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所得所失 其志其欲

這女人……

不管她是做什麼打算,餘慈都很是佩服,甚至還有點兒親切。

如今簡紫玉和他的差距,便如他與當年那些強敵的差距一般,都是天差地別,但總是不顧後果,不自量力地來一場。

唔,換了他在這位置,又會是怎麼個做派?

好吧,他肯定不會跪下的……

越是這樣,他越好奇簡紫玉會拿出怎樣的說法。

簡紫玉讓他小小失望了下,女修沒有即刻提出自己的打算,而是繼續前面的分析:「若我所料不錯,師尊在絕境中,強召分身回來,第一是要借外力打破鴉老的封竅鎖,若此法行不通,接下來,當是要移形換位,李代桃僵之策。」

紅塵微瞑雙目,臉上也變得古井不波,不論簡紫玉說什麼,都沒反應,或曰,都很是淡然。

從開始到現在,簡紫玉和紅塵,沒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餘慈倒是把兩人的表情都收入眼中,只覺得兩人不論是順境、逆境,其外在的表現,當真是有師徒的傳承在的,煞是有趣。

雖然有些分心,簡紫玉的意思,他還是聽明白了:「你是說,讓分身承接魔主真意?」

他瞥了一眼紅塵,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如今幻榮夫人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被鴉老的封竅鎖制住,在四位魔主的真意齊聚洞房宮時,無法及時交匯、催化、躍升層次。

這麼下去,不用太長時間,等待她的就是爆體而亡的下場。

但若此時,她的分身能夠入替本體,契入欲染魔主真意,並與穢淵、無畏、寂妙三者對接,不管什麼主體、分身,至少是解了燃眉之急——幻榮夫人缺的不就是一個解套、緩衝的時間麼?

餘慈再看簡紫玉,好吧,確實很有道理,只是被突然插手破壞了……話說回來,這一刀可是捅得又狠又準!

他感嘆一下,又擺擺手:「說重點!」

在他第二次要求下,簡紫玉終於表露心思:「紫玉有此一想,師尊所言紫陌紅塵燈一寶雙靈,雖是欺瞞之語,但她為了讓我運使此燈,又要適應奪舍,也免不了長年祭煉——當然,祭煉的物件只是她的分身,交付的祭煉之法,更只是幫助二者氣機互通的法門而已。」

「一切聯絡,都是雙向交通,正因為有此一步,紫玉與紅塵雖有境界上的差距,卻仍可強催太元隱星之術,臨時壓制,直至於前輩相見。既然能夠臨時,自然也可以永久……」

餘慈有點兒明白了:「嘖,你想反奪舍嗎?」

簡紫玉卻是搖頭:「紫玉自問,暫還沒有這個能力。」

「那麼……」

「我不足以奪舍,但有一人可以。」

「誰?」

簡紫玉自跪地之後,首次轉頭,卻是看向左邊,餘慈循她視線,一望之下,又驚又怪:「紫陌?她一個被汙了神智的法寶元靈……」

說到此處,他忽地一頓。

簡紫玉此時,卻是將後面的話和盤托出;「正是紫陌,恰因她神智受損,只可為鎮宮之物、成就魔主真意,而不可登上魔主之位。但此時讓位於她,穢淵、欲染、無畏、寂妙四道真意便可交匯,不至衝突,九宮魔域當可保全,此時再以虛空神通,將魔域攝入寶燈之內,便等若是到手一樣可助人成就欲染、或是五通魔主的至寶,其間更可化用出魔主種種神通。至於紫玉,望近水樓臺,待層次境界到了,藉此寶之助,登上尊位。」

「這樣……也行?」

簡紫玉竟是莞爾一笑:「弟子亦不知,只是由太元隱星之術推衍出來。」

笑語間,一抹丹朱顏色,沁出唇角,鮮豔殊麗。

餘慈看看她,又看紅塵,後者依舊冷漠。

便是洞房宮中,幻榮夫人詭異地靜默下去,吞噬妄境天魔的漩渦,都有些轉弱,可是,餘慈一點兒都不信,幻榮夫人會就此認命,他更相信,這倏來的沉默,就是最終爆發之前的蓄勢。

一位劫法宗師的搏命一擊,焉是易予?

餘慈心念電轉,面對這等強敵,他一貫的態度是:我當有搏命之志、決絕之心,而不可見於敵手。

眼看是優勢在我,成功在即,真把幻榮夫人逼上絕路,玉石俱焚,對他絕無半點兒好處。

所以,他面上還是不動聲色;「你這心思著實大了些,一句‘得寸進尺’,倒很是準確。」

盯著簡紫玉,他笑了一笑:「你我相識不過數月,我幫我一回,我救你一命,本是兩不相欠,如今這計劃,你之所得,與我所出之力,當真是遠不相稱。嘿,紫玉侄女,你境界、修為不到,對我們這種層次的手段,還不怎麼清楚。」

轉而看向紅塵,嘴上漫聲道:「你可去問你的師尊,只需她向我低頭,我能得到什麼?」

簡紫玉不語不動。

餘慈心裡倒是突地一下,還真有些動心了,順著剛剛的思路說下去:「如今天地大劫傾壓而來,是麻煩也是機會。我正要做一番事業,若你師尊拜在我座下,對我而言,是如虎添翼,而她自家性命也能保全,我更可助她登上欲染魔主尊位,不用日後,當前即可……實是雙贏之舉!而我幫了你,成全了你,又能得到什麼?」

說到最後,餘慈都不知道,話裡幾分真,幾分假。

若幻榮夫人真的拜於他座下,受他染化,其所孕真種,層次上距離自在魔種,也不過就是一線之差罷了,就算不取真種,只享用其供奉之力,也幾若是開了修殊勝行願無量佛光,對本體的進益,當真是無以倫比,受用無窮!

只是,以幻榮夫人的性情……

正想著,一側紅塵忽地睜目,冷淡道:「老烏鴉所設的封竅鎖,一端勾連地脈,地脈不破,則鎖鏈不落;而地脈既破,九宮魔域也要煙消雲散,到頭來也是一個死字。」

咦?這是什麼路數?

餘慈心念急轉,臉上卻笑:「簡單,簡單!不見我身邊這位嘛?五嶽元靈,操控地脈,自是看家本領,區區封竅鎖,何足道哉?況且,我還另有他法。」

本想著拿出心煉法火亮一亮,但終究有所顧忌,只是賣了個關子。

紅塵那邊,一句話後,臉上表情生動起來,淺淺笑容裡,她也瞥向簡紫玉,「若是如此,要我拜入你座下,未嘗不可,只是……」

餘慈咳了一聲,打斷了她的條件:「那些沒意思的話,就不必說了。」

可這節奏不對啊……怎麼七繞八繞,成了眼下這局面?

坦白說,餘慈心下頗有些暗喜的。

簡紫玉不提,幻榮夫人也是說了軟話,如此雙雙伏低做小,任由他挑揀的態勢,怎麼說都是有利的。縱然一直佔據主動,可出現這麼理想的局面,還是在他意料之外。

他莫名有些感應,往簡紫玉那邊看,卻見她容色清淡,無動於衷。

如果剛才幻榮夫人的話講下去,定然是「有我沒她」之類的,他不信簡紫玉猜不出來,可這種淡定,已經超出人心之極限了吧!

餘慈倒想探入她形神交界之地,探個虛實,他也確實這麼做了,但一時並無所得。

也在此刻,極真宮中央,那一團攢簇火焰裡,似是噼啪的火花爆響,本是很尋常的聲音,可餘慈卻是猛然警醒。

那事兒來了!

縱然是被幻榮夫人師徒分去了大半心神,餘慈還是始終有一道心念掛在那裡,那火焰跳動的尋常之音,聽在餘慈耳中,卻是轟隆一聲響,被那對師徒絞纏得有些糊塗的心思,霎時間重歸清明。

其實,他沒必要糾結對方想什麼,只要看最後的結果就好。

簡紫玉那邊,他還是有些看不透,可是幻榮夫人這裡,已是撥雲見日。

身後火焰的輕爆一聲連著一聲,遠方洞房宮,無聲的漩渦撕碎了天魔,掀動虛空,也是一浪高過一浪,與之相應的,在餘慈心中,那突兀加速流動的時光,亦是一段緊過一段。

主動權依然在我,卻還遠沒有到用來揮霍的地步。

對他來講,時機也就是短短的數息罷了。

承啟天中,餘慈渾然忘了自己不過是一道投影,深深吸一口氣,而億萬裡開外的鬼厭,與之同步,稍一調勻氣息,輕叫聲「小五」。

小姑娘回頭,見他做出一個捏拳的手勢,愣了愣,總算是明白過來,她聽餘慈的話,已經是本能反應,當下「哦」了一聲,同樣是用力一攥。

砰地一聲響,玄冥真水結成的冰層爆開,冰屑飛濺,又化為點點水滴,回收到小五手中,隨之爆成碎粉的,還有紅塵,這具分身連再次表露情緒的機會都沒有,便是消散在虛空中,且再沒有回收的機會了。

誰也沒想到餘慈竟然會突兀下手,連簡紫玉都抬頭看來,在她的計劃裡,紅塵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不過,餘慈還是沒有發現她有什麼心理波動,形神交界地平靜得像是沉悶無風的森林。

暗讚一聲女修的城府,餘慈卻沒有即刻與她說話,而是目注洞房宮方向,透過虛空,將資訊傳過去:「既然你要投到我座下,那封竅鎖在我看來,不值一提,什麼分身就沒必要留了,免得讓某一位再掛念……」

他話中當然有所指,而比言語更直接的,還是對方的反應。

極真宮中央,那道攢簇的火焰,開始了大幅度的搖曳,似乎又傳來火花的爆鳴,但餘慈聽得真切,那實是一聲冷笑。

餘慈早就心中有數,連頭也不回,反而是對跪地的簡紫玉道:「不答應你,有一個理由:你那設計,可是給了某人極好的機會……話說回來,我倒有些佩服了,這一界正是水深火熱的時候,王上在自家烤火也就罷了,怎麼還要探頭進來?」

後半句的物件,自然不是簡紫玉了,對誰講,各自心裡明白。

對面那位,也不打什麼虛的。

笑聲之後,火焰屈折變化,多角突峰,漸漸凝化為一具八臂法相,初時還只有三尺高下,但轉瞬就是暴漲,直至百丈,火流橫溢,鎮壓虛空。

在法相面前,鬼厭、小五、簡紫玉,都如螻蟻一般。

無明魔主,大梵妖王!

當這一位藉著九宮魔域的渠道,主動跨空現身,幻榮夫人的打算,就非常清楚了。

作為九宮魔域的實際掌控者,她比此中的任何人,都要更早一步,感覺到大梵妖王的氣息,她放出的軟話,搖擺的立場,說到底,都只是拖延時間,等大梵妖王過來。

所期待的,不外乎待價而沽、漁翁得利之類。

也許在她心底深處,還有那麼一點兒希望,想借著餘慈和大梵妖王的衝突,給自己掙得一線脫卻樊籠的機會?

可是,餘慈的手段,要比她所設想得更果決,更極端。

洞房宮那邊轟然搖動,天魔妄境再度膨脹,讓人懷疑這一次衝擊,是不是直接把幻榮夫人的心防擊潰。

至於大梵妖王,雖然剛剛到來,但這裡所發生的一切,相信不會逃過他的耳目,而此時魔主法相顯出的猙獰面目,完全可以視為這一位的心情——這位血獄鬼府的頂尖強者,億萬魔門徒眾頂禮膜拜的魔主,心情著實不是太好的樣子。

倒是餘慈,在億萬裡之外,隔著鬼厭,與這一位「重逢」,心裡倒是出奇地平靜。

雖然相隔只是十餘年,他本體的層次、境界,也沒有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他手邊的資源、控制的力量,尤其還有他所做的準備、佔據的主動,所有的一切,導致他的心態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不是什麼優越感,而是把握住機會後,自內而外,勃發的自信。

當然,就算有周詳的準備、充沛的自信,餘慈也並不打算和大梵妖王敘敘舊之類,「夜長夢多」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瞥了一眼簡紫玉,鬼厭勃然長嘯,用直接的方式,露出了獠牙:

「幻榮,要生要死?

「你若要生,便拜在我座下,他日不失你一個魔主尊位;

你若要死,大可拿封竅鎖,試一試大梵他的赤火妖炎,是否如傳言之利!」

幻榮夫人還沒有回應,極真宮中,便是火光迸射。無可計量的一界之隔,也擋不住大梵妖王的怒火:

「藏頭露尾的鼠輩!」

極真宮內外,赤焰奔流,意欲在第一時間,就將鬼厭等人化為飛灰。

可是,小五嘴巴一張,剛剛吸進去的玄冥真水,便化作汪洋大海,傾波舉浪,轟然而起,以極其豪邁的用法,將這天地奇物,化為屏障,甚至於反壓回去。

鬼厭連動也不動,只是伸出右手,屈下小指:「五、四三二……。」

手指以最流暢的節奏,僅是一瞬的時間,就只餘下高高翹起的大拇指,然後只是稍頓,他就將其重重壓下:

「一!」

洞房宮再次轟然搖動,幻榮夫人的尖嘯撕裂虛空,激震耳畔。

嘯音入耳,鬼厭臉上綻開笑容。

億萬裡開外,餘慈的感受更為直接,他長笑一聲,在法壇周邊燃燒的心煉法火中,平等珠翻滾而動,其真意勃然而發,從承啟天一路而下,循著穩固而便捷的聯線,像是激電一般,在鬼厭身上一過,又打在鬼厭袖中,那早已拿回的照神銅鑑上。

若是別人,餘慈自己就能染化了,可幻榮夫人畢竟是劫法宗師的身份,眼看又是半個欲染魔主,規格自然要水漲船高。

雖然已經有十多年沒有觸碰照神銅鑑,可入手之後,餘慈並沒有生疏的感覺,反而多了一些奇妙的明悟,那是他這些年來的種種積累,反饋到寶鏡上的結果。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