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厭必須承認,役靈老祖的做法,超出了他的預料,這正是指望他人的弊端,你永遠沒法將此變數計算在內。
此時,以他為中轉,穢淵魔主的力量瘋狂傾注,源源不斷地注入到萬密那個傀儡的體內,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馬上要到臨界水位的蓄水庫,堤壩防線無時無刻不受到衝擊。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由於萬密的層次比較遜色,相應的,穢淵魔主的力量雖恐怖,也只體現在流量巨大上,衝擊力暫時只算一般。
最讓鬼厭頭痛的,還是鴉老陣盤的運化,鴉老給出的陣盤,其實就是一個與九宮魔域貫通的「副陣」,一方面,此陣盤收集外界生靈的精血,供養九宮魔域;另一方面,正如夜獅所催促的那樣,待陣盤催化到極致,便可以闢開一方「域外虛空」,請來穢淵魔主法相降臨,那時候,對付大劫法宗師,也不是一句空話。
但鬼厭更清楚,當穢淵魔主法相降臨的那一刻,便是他魔染完畢,淪為傀儡之時。
「咱們就這麼退下去?」
海面上,距離已經拉開了數百里,可越退越心中沒底,尤其是幾位六慾天魔,各有心意感應,都覺得大不妥當,一時相顧無言。
有那一位親自出手護持,幾位魔君又不親自出手的話,豈不是說,九宮魔域定然要被天梭潮衝擊一回?
現在不只一個人後悔,剛剛捕殺天梭魚的速度還是慢了,若冒些風險,將天梭潮砍掉一半,減少一些衝擊,就此回程也說得過去,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進退兩難。
「或可游擊於四方,嘗試絞殺天梭魚,再拖延一段時間。」
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的囂離昧終於開口,說的話並無新意,可緊下來幾句,就頗是微妙了:「鴉老神算,既然交給我們陣盤,方方面面想來也都考慮到了,沒有意外的話,陣盤的變化,想來鬼厭也能運使出來才對。」
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照囂離昧的意思,鬼厭完成了是鴉老的預判,沒有完成難道還能指認鴉老算錯了嗎?那當然是你沒有盡力的緣故。
每個清楚內情的人都明白這一點,但若能借此推脫責任的話,又何樂而不為呢?
馬臉修士在這件事上,自然和囂離昧持同一立場,配合得非常默契,當即附和道:「鬼厭前面做得不錯,顧那麼周全,想來不至於讓諸位祖師失望……」
說話半截,忽有一個聲音插進來:「陲月師兄太客氣了。」
陲月是馬臉修士的姓名,聞此聲,眾修士一齊扭頭,卻見說話那位,竟然是已成傀儡的萬密,看他紅洞洞的口腔啟合,陰森的感覺便像是鑽入內衣的毛蟲,傷不到人,卻著實讓人不快。
已經成為傀儡的萬密,不可能還有意識,發話的自然就是數千裡外的鬼厭,藉著陣盤傳導意念,再由萬密出聲。
「能讓師兄誇讚,還真是受寵若驚啊。」
鬼厭諷刺的意味毫不遮掩,緊接著又道:「鴉老可是對我老大不滿來著,讓我專心佈陣,少來分心……嘿,接下來若有什麼照顧不到的地方,望請海涵。」
言下之意,莫不是說,給哪一個加持的多一些、少一點兒、給不順眼的穿個小鞋之類的可能性劇增了?
不管怎麼理解,除有限幾人外,眾修士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萬密傀儡的傳話已畢,又向簡紫玉道:「還請簡師侄助我一臂之力。」
簡紫玉淡淡回應:「師叔但請吩咐。」
「狗男女!」
不知有多少人腹誹,可簡紫玉對此全不在意,已依照鬼厭的指示,放出她的十丈紅塵劍丸。那暗紅光芒在海天風暴中一個閃掠,便自不見,但很快,眾人便有感應。
在天梭潮的正後方,劍氣飛揚跳躍,一輪爆發,就斬去了百十尾天梭魚,那紅塵劍光則緊接著消失不見,再出現時,又是在數十里外,其變動之速,簡直無視了天地法則,且沒有任何人能捕捉到其軌跡。
天梭潮頭的役靈老祖明顯皺了皺眉頭。
眾修士這邊,有人低呼:「虛空神通!」
簡紫玉這一擊,沒有用什麼「應機」、「附魂」之類的法門,而是用最適合近戰的「導意」之術,可數百里距離,竟然視若等閒,不是虛空神通又是什麼?
夜獅等人也清楚,鬼厭這廝,擁有令人妒煞的虛空神通,可他遠在萬里之外,明顯不是其能力所及,那麼只有一種可能,即鴉老陣盤,乃至於九宮魔域的威能。
有心人都注意到,在簡紫玉出手的時候,她腳下分明有一輪靈光加持,來自於海中陣盤光路,由此可見,鬼厭是在提醒,或者可說是命令他們:
你們完全可以這麼辦……別忘了,鴉老在後面看著呢!
夜獅又呸了一聲,狠瞪了簡紫玉一眼,先前留下的一點好感和欣賞之意盡都消散,但他更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當先放出一件攻伐法器,乃是一件圓頭短錘。
「既然有魔主加持,大夥兒併肩子上了!」
不管情不情願,鬼厭都提供了安全簡便的方法,他們也沒有理由不出手。眾修士最初都有些彆扭,可真的出手幾回,感覺又發生了變化。
穢淵魔主的加持如何上身,不是他們關心的事,而等到加持上身之後,一層層變化的玄妙感應,才真正讓人慾罷不能。
他們出手時,心念之所至,數百里的空間距離,就彷彿不存在一般,偌大虛空,任由他們揉捏摺疊,那是專屬於「虛空」的獨特感悟,堪稱無價之寶。
還有人想得更深一層,虛空神通何其寶貴,眾修士雖是三宗精銳,真正具備虛空神通的,也只有一個半,鄭曼成是一個,擁有紫陌紅塵燈的簡紫玉,是另外半個。
其他就連夜獅都沒有,要想運使自如,就必須要接受穢淵魔主更多的加持,受到魔染的機率無形就會提升。
夜獅就奇怪:「我們受一分,你至少要受九分,還可能惹惱役靈老祖,害人害己……難道你能比大夥兒更撐得住?」
正思忖間,虛空起風暴。
面對虛空神通加持的攻擊,役靈老祖也不能做到視若無睹,但他沒有去護天梭潮,而是直接向夜獅等人出手,在大劫法宗師眼中,咫尺、百里,才真叫沒有分別。
他也沒有大動作,只是撮唇吹出一口氣,便是長風跨海,咻咻而來。
「護!」
夜獅及時發動了陣盤一個防禦功能,數百層有形無形的氣壁連疊累積,身外海天之間,都被某種力量扭曲,可是,仍有一道和煦的暖風吹入。
夜獅是在陣型的較前位置,當頭受風一吹,便覺得渾身毛孔舒張,骨肉跳動,便像是幾十隻手齊給他按摩,第一個感覺是舒服,然後才是警醒的念頭跳出來,並很快勾連上種種令人心悸的知識和記憶。
他怪叫一聲「風災」,本能地向後便退,這完全失態的一退使得陣勢驟亂,但沒有人埋怨他,而是人人聞聲而色變。
夜獅口中的「風災」,只會是一個概念,那就是真人修士「大小三災」中,公認最可怖的那一災。
在場的幾個六慾天魔,都是大宗門出身,道基穩固,不需要過饑饉、刀兵、疫病的「小三災」,而是全力準備火、水、風之「大三災」。其中又有高下,像詹基、陲月,還沒有嘗試度劫;分光、囂離昧都過了火災,至於夜獅、鄭曼成二人,都是過了火、水二災的,卻都在風災之前止步,已經有數百年不曾寸進。
像夜、鄭這等驚才絕豔的人物,都不敢去嘗試,概因這風稱為「大千顛倒風」,實是將天地法則掰開揉碎了,再隨意拼接,變化性質,成為這一道橫掃六合的風災,直攻你立身之本,擋無可擋,避無可避。
界域於它是大孔磚牆,罡煞於它是粗眼薄紗,沾身便從百竅吹入,吹得五臟六腑不安本位,肌骨血肉片片零落,神魂元氣離亂奔流……以前依仗的天地法則,盡都顛倒破碎,上下左右、生死幻滅,均無所本。
天地間之所以產生這麼一道災劫,大約就是天地法則意志要看修士如何在全無憑依、舉世皆敵,甚至於自己都要分裂造反的狀態下,留得命在。
過得去,便證明你具備了臨時獨立於天地法則之外、能夠創立法則而不是依賴於既有法則的能耐,算你一個劫法宗師,過不去,自然就是骨肉化灰。
這等災劫,比測驗長生法身堅實穩固程度的「火災」,以及測驗道基衍生法則自洽水準的「水災」,都要高上不止一個檔次,而且往往是隨著天地大劫而來,當真是令人談之色變。
此界長生真人,敢用一些異寶奇珍,強身固本,煉體塑魂,試度「火災」;
也會用上水磨功夫,期以兩三千年,重塑道基,調和陰陽,試度「水災」;
但真正敢主動去度「風災」的,十個裡面有兩個就不錯,大都是到天地大劫,無處可逃的時候,才孤注一擲,當然,過得去的,十不存一。
夜、鄭這等人物,相較他人,火、水二災過得極其輕鬆,卻也要有幾百乃至上千年的準備再度風災,才有幾分把握。像是鄭曼成,剛剛被迫拿了度劫的扳指來用,日後至少也要耽擱七八十年的時光,可謂損失慘重。
風災如此可怖,夜獅一見失態,也是情有可原。
只不過,在他倉促後退的時候,那道暖風已經散失在海天之間,眾修士一陣忙亂,迎來的卻是空空蕩蕩的一片——陣盤的護持功能啟動,就是海風都吹不進來了。
陣勢中靜了靜,然後有人低聲嘟噥一句:「風災?」
夜獅算是丟了回臉,但他才不會因為此事而亂了方寸,令他心悸的「暖風」消失,他立刻就振起心神,先與鄭曼成對視一眼:
「你看到了?」
「有一點兒……」
兩人的視線都移向數百里外的海面,由於穢淵魔主虛空神通加持,這段距離完全不構成障礙,眾修士的眼睛,甚至可以透過風暴雷火,看到天梭潮最核心的地帶。
天梭潮那邊,萬千天梭魚的穿行不知什麼時候「亂」了起來,所謂的「亂」,就是說天梭魚的行進,不再是以前那種魚群遷徙的天然模式,而是不斷地穿梭盤繞,各有軌跡。這樣看起來,魚潮倒像是被什麼力量驚擾到,簡直就是要崩散掉的樣子。
可事實上,當幾個聰明人,察覺到了目視的侷限,結合著虛空中流動的氣機,仔細琢磨,卻能夠比較清晰地感應到,在紛亂的表象之下,原本躁亂的天地元氣,出奇地竟然有了條通理順的兆頭。
幾十上百萬條天梭魚,遵循族群的天然本性,周邊天地元氣被他們攪得一團亂,可當有人能夠操控每一條天梭魚,使魚兒按照他的意志遊動時,只要他確實有「織布」的能耐,這幾百萬條「梭子」,就可以幫助他,織出最美麗的布匹……
隔空駕馭天梭潮!
把天梭潮視為「編織」天劫,調動天地法則的工具——役靈老祖是瘋了吧!
大劫法宗師確有短時間內無視天地法則意志,自闢虛空、自立法則之能,這也是他們區別於長生真人的重要標誌之一,但隨後的反噬非常可怕,尤其是役靈老祖這等受了痊癒傷勢的,一旦引爆劫數,將再無幸理。
他對東陽正教的大仇未報,何至於此?難道重傷之下,老眼昏花,把鄭曼成等人當成東陽三魔君?
不管怎樣,麻煩大了。
夜獅明知道役靈老祖的意圖,卻也不敢去碰那擬化的風災劫難,只能領著眾修士一路退避,憑藉速度,將距離拉到了兩千裡,按天梭潮的推進速度,怎麼也是一個多時辰的路程,可此處海域距離九宮魔域,也只有兩千餘里了。
災劫一生,動轍千里萬里,他們這一退,等於是將役靈老祖「請」入門戶。
夜獅的腦殼隱隱作痛,這倒好,鬼厭那廝,戳出了這麼一個禍事……好吧,也能說是探明瞭底細,否則真讓天梭潮到了九宮魔域之上,突然一輪劫雷、火山、海嘯轟過去,他們這些負責阻擊的所謂精英弟子們,便是不死,日後在宗門內,也別想再抬頭了。
只是那廝是無意,還是有意為之?
鬼厭還真不怎麼意外,雖然他不能預見役靈老祖的手段,可是站的位置不一樣,看到的東西、得出的結論自然也不同。
鴉老給出的陣盤,其實就是九宮魔域的延伸,在陣盤所影響的區域內,他對天地元氣的流動和相應的氣機感應,都是非常敏銳的。役靈老祖的動態,他當然比夜獅等人早知道,而且見得更清楚。
而且相較於夜獅等人的頭痛,他心裡卻是驟然一鬆,早已做出的某個決定,終於有了落實的機會。
「壓住陣腳!」
萬密這傀儡再次充當了傳話筒的角色,與之相呼應的,卻是一直渾渾噩噩的秦行,陡然發出的一聲嘶啞嚎叫。
嚎叫聲裡,秦行一頭栽入了海水中,由於一行人正急速後撤,轉眼就拉開了七八里路。
此時再看秦行墜海處,便見那片海域,海水竟為之沸騰,冒出大量水煙,被海風一卷,頃刻而散,那是秦行周身罡煞猛烈燃燒所致。與之相應的,就是周邊海域,同樣為之沸騰的氣機。
其影響範圍,頃刻間擴散到百里開外,成為一道橫亙在役靈老祖和眾修士之間的屏障。
如果對眾人的干擾不那麼劇烈,會更合格些……
有前面萬密傳來的「壓住陣腳」之語,眾修士倒是及時反應,及時排除了秦行脫隊的影響,堪堪維持住了陣勢。可受其干擾,和秦行的距離是越拉越大,直退到二百里外,才好過一些。
而這時,遠方海面之下,一聲厲嘯,秦行破水而出,他的腳尖才剛剛離開水面,一道銀白燦爛的電光已是當頭劈下,正中頂門。
嘯音中斷,秦行當即又栽回海水裡去。
天妒劫雷——這時眾修士哪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便以那道電光為引,海面之上,十方雷火迸發,密集如雨。
「強渡長生關……媽的,慷人之慨!」夜獅吐了唾沫,心中有些佩服鬼厭的決斷和勇氣,可轉眼又懷疑,莫不是幾位魔君逼著他做的?
不管怎樣,身為秦行的長輩,心裡要說舒坦,也不可能,但他知道該做什麼,揚聲叫道:「幫他撐住!」
鄭曼成也叫道:「時間越長越有利!」
兩個人的意思都是一樣的,仍半陷魔染境況的秦行突然衝擊長生劫關,成功與否且不說,引來的天劫,卻是對役靈老祖最直接的干擾,極大地增加了其控制天梭魚群、乃至於周邊天地元氣及相應氣機的難度,而且大幅提升天地法則反噬的機率。
若是兩邊正面撞上,那才真叫精彩。
至於秦行……沒有人認為他能過去這關,劫雷之下,那一位的表現可稱為慘不忍睹。
當頭第一道劫雷,便似是打碎了他所有的勇氣,以至於第一波的劫雷未過,秦行就丟擲了這些年來祭煉的幾乎所有度劫法器,若不是夜獅和鄭曼成的呼聲,讓他有些感應,剩下那幾個,也要出手了。
這樣的表現,就算不殞身在劫雷之下,心魔一起,又怎麼活命?
無論怎麼看,秦行都沒有那種運道。
夜獅、鄭曼成他們在計算,而鬼厭則已經插手介入,而且比所有人估計的都要深入,其介質,就是留存在秦行形神交界地的那一縷心念。
秦行堅持到現在,一是萬密成就傀儡,吸引了穢淵魔主的輸出,相應的,就減少了他這邊的壓力;二是役靈老祖之威,萬密的下場,都是非常強烈的刺激,迫使他從魔染的狀態中清醒,留住了幾分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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