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宮的鎮壓位置,是開闢在海底山脈某處的高崖中段,出去之後,果然如囂離昧所說,前面目力可及之處,有燈光懸浮,隨著海流,微微波動。
鬼厭便朝那邊飄去,臨到近前,燈光自然熄滅,而更前方,則又有一盞亮起。
「那些大佬們是閒的吧……」
鬼厭暗中嘟噥一記,追著燈光去了。
海底地勢隆起,九宮魔域加持,再加上長年的幽暗環境,使這片海域形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宮,尤其是在其中,神魂感應也受到魔域壓制,不出一里路,便撞到一層無形壁壘,幾乎不可能窺其全貌。
鬼厭要好一些,他鎮守明堂宮,見過多次魔主法相顯化的勝景,也據此判斷出其餘各宮的大致方位,對這片深海群山,大體上還是有些認知的。
況且這一個來月,鬼厭也不是專門演戲給人看。
九宮魔域封得住別人訊息傳遞,卻無論如何也封不住他,通過神主手段,以承啟天中轉,他已經和南國的李閃等人聯絡上,並大肆放出這片海域的資訊,周圍熱鬧的場面,裡面也有他出的一份力。
外界的訊息,包括一些修士冒險勘探的結果,都通過種種渠道彙集到他這邊,彼此對照,此時他一邊前行,一邊參照各種訊息,逐一印證,至少判斷出東西南北,並不困難。
如果他判斷不錯,現在他前去的方向,正是朝往「泥丸宮」。
一路上,除了海流的背景音,再沒有別的什麼聲息。可若是仔細觀察,在他左右,有形無形的魔念交錯渲染,就像是滴入水盂的墨汁,隨著九宮魔域體系,不停運轉,難分清濁。
「莽莽大山,怕不有十萬天魔……九宮魔域十之八九能夠衍化域外虛空環境,這是名副其實的天魔之國!」
相比之下,他的方寸魔國,真的就只是「比喻」而已。
一旦翻臉,不用那些大佬出手,只這十萬天魔,就足以碾壓一批長生真人,壓不死人,也能讓人狼狽不堪。
難,難,難!
這是與「祖師」見面之前,鬼厭心中最後的雜念,隨後,他的核心念頭就開始下沉,像是一顆在深潭中沉底的石子,而在「潭底」,則另闢虛空,將其收容。
這處隱秘的虛空中,還有困鎖他本體的道意玉蟬。
既然面見「祖師」,對這種大劫法宗師級數的大能,他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當初在北地,就讓俞南一眼看破他的「分身」,如今情況雖有不同,也要謹慎為上。
把核心念頭這個「外來戶」藏嚴實了,如今的鬼厭,幾乎九成九就是當初橫行北地,無惡不作的卑劣魔人。而來自於餘慈本體的心念,則進入一個冥杳虛無的狀態,幾與外界斷絕了聯絡。
做好這一切,恰好前方燈光不再變化,鬼厭舉步上前——其實是向下,泥丸宮所處位置,是在一處低谷之中,下面搭建了幾座石屋,看上去,也不見特殊。
在山谷路徑盡頭,燈光之下,已有一人在那裡等候,見他過來,就問:「你是鬼厭?」
鬼厭當即停步,作了個大揖:「正是,敢問……」
說也奇怪,那人就在燈下,光暗對比強烈,鬼厭卻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聽那人道:「幽冥九藏秘術,第一道難關就是在‘虛空藏’上,若步虛階段不能對虛空神通有所領悟,根本無路可進……你說說,你有什麼見解?」
鬼厭低垂下頭:「手擁寶山不自知,直到死過一回,才知關竅。」
不管是藏拙也好,謹慎也罷,這個回答算是打馬虎眼了。事實上,在核心念頭隱去之後,鬼厭這邊,要他使出虛空神通還沒問題,真要拿嘴說,還真掏不出什麼新鮮的見解來。
燈下之人沒有任何情緒流露,又道:「長生轉入他化魔識,可還妥帖?」
「倒比前面還多幾分趣味兒。」
「哦?」
「操持六慾,把玩人心,方是天魔大道。」
燈下之人聞言大笑:「怎麼學了羅剎的套路……不過聽起來也不錯。」
莫名其妙地,鬼厭聽到「羅剎」兩字,腦宮忽然鳴響,神魂受到震盪,幾不可控的眩暈感掃過,他悶哼一聲,向後退了一步。
鬼厭心頭生寒,他以為那人要出手了,幾乎要去催動核心念頭,可接下來,沒有任何後續。
「別介意,是有人讓我問一下。」
燈下之人終於露出面目,卻是一位看上去非常年輕的男子,也算英俊,然而眉眼輪廓有著說不出的彆扭,且笑容過份恣意,讓人難以生出好感。——這位必是對一切旁人乃至規矩法度,都不屑一顧的狂邪之輩,且一點兒不掩飾他心中邪妄惡意。
他站在那裡,雙眸寒若冰雪,陰如毒蛇,沉沉窺伺著目標,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是他噬咬踐踏的目標,令人不可避免地感覺到可怖的危機。
這種從骨子就發散出邪惡意味兒的人物,可比鬼厭更適合扮演無惡不作的兇徒。鬼厭以前從來沒有與此人照面,但一見之下,就脫口而出:「絕善魔君!」
「倒有幾分眼色。」
哪是眼色的問題,這些日子,鬼厭做足了功課,從簡紫玉和無垢先生那裡,將涉入此事的幾大魔宗的高手,全部瞭解一遍,這才能一眼辨認出來。
以前的鬼厭已經算是千百年難得一見的惡徒,但相比絕善魔君,還是小巫見大巫。
這人以大劫法宗師之尊,可以紆尊降貴,專門去折磨三歲的幼童,無所不用其極,並樂在其中——這裡面還沒有任何理由好講。
所謂「神憎鬼厭」的名頭,全安在這位身上,都未必蓋得住。任是哪位,站在他面前,都應該做好防護或逃命的準備,也許就是一閃念的功夫,就可能落得生不如死……
可是,不是傳說這位得罪的人太多,已經被八景宮截殺在外域星空了嗎?
而且,魔門西支來了這麼一位大佬,怎麼沒從簡紫玉處得到任何訊息?
察覺到鬼厭的緊張,絕善魔君倒是不以為意,從燈下的位置走出來,往鬼厭這邊行進,很快就與他擦肩而過:「你往前走就行,我去找點兒樂子。」
鬼厭忍不住回頭去看,卻見絕善魔君直接就消失在海流之中,確實沒有為難他的意思,這時他才覺得好受一點兒,忍不住去想:
這裡的魔君是不是太多了些……
深吸口氣,穩住心態,他到了谷底,可他仍沒有進到屋子裡面,只因在屋外,又有一人等著。
日魔君。
蕭壘一身錦袍,坐在屋外某個海底礁石上,坐姿隨意,卻有虎踞之氣概。身前地面清開一片,面積不大,划著縱橫交錯的紋路,看上去比明堂宮的四壁魔紋還要複雜。
他知道鬼厭過來,也不抬頭,便道:「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要我說,虛空神通不是靈光一點,他化魔識也不是隻見趣味……但這都是天魔大道的一部分,但以你的條件,初入長生,能有這般見識,也不易了,也不能算隔過一層。」
鬼厭又是心頭一動,蕭壘話中,肯定另有深意,而這位也沒有刻意遮掩:「万俟無明招攬過你?」
「……」
鬼厭幾乎要忘了這個名字,可一旦提起來,那些與之相關的資訊便都回來。
他看向蕭壘,蕭壘則是繼續在地上划動,豐富魔紋的層次,嘴上說的,則全然不同:「若是為‘聖典’之事,去九玄魔宗有什麼意思?那邊若万俟無明能做主,這段時間,明明白白的好機會,也不至於還把你晾在一邊。」
沒有核心念頭的管束,鬼厭的心臟免不了幾下狠狠跳動,卻又有啼笑皆非的感覺在其中。
這位,也誤會了吧。
當初慕容輕煙確實轉述過万俟無明的「善意」,但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哪知道隔了這麼久,還有人對此念念不忘,而且,竟然是蕭壘……
蕭壘終於抬起頭,表情倒是淡淡的:「有鴉老在此,有些事情,不好講得太明白。但魔門諸宗,西支、北支等教義不同,感興趣的、能收容你的,除九玄魔宗外,也就是承接無量神主法統的地火魔宮、東支,還有我教……你儘可仔細考慮。」
看鬼厭一時是理解不過來,他揮揮手:「不談這個了,你既然對虛空神通有些造詣,九宮魔域中,與之相關的一些玄奧,不可不知,否則如何借得魔主法相偉力,這些圖形,你且記下來,回去好好鑽研。」
鬼厭稀裡糊塗地又去看他腳下魔紋,如此足有半個多時辰,才被蕭壘趕走。
未出谷底,突兀就有一句響在耳邊:「你和簡紫玉走得很近?」
說話的不是蕭壘,而是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絕善魔君。這位一臉滿足,不知在外造了什麼孽,心情都似好了許多。
鬼厭不知該怎麼回應。
絕善魔君衝他咧嘴一笑,伸手比劃了一個「保持距離」的手勢:「當年幻榮那裡,我就差了一點兒,沒能嚐嚐味道,她的徒兒倒試了幾個,可惜不是太合口,也無怪乎都死了個乾淨。倒是這一個,看起來很不錯,更難得還是處子,不管你們勾搭什麼,別扒拉別人碗裡的東西……明白?」
鬼厭啞然,他該為簡紫玉擔心麼?
後面蕭壘突然開口:「不用管他,鴉老雖然在域外救了他一縷殘魂,但受法門所限,一旦離開百里之地,就是魂飛魄散的局面……」
絕善魔君眼神兇厲,盯了過去,蕭壘只當是涼風吹過,又低頭去劃魔紋。
不是不在意,根本就是不屑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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