥真水主人,禮貌性地問了一句,得到肯定答覆後,她發出指令:
「進場!」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