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入目的,是一具舒展巨翅,寬至二十餘丈的巨型兇獸,其頭身蜿蜒如龍,雙目赤紅,頭貫雙角,勾爪如刀,鱗片為蒼黑之色,卻是脅生雙翅,骨肉嶙峋,似有上古「應龍」之形,雄奇威凌,懾人魂魄。
而就是在此兇獸之頭頂,還高踞一人,隨兇獸斂翅俯身,顯露真容。
其人身形與座下兇獸比對,幾如爬蟲一般,面上更是半邊臉頰枯如干屍,稱得上一個「醜陋」,然而他袍如墨染,披散頭髮,瞳眸有赤金之光,透空三尺,身外元氣懾伏,雖是在雷雲之中,卻自有百丈清平之地,無量虛空搜魂化魔大法所召來的天魔,未及近前,便都化為青煙,內外相對,動靜相成,赫然有云垂海立之勢,傾壓過來。
役靈老祖!
「結陣,加持!」
夜獅的吼聲響起,招呼三宗修士聚合在一塊兒,身不由己的萬密,還有在入魔與否中掙扎的秦行都不例外。
在出發之前,九宮魔域中諸位魔君,已經提出了這種可能,也不能說是毫無準備,但準備再充分,面對一位大劫法宗師,也要集合每一股力量,共同御外,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就是萬密、秦行這樣的,也要利用起來——不如此,如何成陣?
至於天梭潮……就算了吧!
他話音方起,海水深層,忽有光芒層出,千丈海底,光路縱橫,卻是鴉老的那枚陣盤全力發動。光路所經、所圍之海域,立化魔域,萬千天魔召來,擋在前面,可轉眼又在風暴雷霆中粉碎。
雲層之後,役靈老祖似也有所感應,移轉視線,似是往這邊掃了一眼,隨即振衣而起,無量虛空法門所形成的影像,就此扭曲。而海天之上,數十個龍捲風暴卷水分流,金蛇狂舞,亦分向兩邊,竟是開闢出一條路來。
轉眼,就有大翅擊風,妖龍巨獸近五十丈的龐然巨軀,撕裂烏雲,傾壓海面,從路徑中央飛出,來到了天梭潮的正前方。這才猛地舒展翅膀,幾要人立而起,而端坐在它頭顱之上的那一位,更是居於最高點,背景便是海天風暴,如雨雷霆。
役靈老祖親身到此!
這位大劫法宗師,當真是沒有半句廢話,或者說是懶得理會這些小輩,烏雲之後,又有海燕飛出,在風暴雷霆之間飛掠,觀虛空留痕的顯示,那是靈殞鳥無疑,且不是一隻,是一群!
夜獅等人剛剛聚在一起,距離都沒怎麼拉開,此時看得臉都青了!
分光悶哼一聲,役靈老祖出手的時候,九窺魔瞳險些就反噬回來,以他目前的修為境界,強窺天地之秘、劫法之威,還是有些艱難了。這還是有「虛空留痕」的法術擋在前面,分去部分壓力的結果。
夜獅狂叫:「退!」
夜獅看得很清楚,役靈老祖親身前來,縱然有六名六慾天魔,其中兩人都是距離劫法境界只餘一線,但對上這位老牌的大劫法宗師,還是沒有任何勝算。
這時他必須要埋怨鬼厭那邊,效率著實不高,不然有提點秦行入魔的功夫,陣盤上的變化怎麼還沒有摧到極致?若能如此,按幾位魔君的推演,他們未嘗不能和役靈老祖纏鬥一二。
九名修士早早就發力飛遁,再算上之前保持的距離,此時距離天梭潮頭,大約有三十里左右,但和役靈老祖所在,至多有十五里。
對一位大劫法宗師來說,這太近了!
心中閃過一連串烏七八糟的念頭,夜獅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被穢淵魔主染化掉,而就在此刻,在他左前方,剛剛會合、被強拉著入陣的萬密,本是抱鏡掉淚,卻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竟然衝開了鄭曼成的控制,放聲尖叫:
「呀!」
聲波化為實質,從海面上掠過,錚然如斷絃,如飛劍,與靈殞鳥轟然對撞。
如此應對之法,著實是粗暴笨拙了極致。諸修士還來不及大罵,一連數十道電環炸開,彼此推擠扭曲,那連迭爆起的光弧波浪,以及幾乎要凝化為液態的電漿,看得魔宗修士這邊倒抽涼氣。
現在可沒有度劫扳指可扔了,就算他們現在離天梭潮有了一段距離,真被轟中,仍然是沒有好果子吃。
他們連埋怨鄭曼成的時間都沒有,偏在此時,剛闖了大禍的萬密,猛然間又上前一步,張開嘴巴,攝唇一吸,這一下真正算得上是長鯨吸水,前方的海面竟是在瞬間被吸力掀起了數丈高的巨浪,渾如海嘯一般。
電流受海水導引,在海浪中躥動如蛟,但最終卻似受了某種力量鉗制,橫溢飛動的強勁,很快泯滅,而萬密的嘴巴,就像是變成了無底洞,萬斤海水並靈隕絕雷的電光,盡入腹中。
眾修士瞠目結舌。
但很快,他們就看到,萬密腦後,一輪圓光升起,穢淵魔主法相呈側臥之姿,顯化其中,澎湃的力量,壓得方圓十丈海面平如鏡盤,連一點兒波紋都不見。
這是魔主的加持……或曰染化,而萬密已經成為穢淵魔主和役靈老祖兩邊力量中轉和對沖的中心。
「蓬」地一聲悶爆,眾修士可以看到,前方萬密身形猛地膨脹一圈,全身骨骼發出細密連綿的破碎之音,向後便倒。這時可以見到,其人已是七竅噴血,眼珠更是直接被擠得爆了,顯露出黑紅顏色的一對窟窿。
這都在情理之中,無論是穢淵魔主還是役靈老祖,其力量都不是一個步虛修士所能抵受,沒有即刻粉身碎骨,倒能稱為咄咄怪事了。
「陣勢怎麼辦?」
分光收攝心神,一邊問著,一邊揉眼睛,受反噬影響,他面上九瞳魔相已經消失,一時半會兒也不好再用,可再看夜獅的時候,卻見他根本沒有反應,視線還是直勾勾地看著萬密那邊。
他一怔移眼,隨即也失了聲。
只見本是破布娃娃形狀的萬密,不知何時又站了起來,從頭至腳,撕裂的創口盡都封合,全身骨骼像是被什麼膠粘了回來,體形也恢復原狀,然後他慢慢退回原來的位置,臉上木無表情,唯一沒有修復的,只有那對已經爆掉的眼球。
此時空洞的眼眶中正放出赤金的火焰,似可吸人魂魄,皮下亦有電光偶爾竄逸流散,顯然是在消化靈殞絕雷的餘波。
還能見到,他腳下一輪光波流轉,映徹海水,這是與海水深處的陣盤光路彼此呼應,其他人腳下也有,但絕沒有他來得細緻清晰。
由此,分光便知,萬密已經不是萬密了。
其雖是形體俱全,可神魂印記怕是已全盤推翻,此時化身傀儡,與鴉老給出的陣盤合而為一,成為了穢淵魔主投放法力的載體,擁有了極大威能,可陣勢一散,此人連骨灰留下都難。
明白了此事,各人心底都是森森涼氣湧了上來,如果他們遭了魔染,是不是也就是這個結局了?
不管怎麼說,有這個傀儡在此,即時的好處還是很明顯的,戰力飆升不說,完全由陣盤控制的萬密拖後,眾修士就可以一門心思地後撤,拉開一個安全距離——如果役靈老祖讓他們離開的話。
役靈老祖並沒有追上來。
至少相對於眾修士的撤退速度,役靈老祖座下妖龍,頗有些不疾不徐的味道,就那麼飛翔在雷霆風暴的最前端,倒似是壓著陣腳,徐徐而進。
夜獅等人交換了幾次視線,都覺察出不對勁兒來。看役靈老祖這模樣,與天梭潮有一段距離,但保持同步,這是要護著天梭潮,一路直抵九宮魔域啊!
「鬼厭你要拖到什麼時候?」
役靈老祖的壓力下,夜獅真的有些躁怒了,但他也知道,此時埋怨鬼厭,理由也不怎麼充分。以鬼厭此時的境況,造出萬密這個傀儡,已經有了些「不顧一切」的味道,知情人都知道,那傢伙正受著怎樣的壓力和危機。
但……那又如何?不管是夜獅,還是其他的什麼人,只關心結果!
棋盤之前,鬼厭靜靜地看著棋盤,從役靈老祖現身到現在,隱身幕後的那幾位,依然沒有任何指示,保持著堪稱冷酷的靜默。
雖然不說話,可意思很清楚:堵住他……這是你的任務。
而鬼厭的理解是:堵不堵得住不重要,該「歸位」的時候「歸位」就行!
將萬密煉成魔染傀儡,是正確的決斷,也是無奈之下的選擇,若不如此,等若失職,其後果無需再說。可由此狂飆上去的穢淵魔主的力量,從他這裡週轉時,染化的壓力提升了何止一個層級?
鴉老等人,絕對是樂見其成。
要知就算是鴉老這樣的自在天魔,也不想正面對上一個有決死之心的大劫法宗師,想要降低損耗,有什麼比立刻增強九宮魔域更有效的?
鬼厭目前就是「大補藥」的身份,役靈老祖若是直接降落在九宮魔域上空,上手便轟轟烈烈,來一個你死我活,攪亂局面,對鬼厭來說是機會;可若就這樣慢慢地過來,恐怕只走到一半,鬼厭就真的歸位了。
這一位哪還是他的契機,分明是催命符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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