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個綠裙女修坐倒在地,全身浮腫,明顯是被毒素浸染,但能支撐到現在,除了修為精湛以外,應該也有些祛毒的手段。
而在她側前方,一片幽藍的光波正擴散過來,像是海浪翻湧,又像是毒元水陣重新佈置,裡面還能見到海洋中的種種兇物閃掠遊動。
可餘慈何等眼力,一眼看去,便發現那幽藍光波、大海之景,實是虛妄之相,其中的氣機運化,晦澀詭譎,似實而虛,又有一股天然陰邪之意,流動其間。
這是……天魔妄境!
餘慈還發現,妄境的源頭,正是來自於被他符法擊殺的兇人。
莫不是被北斗劾魂注死術引發了魔劫?
應該不會吧,畢竟是上清符法,與天魔可謂勢不兩立,造成什麼後果,也不會導致這種場面才對。而且有符法加速催運,由因至果,不應該花費這麼長的時間。
最重要的一點是,在餘慈的感應中,那兇人早已斃命多時,根本就不具備誘發妄境的條件。
不過眼下,不是糾結這些問題的時候,餘慈注意到,在妄境之中,正有一個人影,非是虛妄,正掙扎奔走,想從妄境裡衝出,卻力有不逮,眼看就不妙了。
這種情形下,他可不能見死不救。
心思轉動間,已經找到了適用的方法,一個縱躍,就來到正嘶啞著嗓子呼喊,根本沒注意,已經來了救兵的女修身邊。
「噤聲,勿憂!」
餘慈瞋目斥喝,伸手出來,掌心竟是放出百丈金光,氣魄宏大,幾成光海,嗡嗡聲中,將那妄境淹了過去。金光所到之處,外圍天魔所化的海洋兇物當即化消無蹤,裡面層次較高的,也給吞沒進去,掙扎中被催化成煙。
被困在妄境中的修士,同樣被金光照到,卻沒有半分損傷,只是氣力衰竭,當場坐倒,一時只懂得喘息了。
如此法力,一看就是玄門正宗,浩然奔放,氣象不凡。
正是天垣本命金符中的赤天降魔金光符。
此符為二十八宿層次,與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無生劫星宿破魂神光兩道符籙為同一脈絡,三符相合,自成神通,專克各路魔頭,如今單獨使來,亦是威力驚人。
用此符法,實是一舉兩得,除了救人之外,也消減葉池心中疑惑的意思。
魔門中人會使出這種手段嗎?
出手之後,餘慈又發現,這邊真的不對。
天魔妄境他見了不止一回,從步虛級別的,到大劫法級別的,都有接觸,他就感覺到,這些天魔,不像是由尋常的魔劫妄念滋生出來,倒像是……過路的。
那全身浮腫的女修見他把人救出來,當真是感激不盡,連連行禮道謝,但很快,便想起了更嚴重的事:
「恩公快走,北地魔潮定是已經越過山來,再不撤離,後果不堪設想!」
魔潮?
餘慈第一個感覺是,天地大劫又開發出新品種了嗎?
不過這倒不急,看女修已經浮腫到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餘慈倒覺得更棘手些,鬼厭能吸取外面毒漿,對已經入體的毒素可沒有辦法。
餘慈也只是給她加持了一記天河祈禳咒,看看效要如何。
相比之下,倒是此女的同伴要好辦一些,在天魔妄境中只是被傷了元神,流失了一些精氣,沒別的辦法,也沒有性命之憂,修養就可以了。
「附近有什麼醫館嗎?還是你們二個認識信得過的醫者?你們兩人都該醫治一下,尤其是你,此毒是東海十兇放出的水母毒素,很是棘手……」
「東海十兇?」
女修腫得幾乎只剩一條縫的眼睛,都又睜大了一點,看了眼遠處,還在妄境包裹下的屍身,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對她這個層次的修士來說,東海十兇絕對是那種不願面對的魔頭兇人,可如今卻是橫屍當場,被眼前黑膚大漢輕描淡寫地指認出來。
「是恩公殺了他?」
「嗯,要說你中這毒,也和我有些關係。」
「哪兒的話,若非恩公到此,我們兩人怕已經都被天魔染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四明宗的弟子,沒有這樣不知理的。」
「哦?你們是四明宗的?」
餘慈有些驚訝,又有些親切,那裡畢竟是有熟人。又看了眼女修,見其雖受毒素侵害,那一身修為也著實精純,當屬玄門正宗,只不過剛剛那放聲尖叫呼救的模樣,可真有點兒……
話又說回來,那種境況下,呼救反而是最正確的選擇,若非如此,再耽擱一會兒,可就真要出人命了。
餘慈點點頭,彈出一點熾白火焰,將兇人屍身毀掉,僅存的一點兒天魔妄境也隨之徹底湮滅。這是玉京三光破元消魔符的應用,只是要低調多了。
「對了,你剛剛說魔潮……怎麼回事?」
女修愕然:「恩公竟不知麼?因為天地大劫,真界環境大變,五日之前,北地上空的碧落天域洞開,域外天魔蜂擁而下,轉瞬漫卷北地三湖。如今魔劫難制,已衝過滄江,漫到這東華山來了。」
餘慈眨眨眼:「是嗎?怎麼大劫之時,淨出這種妖蛾子?」
沒想到他如此輕描淡寫,女修險些岔了氣,也不知是這位恩公藝高人膽大呢,還是根本就沒搞明白魔劫的可怖之處。
如今真界的長生真人,多因畏懼天劫,避往域外,正是最空虛的時候,萬千天魔從北地三湖降下,繼而南移,一路魔染生靈無數,推進速度更是讓人恐懼,只五天功夫,前鋒已到東華山脈之北。
如此速度,顯然不可能是最早的一股,而是普遍降下,匯成洪流。而今日從他們的遭遇看,已經有小股魔頭,越過山脈,殺到了山脈南麓,要知如今東華山附近的修士,得到魔劫南下的訊息後,都在往南方聚攏,而若魔劫趕在他們前面,怕不要給包圓兒了?
這些擔心,女修都講了出來,餘慈卻不置可否,扭頭向北,舉目遠眺。
他還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些。
到他這個境界,望氣之術無師自通,果見北方有陰雲,上合於天,下貫於地,垂流如瀑,又如大潮,傾壓而來。
可是從某個區域起,勢頭一下子回落,如今雖然已滲透過來一些,但聲勢顯然比外圍差得遠了。
餘慈便搖了搖頭,從東華山這邊看,沒什麼大礙。
陸沉等七大地仙激戰,將東華山脈開闢出一方不染大劫的獨立天地,自有其一番玄妙,越是向裡面,受到的限制越大,某種意義上,這裡應該是最安全的區域之一才對。
像四明宗這兩位遭遇的情況,更多的還是意外。
大概是符法誘發魔劫時,給一群遊蕩的魔頭捕捉到了可趁之機。而這些魔頭蜂擁而來,又何嘗不是在周圍感受到了威脅,到這裡來「抱團取暖」?
他這麼個想法,卻未必能得到人們的認同,不只是四明宗的兩位,就是同行的葉池,也是如此。
一旁葉池蹙起眉頭,望北瞭望片刻,轉向他道:「大師,我想先走一步,未盡之事,可否稍遲兩日再議。」
「怎地?」
「我有一個朋友,昨日往北去了,如今魔劫四起,我有些放心不下。」
小九?
餘慈好險沒問出來,但眉頭也是皺起。不錯,小九和胡丹、遊公權正是往北去的,餘慈見他們沒有危險,也不想讓這邊的爛事拖累了他們,就沒有急著見面,想著事情過後,再聯絡不遲。可如今這情況,卻還真要上上心。
魔劫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可那天魔無形無質,又專刺人心之最虛弱處,一般的還丹修士,對這些東西還真沒有什麼辦法,只能憑藉旺盛的陽氣,還有意志硬頂。碰到高階天魔的話,情況堪憂。
不過呢,僅就目前而言,那邊還沒有問題。
因為有之前申德福那一齣,餘慈也擔心東陽正教那邊陰魂不散,早就在小九身邊有所安排,餘慈知道,那一行三人正往西北去,倒是沒有碰到魔潮之類。
可這種話,也不能明說,而且他感覺到了,葉池這時候提出來離開,固然是擔心小九的安危,但似乎也是對他的做法有些把握不住,需要騰出時間,做個緩衝。
或許他還是操之過急?
餘慈當然不會阻擋,想了想,問道:「有沒有空白玉簡。」
不等葉池回應,一邊四明宗的女修已道;「我這裡有。」
說著,便有些艱難地取了幾塊出來。餘慈道一聲謝,選一塊烙了段資訊進去,將其遞給葉池:「今日之事,想來道友也明白了我的意思。這裡有些話,請代為轉交。」
因為有外人,餘慈就沒有提及葉繽的名字,但想來葉池也是明白的。
待葉池接過,餘慈又道:「至於香料的事,我也不會忘,裡面有聯絡的方式,需要我怎麼做,說一聲就好。」
餘慈都把話講到這種地步了,葉池神色鄭重,施禮道:「大師高義,敝宗定然銘記於心。」
言罷,再不耽擱,劍光遠走,轉瞬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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