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所得所失 其志其欲

亂欲精神通、方寸魔國、穢淵魔主法門、九宮魔域結構……這些或多或少與魔門根本相關的法門及相應心得,看起來零碎,但每一項,都使得餘慈對魔門秘術有更深層的認識。

更不用說,還有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根本心法加持,還有對天地法則體系的深切認識,所有的一切,已經改變了餘慈的眼光,在他眼中,照神銅鑑的外形不變,但其內在,已經是截然不同了。

在北荒時那種天女散花般的星芒飛射沒有出現,被鬼厭長袖遮掩住的朦朦青光裡,只有一點星芒,初時極微,肉眼不辨,但飛出袖外,直臨洞房宮後,卻是化為一顆大星,獨居幽暗之高層,朗然懸照,壓伏天魔妄境中,一切虛幻影像。

洞房宮裡,幻榮夫人本自青絲披散,昂首厲嘯,但被大星一照,忽地便啞了。

下一瞬間,大星飛落,直壓頂門,幻榮夫人幾次想抬手,都是半途而廢,那星芒在頂門稍一滯,便破開那已軟弱到極致的罡氣和心防,壓入泥丸宮,也破入形神交界地。

一界之隔,大梵妖王突然沉寂下去,半晌,出奇縹緲的聲音才傳入,甚至帶了點兒疑惑:「你是……」

餘慈完全不搭理他,等幻榮夫人那裡塵埃落定,便是一笑:「很好,聰明的選擇。現在,抓緊時間吧!」

話音落下,他拍了拍小五肩膀,早已蓄勢待發的小五,腳下一跺,從她腳底處,忽地便燃起層層蒼黑色的火焰。

九地元磁神光!

極真宮晃動、洞房宮晃動,其餘泥丸、琉珠、明堂、玉帝等宮,無一例外,都是搖擺震盪,就在這一刻,九宮魔域牽涉的地脈,直接了翻了個身!

大梵妖王的憤怒,立刻燒化了那纏繞的疑惑,他甚至連咆哮表達憤怒的時間都沒有,被壓制得抬不起頭的赤焰,轟然連爆,竟然是憑空蒸發了以萬鈞計的玄冥真水,重有肆虐之勢。

而在極真宮中央,那魔紋勾畫的地界,也是有火線流淌,增補變化,分明是要將黑魔法壇跨空送來。

餘慈冷哼一聲:你有黃泉秘府,還不知足麼?

小五九地元磁神光順勢發動,肆虐的赤火妖炎依然無法突破她幾乎死角的防禦,空在外圍連發爆音,也難逾雷池一步。

便在這期間,剛隆起不過數月的海底山脈,便在混濁的水煙中,段段坍塌,裡面積蓄的岩漿也給引發出來,在迷濛不清的海水裡,閃爍流動,偶爾噴出巨大的漿泡,將周邊環境弄得更糟。

九宮魔域崩潰在即。

一個完整的九宮魔域,簡直就是給大梵妖王開闢出一條隨時往來於真界和血獄鬼府的筆直甬道,餘慈當然不可能任它存在。

而對於掌控了周邊地脈的小五來說,弄塌一座山脈,還真不是什麼問題。

幻榮夫人確實做了一個聰明的選擇,如若不然,等待她的,就在臨臻絕頂時,那猝然而來的毀滅隕亡。

根基既失,九宮魔域的四方四隅結構,雖然有魔紋架構、有魔主真意、有幻榮夫人支撐,不至於立刻崩滅,但時間無論如何,都不夠多了。

穢淵、無畏、寂妙魔主法相,都變得模糊起來。

幻榮夫人卻是連驚懼的心情都來不及顯現,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自頂門而下,氣芒忽又層層迫發,重演前路。

待氣機行至被封竅鎖封堵的竅穴時,已經沉入她神魂最深處的那顆魔種,忽然打出一道火燥之意,由內而外,迫發出來。她五臟六腑、筋骨血脈陡然發熱,轉眼便是節節貫通,身外的封竅鎖竟是頃刻間灰飛煙滅。

已經固鎖了太長時間的欲染魔主真意,當即脫卻樊籠,與早已等待多時的三大魔主真意,匯合交融,其恢宏之力反激回來,幻榮夫人光赤無遮的身子,便是轟聲燃燒,遍化為一圈淺灰氣芒,再無實質可言。

久久不曾突破的修為境界,便在這決絕的光芒中,衝開枷鎖,躍入到一個全新的層次。而來自於穢淵、欲染、無畏、寂妙四大魔主的種種奇妙神通、感悟,亦蜂擁而入,無限拓展了她在天地之間的視野,將那原本層次分明、此時卻著實混亂的天地法則體系,呈現在她眼前。

她心念一動,億萬裡方圓,無可計量的生靈反應,卻是盡入心底。與之相關的種種妙法神通,躍躍欲發,可惜,被引爆的天地大劫,破碎的法則體系,終究還是很嚴重的限制,使她暫時還體會不到那酣暢淋漓的快感。

倒是在心中,忽有一個感應,讓她「抬頭」,卻是見得在她也只是剛剛觸及的天地法則最上層,一個若隱若現的存在,正居高臨下,注視過來。

她嘆息一聲,心念動處,一具與她原來無甚區別的身軀,跨出虛空,自然凝化衣袍,平實如常人,但在身外十丈,有紅塵滾滾,世情翻瀾,如真似幻。

面向已然垮塌大半的極真宮方位,她緩緩跪下,虔誠問訊:「敢問主上尊號。」

回應她的,則是大梵妖王憤怒卻又認了命的咆哮,還有完全是為發洩而迸發開來的赤火妖炎,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那一道破開水煙濁流,破海而出的虹光。

幻榮夫人,亦可稱為欲染魔主,靜思片刻,站起身來,面對那還強撐著不願徹底崩解的極真宮,微微一笑:

「再會!」

億萬鈞火山熔岩轟然噴發,天地大劫像是聞到血腥氣的鯊魚,紛然而至。

迴風道士扶了扶道冠,從熙攘的人群中擠出來,縱然是在吳鉤城,還丹上階的修為,也是可以獲得一點兒特權的了,且他也不計較別的,倒沒人與他留難,倒是其他人,就沒那麼順利。

「你們這是坐地起價!從天馬城到吳鉤城的符橋卡費,從來都是五十,不拘是哪個商家都如此,憑什麼你們隨心閣就敢漲?還一漲漲五倍?還真以為大夥都是二百五啊!」

「嘿嘿,你可以回去天馬城,重走其他的商家的符橋試試?」

「豈有此理,我要到城守劍堂告你們去!」

「呸,有種你就在天馬城待著啊,到吳鉤城幹嘛?告我?現在城守劍堂那些大老爺們,恨不能拿劍把主城犂過來十遍,掃他個乾乾淨淨,你告啊,看是誰被他們一劍斬了?」

「哎哎,老六,脾氣別那麼爆,我說這位客人,你從內陸來,還好一些,你去問問從北方外海過來的,可知外間天劫猛烈到什麼程度,別說收他們二百五,就是兩千五,也有大把的人,擠破頭要進來。說句不好聽的,城守劍堂還巴不得我們收兩千五呢,他們可省心了!」

「胡扯……」

「這還真不是胡扯,你看十來天吧,光從我們這符橋上下來的,每日都有三五千人,實話說,主城再大,裡面也差不多要擠爆了,沒辦法,誰讓吳鉤城是論劍軒治下,主城防禦陣可以辟易天劫的?如今整個南國,有這等防禦陣的,加上那些大宗的山門,一隻手都數不過來……其實來了又怎樣?現在這城裡,物價飛漲,這可不是五倍的事兒了,十倍、二十倍都有啊。」

「……怎會如此?」

「嗨,要我說,客人你不過通神境界,只要不是倒霉催的,被天雷劈著,在內陸討生活,其實也沒什麼事兒,就是幾年難見陽光而已。喏,現在已經開始有人往外走了,有些話不怕對你說,世道越亂,他越能見機會……」

迴風道士將這些都聽在耳中,微微一笑,又嘆了口氣,繼續往城裡去。

沒走幾步路,他就發現,那個看符橋的隨心閣修士,說得一點兒都不錯,吳鉤城他也來過,卻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人挨人,人擠人,便是每甲子一度的「吳鉤劍會」時,也不像現在這樣熙攘繁亂。

還好,已經有人幫他在主城裡預先安排了住處,不慮露宿街頭,而他現在也不準備進城去。

輕車熟路地繞過城中最繁華的地段,穿城而過,很快到了吳鉤城最東邊,靠山臨海的「海天台」下。

時已深秋時節,正值黃昏,天色漸暗,吳鉤外海,月前的大潮過後,海上波平浪靜,煙波浩渺,細浪層層推擠到高崖之下,翻飛雪沫,沙沙有聲。

自崖底而上,略呈坡形的崖體上,穿鑿出幾十道小徑,中以亭臺點綴,大小不等,高下相錯,人在其上,聽濤踏浪,戲雲觀潮,心胸遼闊,海天無限,壯美如畫。

其實這景緻看多了,倒也尋常,可在這些時日里,見多了億萬裡天地火雲並舉,天雷狂隆的末世景象,如此景緻,感慨不免油然而生,更見幾分珍惜。

正沿小徑上行,忽有白鶴一隻,劃過海面,在高崖之前,翻飛而上,投下一枚玉簡,又翩然遠去。

臨海的亭子裡,早有手疾眼快的人搶到,稍一掃視,便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起來:「南邊,南邊!」

「哪裡?」

「南邊,幻榮夫人帶著天劫往南邊去了!」

「哈,好歹讓她賊婆娘被天雷劈成飛灰……一個多月了,時間也差不多了吧。」

「老天保佑,吳鉤城算是保住了。」

「呸,還保佑,不是賊老天,此界何至於落到這種下場?」

這邊有人笑,有人罵,有人高呼飲酒,之前還顯得較為安靜的高崖上,突然就喧囂起來,看得迴風道士啞然,終於知道,在人人擠破頭,都要搶進來的吳鉤城裡,人心也不是那麼安定的。

「師兄,這裡!」

臨近崖頂的一處亭臺上,張妙林探出頭來,迴風道士頷首示意,轉過小徑並一應灌木,往那邊行去。

移步換景,視野驟然開闊,面對海天清波,他也忍不住長長吐出一口氣,這些時日,積蓄在心裡的壓力,為之一清。

便在此時,他看到了附近一處亭子裡,幾個人影。

在海天台上,那一行人定是非常惹眼的。其中有一個道人,背對著他坐著,手中還牽一個七八歲大的女童,在他斜對過,是位紫裙輕裳的美人兒,姿容煥發,令人眩目,手上執壺,為眾人倒酒。

而正對著迴風道士的,則顯而易見,是一位劍修,而且還是真人境界,如若不然,他不會小心控制著身外森然異象,以免引起不應有的天地感應。

這段時間裡,迴風道士也見多了這樣的情景。

只是,他隱約覺得,劍修如此小心,倒更像是小心應對當前人際之事,在面對那道士之時,這位的身子未免太僵硬了些。

此時,劍修正在說話,應是刻意做了處理,並無絲毫聲息外洩。

或許是看多了的緣故,亭中幾人,都對迴風道士生出感應,先後看來。

迴風把頭一低,正想致個歉意躲過,忽地脖子發僵,卻是看到了那一直背對著他的道士的臉。

鬼……鬼厭!

這個被論劍軒通緝了一年的魔頭,竟然如此高調地現身在吳鉤城?

他心中波瀾翻湧,不可避免地懼意暗生,幾乎想著即刻跳崖逃命,可這時,卻見鬼厭對他笑了一笑,笑容裡似乎也沒什麼兇惡之意,倒是從容不迫,然後回頭,繼續聽劍修說話。

「碰上個熟人……先生你繼續講。」

無垢先生苦笑,在九宮魔域的這些時日,他絕大多數時間,都是稀裡糊塗的,最後也是迷迷糊糊被鬼厭救走,但他卻不傻,自然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天劫臨頭,此界是不好呆了,我準備去外域,磨礪劍意,看是否能在天魔中殺出一條路來。」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會洩露你的秘密,四海社那邊,也會暫時避過,請你放心」。

雖然,他也不知道,這所謂的「秘密」要從何說起。

對此,鬼厭倒是笑吟吟的,不以為意,可突然有人道:「我與先生同去可好?」

「咦?」

說話的正是簡紫玉。

誰也不知女修是個什麼意思,別的不說,此時的外域,就是好去的麼?

以她的步虛修為,以前去外域,當然沒問題,可如今世道變亂,一應長生中人,怕是要陸續前往外域避劫,以簡紫玉目前的身份、牽涉的種種問題,到了外域,不知有多少兇險在等著她。

鬼厭奇道:「紫玉侄女,要知你如今已經用不得紫陌紅塵燈了……」

幻榮夫人的分身已毀,簡紫玉等於是失去了自如操控的能力,戰力肯定要下降。

簡紫玉卻是微笑:「便是這燈,耽擱我修行多年……」

說話間,她竟是拿出那流光溢彩的寶燈,送到鬼厭手上:「若師尊能度過此劫,長存於世,便請前輩將此燈交回吧。紫玉從今往後,一丸‘十丈紅塵’,足矣。」

足矣?就是無垢先生這個長生劍修,也不敢這麼說罷!

鬼厭之後,餘慈發現,他是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女人的想法了。

從她重回九宮魔域起,明明有所求,但得得失失,並不縈於懷,如今餘慈收伏了幻榮夫人,某種意義上,就等於是在她頭頂上安了一把刀,不知什麼時候,雪亮的刀刃就要落下。

她不懷恨麼?不恐懼麼?

簡紫玉卻不管他怎麼想的,莞爾一笑:「前輩可知,我一生最信服何人?」

鬼厭自然不知。

「當年有一位女修,雖出身高門大閥,卻一貫是獨往獨來,上天入海,翻覆三界,僅憑手中之劍,橫行世間,世人畏稱她‘誅神斬魔屠妖無雙’,說她劍意超絕,殺性沖天。我卻羨她性起而來,儘性而去,便是高門大閥,亦不能阻其天然之志,無所拘、無所礙,任性自然。只恨身不由己,難舒懷抱,而如今,機會到了!」

餘慈面色古怪,一方面是為簡紫玉胸中丘壑,另一方面,那一位的事蹟聽起來……好生耳熟。

小五哇了一聲,正想說話,被餘慈止住,隨即輕咳一聲:

「那在九宮魔域,你又何必……」

簡紫玉微笑看他,在鬼厭眉峰蹙起之時,重執酒壺,看似要為他倒灑,卻在微笑間,忽地把玉液瓊漿,盡從自家頭面上傾灑下去,半入檀口,半洗嬌容,便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時候,她指向鬼厭:

「既然明白,就不許賴賬!這份人情,一定要記著了!」

她轉向無垢先生:「還不走麼?」

被簡紫玉妙目一照,不知為何,無垢先生也是站了起來,這時才有些尷尬,卻又見她燦然而笑,擲壺入海,慨然而歌: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裡,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歌聲清絕,何來愁恨?倒有一番傲岸不屈之意,橫絕海上,貫日凌雲。

一前一後,兩道劍光驟起,刺破天際,在那夕陽血海之中,轉眼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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