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是這份清明,相當一部分,是在鬼厭的把持下。
役靈老祖現身之後,夜獅和簡紫玉都顧不得別的,紛紛放棄了救治秦行,其力量自然也從形神交界地退出。但鬼厭沒退,即使因為分心,以及隨後秦行的掙扎,導致依附過來的念頭損失了一些,可在秦行被天劫劈昏了頭的此刻,他刻意護持的那一簇清明念頭,就高度凸顯出來,成為能夠主導局面的關鍵力量。
說到底,秦行的身家性命,早不是他自己的,就如同踏了翻板陷阱,不管是踩哪一頭,歸根結底,都是要掉下去,生死不由人。
現在,鬼厭就是要他靠這份清明,去衝擊九死一聲的關口。
這並不容易。
秦行一直在海面上下掙扎,劫雷狂暴,隨後衍生的心魔,紛紛到來,不一刻便折磨得他又哭又笑,巨量的生機元氣便由此散逸流失,高速磨損他的壽限。
在此時的「黑森林」中,在水、火之外,又多了第三種「勢力」,那就是無形而威凌的雷聲。
雷音擁有著無以倫比的穿透性,犂地三尺,將秦行最最深層的念頭、乃至於幾乎不可稱為念頭的模糊意識都翻了出來,形成翻湧的魔念,化為億萬道電光,瞬間蔓延到了形神交界地的每一個角落。
天地法則意志激起的心魔,不是哪個念頭的問題,而是修行多年來,所有積累心魔的一次總爆發。魔門控制念頭,以本念吸附魔念,精進最速,而這個時候,就要把帳都還回去,一旦劫起,要比釋教、玄門的路子艱險千百倍。
若不是穢淵魔主的加持始終恢宏而穩定,秦行早就崩潰了,可要是想憑這種加持度過天劫,成就長生,那穢淵魔主座下早匯聚起成百上千的六慾天魔,成就元始魔主座下最強魔主之名,而這顯然與現實不符。
說到底,穢淵魔主雖是回應一切懈怠、虛妄之心,但若不能在其中保留足夠的、足以同時抗擊懈怠虛妄和天劫衝擊的清明意志,就不可能駕馭得了穢淵魔主賜予的力量,以此衝關。
以這個標準評判,秦行是明顯不合格的,可這個時候,真正主宰秦行靈明的,卻是鬼厭。
他有過類似的經驗。
當初鬼厭度劫成功,主要就是有外來的核心念頭駐留腦宮,負責與天地法則意志溝通,繼起的魔劫則按照鬼厭的標準發動,完全構不成威脅,反被他趁勢架起天魔殿,成就魔國。
雖然這時候,鬼厭在秦行腦宮中的力量,遠遠達不到「核心」的水準,但畢竟駐留在形神交界地這等根本之地,且和穢淵魔主法力沒有本質衝突,甚至可以有限地控制一下。
這就給他創造了機會——形勢演變當真古怪,前面還是水火不容,與穢淵魔主激發的魔念抗爭,可這個時候,又要藉著那邊的力量去做事。這種「古怪」,又是鬼厭一手製造的,僅僅是為了多一個選擇的機會。
是的,從一開始,鬼厭就為秦行度劫做準備,一開始玩的,也是一個循序漸進的法度,最起碼要讓幾個魔君認為,他不是早有預謀……否則,真以為鴉老的刀不利麼?
可如今回頭去看,其實他也沒的選擇。
秦行又一次從海中躥起來,抱頭慘叫,天穹黑雲壘壘,與數百里外的天梭潮幾乎要連在一起,此時的秦行,就像一塊強勁的磁石,使海天之間可以目見的範圍內,一切風暴雷霆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扭曲和趨向,由此成了風暴的中心,連役靈老祖都頻頻注目。
此時秦行心魔,已到了最熾烈的時候,而鬼厭的一縷心念,也艱難地越過瘋狂躥動的魔念電光,藉著穢淵魔主的法力洪流,來到了「黑森林」的最中央,就相當於神魂結構的最裡層,那裡有秦行一生不易的根本印記。
鬼厭一直很好奇「黑森林」體系的最中央處,是個什麼樣的狀態,因為他「自己」所顯示的,是一道虛幻的影子。
那是核心念頭的投射,還摻上一些「鬼厭」印記的殘影。
有光才有影,當核心念頭離開,不再懸照,那裡其實就是一片渾茫。
以神魂結構的「同心圓」理論解釋,「黑森林」的正中央,就是元神之所居,更準確的說法是元神與肉身勾連的那一個莫以名之的微妙地帶,其大約在腦宮的泥丸之位,但更精確的位置難以把握。
鬼厭的根本印記已經被抹掉,而秦行那裡,確有「實物」。
在鬼厭的觀照下,穢淵魔主臨近成形的法相下面,有一顆混沌的圓珠,憑空浮游,與所有的心念枝蔓都保持距離。說是「圓珠」,其實珠體並不固定,像是一顆滾動的水滴,不停地變化形狀。
從外面看,似乎能夠見到秦行,還有一些情景,也在不停地變化,但更像是念頭的倒映,而非圓珠本有之相。
這是元神根本在形神交界地的顯化,但不知為何會是這種模樣,是不是人人如此?
此時,它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收攝到魔主法相中,飛舞的心念枝蔓,幾乎就要打中它,破壞其獨立的狀態,這種狀態一旦被破壞,其後果自然可以想見。
與之同時,隆隆雷音,橫掃整個「黑森林」,每一次轟鳴,都是對圓珠的震盪和損害,使其不斷萎縮、蒸發,似乎比前者更為致命。
雷音源於天劫,源於天地法則意志的催壓,以目前秦行的資本,想要硬抗,那是萬萬不能的,只能本能託庇於穢淵魔主法相之下,看雷音電光轟擊下來,與穢淵魔主法相沖撞,震動森林。
但這種託庇,也就引得心念枝蔓更為激烈的抽打糾纏,非此即彼,使其陷入兩難之地。
待鬼厭護著那些清明念頭到來時,那一顆混沌圓珠已經是「危在旦夕」。
鬼厭急將那些清明念頭投注過去,便如一股清流繞過,代表著秦行度劫資本終於合流。這些念頭不是養份,不能讓混沌圓珠變得強大,但就像是一面壁壘,將其圍在中央,使之暫時免遭侵擾。
沒什麼好猶豫的,鬼厭通過那些清明心念,推動混沌圓珠,繞著穢淵魔主法相轉動。
既不能離得太遠,遠了就要被雷音碾碎;也不能太近,近了就要被心念枝蔓吞噬。這是走鋼絲的行為,要的就是兩股毀滅性壓力的面前,找到那僅有的幾個雙方力量的平衡點,多一分、少一毫,都足以致命。
清明念頭急劇磨損,但也在雷音中獲得淬鍊,更有鬼厭始終清晰明確的指揮,就此從法相底足處,一路盤繞上飛,至法相眉頭,突地一凝,天劫偉力與穢淵魔主的力量,就在此處、此時,達成了一個真正完美的平衡。
圓珠再一跳——這是它僅有的一點兒餘力,就是這股力量,成為了決定勝負的籌碼。
某個無形的屏障轟然破碎,混沌圓珠一躍而至頂門,至此大放光華,變化從這裡發端,像是墨染一般,擴散到形神的方方面面,其中涉及到的種種玄妙,無法形容,但結論則可以定下:
秦行發生了質變。
長生與否,有時就差這一線。
一直渾渾噩噩的秦行意識,受此破障機緣的刺激,猛然清醒,鬼厭的心念流轉是如此貼近,兩人在瞬間有過一個交流。但對秦行來說,形神交界地實在太過微觀,那裡面生生滅滅的念頭,又怎麼能夠精確捕捉?
表現在他的認知裡,那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感應,倒是心底莫名跳出了鬼厭的形象。
如果揪著這個感應不放,花費一些時間,秦行確實有可能抽絲剝繭,將前因後果弄個明白。可這時候,鬼厭卻是放出最後一點兒資訊:「祝好運!」
隨即抽身。
天劫偉力和穢淵魔主法力在對抗中達成的動態平衡,可說十有八九,都離不開鬼厭在形神交界地精妙入微的控制,隨他袖手,兩方的巨力沒有任何意外,瞬間失衡,且再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正所謂「秋風未動蟬先覺」,作為中繼和閥門,沒有人比鬼厭更清楚,在秦行躍入長生之後,穢淵魔主投放而來的力量,有了怎樣一個躍升。
秦行的劫數還遠遠沒有過去!
剎那間,整個形神交界之地,被迷濛的水霧覆蓋,轟隆碾過的雷音,突然就悶了下去,就像是九天雷神突然被扼住了脖子,偶爾有聲音迸出來,也再不成氣候。
與之相應的,是黑森林體系中央,心念枝蔓在那瞬間已經密集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其共同拼合編織的穢淵魔主法相,體積以可以「目見」的速度飛漲。
混沌圓珠被「頂」得向上走,其實這個動作,是秦行步入長生的清明意念,和穢淵魔主法力的對抗,但緊接,不甘於失敗的天劫雷光,便打入了形神交界地,就在他混沌圓珠之上,亦穢淵魔主法相頂門處對撞,燦爛的電光迸出,那是天劫最後的輝煌。
圓珠強烈扭曲,正因為如此,心念仍未及撤回的鬼厭,得以「看到」其結構,那結構還很是熟悉。
混沌圓珠分外內外兩層,水膜似的外層,原來是由無數不規則碎片拼接成的,交錯扣合。而裡面,卻是一團無以形容的燦爛精芒,那大概就是修行之人一直所追求的「真性」吧。
這個結構,與他的天垣本命金符何其相像。
外圍是諸天飛星符法的種子真符拼合,內層則是生死符真意坐鎮,鬼厭就懷疑,當年上清宗的前輩大能,是不是就是參照混沌圓珠,創立了本命金符的法門?
只不過,目前這混沌圓珠已經徹底頂不住了,乾脆利落地崩散開來,碎片四濺,但天劫雷光也至此而止,億萬心念枝蔓飛動,將混沌圓珠的碎片盡都纏住,並就此吸收。
那玩意兒真的很補,穢淵魔主法相幾乎立刻就猛漲了兩倍。
而中央那一點精芒,卻是被攏入了層層枝蔓之後,扣入魔主法相之中。
迷濛水霧中,是否傳出秦行絕望的嘶嚎呢?
鬼厭不確定,唯一可確定的是,至此,穢淵魔主法相不但最終成型,而且其體積,暴漲了足足十倍,頂天立地,巍然高聳,佔據了形神交界之地最核心的位置,呼風喚雨,由此擴充套件到形神的整體。
也使得所有念頭,無論是已生成的、將生成的,還是遙遠的未來才會出現的,都將遵循這既有的核心法則,築基於、依附於其上,不會有任何例外。
這就是魔種,一個主導念頭生滅,甚至於控制肌體變化的中樞。
自此以後,秦行這個名字,將再無意義,準確的定義是「穢淵魔主的天魔眷屬」。
已經開了眼界,鬼厭就必須要徹底抽身了。其實他坐鎮明堂宮,與穢淵魔主氣機深切關聯,倒也不至於被視為「外人」,可狂飆巨浪一般的穢淵魔主法力,正經過他,向這個新收納的眷屬贈以「恩賜」。
經過天劫淬鍊的「秦行」,其可容納的法力上限,暴漲了何止十倍,給鬼厭造成的壓力,也增加了不止十倍。
鬼厭的黑森林體系中,就像之前的秦行那樣,洪水滔天,要將形神之界徹底淹沒。在穢淵魔主法力的「灌溉」之下,鬼厭一生積累的種種魔念翻湧,從記事起的資訊,都爆了出來,大有天劫臨頭的感覺。
幸好鬼厭的警惕之心從一開始就沒有降低過,按照「黑森林」體系的法則,堅持越久,力量越強,再加上從夜獅、簡紫玉那裡學來的幾招散手,此時苦守住一點靈明,一時半會兒的功夫,倒也堅持住了。
然後就是等待,等鴉老等人做出反應。
鬼厭發動秦行度劫,明面上是增加役靈老祖操探天劫的難度,暗地裡,其實是要創造一個更適合的鎮守者——一個躍入長生境界,卻轉眼就被穢淵魔主染化的六慾天魔,和一個死硬不妥協,警惕排斥之心極強的不合作者,到底哪個更適合鎮守明堂宮?
這個是最直接的原因。
只是以幾位魔君的驕傲,大可將這個敢向他們挑釁的小輩一刀劈了,再從容換上秦行,心情好的話,還會在動手前向鬼厭表示感謝……
但,鬼厭不是那種全無價值的雞肋,他手裡握著令九玄魔宗、東陽正教都很感興趣的隱秘。
再有,他還拿住了一件事:九宮魔域需要幾個鎮守的傀儡?
按照既有的資訊,至少需要四個,即穢淵、欲染、無畏、寂妙四個沒有真身憑依的。再大膽一點兒估算,可以將簡紫玉的師尊幻榮夫人也計入,那也有三個空缺。幾個月來,鬼厭從簡紫玉處,得知了九宮魔域中幾乎所有人的資料,計算數目,有了這一結論。而且,自他來後,除了穢淵、無明兩大魔主外,再無其他法相顯化,間接也可證明這一點。
在這種情況下,鴉老等人,會為了一時之氣,「浪費」掉一個名額嗎?反正鬼厭設身處地去想,是很不以為然的……
最後,也是最重要、最根本的一點:他剛剛獲得了一份足夠厚重的籌碼……不,是出老千的機會!
心神再一次掠過海面,那裡,夜獅等人正緊張地關注著天劫,不過數息時間,一行人等已經各自拿出一到兩件法器,幫助秦行擋過至少兩波劫雷,好生忙亂。
也因為他們削減了部分劫雷壓力,在形神交界地,鬼厭才能更容易地護著清明念頭抵達核心地帶,算是不無小補。
其中,萬密傀儡和簡紫玉大概是最清閒的兩個。
前者是因為鬼厭根本沒精力控制,真正成了泥胎木偶;至於後者,則是修為層次不足,雖有紫陌紅塵燈,但想要幫人渡過天劫,又不引禍上身,終究不如那些真人修士。
以簡紫玉的性子,幫不上忙,也不會在後面替人打氣什麼的,只是靜靜站在海面上,神思縹緲,不知在想什麼。
大約,她是在等待吧……
暗道一聲「多謝」,因為就在這一刻,近萬里之外,簡紫玉最初飛劍斬殺天梭魚的海域,大風捲起,一隻如山之巨的逍遙鳥擊翅翻浪,轟然而至。
鳥背上,幽蕊探出身子,稍一明確方位,便指揮逍遙鳥,亦即阿大,斂翅撞入海中。自得了《未來星宿劫經》後,阿大雖不能如祖輩一般,鯤、鵬法體互易,但有風水神通加持,海水亦如晴空,足堪縱橫來去。
因為天梭潮剛剛經過,附近的生靈圈子還在遁逃狀態中,沒有恢復,干擾很少,不一刻,幽蕊便在海底尋到了目標。
那是一顆以海底泥土隨手捏成的泥球,破開泥殼,瑩瑩光芒便照出來。裡面的東西,看起來像一枚精緻的玉製品,其形為破殼之蟬,將出未出,或是在海底的緣故,蟬翼都似還粘著汁液,未曾幹去。
道意玉蟬!
終於見到這件諸方爭搶的寶物,幽蕊忘了這是在海底,長長吁了口氣,吐出一連泡泡,隨即失笑。忙將玉蟬收起,就在海底,往西南,亦即九宮魔域所在拜了一拜,跳上阿上背脊,破海而出,轉眼不見。
萬里之外的變化,通過承啟天的渠道,盡為核心念頭所察知,不由喜悅,雖未形於色,然而心中如長風浩蕩,吹散萬里陰雲,沉鬱重壓就此風吹雲散。
他總算沒有看錯人。
關係著餘慈本體生死的道意玉蟬,是鬼厭親手交到簡紫玉手上,讓女修伺機投入深海。
簡紫玉不是能夠完全信任之輩,但道意玉蟬落在她手上,卻好過落在別人手裡,他還有機會再奪回來。
鬼厭也不能排除唱雙簧的可能性,面對鴉老等幾大魔君,女修很可能轉手就把他賣掉,但從這些日子的觀察中可以看到,這種風險小之又小。再說,道意玉蟬與鬼厭感應互通,更可作為耳目,他對九宮魔域鎮守者數目的猜測,半數都來自於此,若有這個趨向,當場掀桌子,拿出玉石俱焚的底牌,放手一搏就是。
擔心算計的這一切,都沒有發生,簡紫玉比想象中做得更好:她至今不知,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泥殼中封的是什麼,那種意志和信任,令人動容。而且也只有掌控紫陌紅塵燈的她,才有膽氣和能力,在夜獅、鄭曼成等人面前,拿出包裹著道意玉蟬的十丈紅塵劍丸,光明正大地馭劍送走——這是唯一一個暫時脫出鴉老陣盤感應範圍的機會。
如今,幽蕊拿到了玉蟬,真真切切讓鬼厭、以至於他背後的餘慈長吁口氣。
最艱難的日子就要過去,眼下就算鴉老等人狠下殺手,他也不懼了。
不過,原來我還是貪生怕死一俗人……
自嘲心念翻起,卻無傷大雅。
自此刻起,他心意朗然,如明月懸照。形神交界地,便是穢淵濁流,一時都給照徹。雖還是洪流肆虐,但在層層重壓之下,那些清明心念,如嫩芽破土、如新竹拔節,生機萌動,不可抑止。
那鬱郁勃勃的生機,昂揚向上,再不是穢淵魔主所能影響的範圍,正因為如此,他心中大放光明,竟似多有餘力,破開了六慾洪流的遮蔽,感應愈發敏銳。
他發現,有一個東西,正從秦行處迴流,正好到他這個「閥門」控制的範圍。
也在此時,他聽到了虛空深處久等了的一聲低哼,海面上,長虹架起,剛從劫雷中掙扎出來,長嘯嘶吼的秦行,便給攝入其中,蹤影不見。
海上眾修士面面相覷。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