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多數散修到了更高層次,更多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彌補道基之上,穀梁老祖不是那個例外。
當然,餘慈也聽到了「似乎」的字眼,顯然穀梁老祖並不怎麼確定。
稍稍沉默片刻,薛平治又道:「能補全道基者,世上僅有釋儒玄等正宗,又或魔門根本大法,世上絕不超過二十部,適宜他的則更少,穀梁若能得手,早就得了,何至於等到今天?」
俞南垂首道一聲「是」,並無解釋或反駁的意思。
薛平治也就不再說話。
餘慈心中一動,薛平治等若是給劃定了範圍,而能夠讓穀梁老祖信任的,大概也就是那麼幾個,只恨他見識還是太少,依舊全無頭緒。
說話間,龍霄城到了。
餘慈見識過許多北荒、南國出名的大城,感覺中,北荒城池受地形所限,緊湊而複雜,氣氛妖異混亂;南國城池則疏闊分散,動轍方圓數千數萬裡,有其名而無其形,更多是地理概念。
至於北地三湖區域,城池則更「正常」一些,就像是他早年見到的絕壁城,佈局清晰,隨區域功能不同,或鱗次櫛比,或疏朗開闊,高空一望可知大概。街上行人如織,空中亦有飛遁來去者,時起時落,又有一定之規,凡俗、修士如此相處,卻要比絕壁城勝出一籌。
俞南見他對此很感興趣,便在旁解讀:
「北地三湖,億兆黎民,但凡有條件的,均熱衷於煉氣導引,若能破凡俗三關,神意成就者,自有大小宗門接引,而主動遊歷,尋訪仙緣者,更如過江之鯽。」
只這一條,無論是離塵宗地界,還是北荒,都是遠遠不如了。
前者略顯閉塞,修士與常人之間,有一堵無形牆壁;後者則足夠混亂,上進的心思也許還有,但在鬼獄散大流行的環境中,絕大部分努力,都會墮落到頹廢那邊去。
也無怪乎北地三湖區域,會成為修行界最興盛之地,南國環境太好,商家眾多,可謂之「繁華」,銳氣似有些不足。
龍霄城中最顯眼的建築,乃是城東一座道觀,那是純陽宗在城中的基業,其中供奉純陽帝君,百姓多有到其中祈福者,道觀也擇日宣講經義,演示道法,挑選有資質的少年,進入宗門。
大概是由於這個緣故,北地三湖的宗派,一個普遍的特點就是門下弟子眾多,像純陽門這樣的中型宗派,弟子便有數千,像飛魂城這樣極端的例子,門下弟子、客卿、外圍加起來,以百萬計,那就更沒法說了。
相比之下,遠在斷界山的離塵宗,倒更像是小門小戶。
不過據俞南講,純陽門上層,大都在少陽劍窟中修行,也有遊歷天下的,在龍霄城中的,只有兩位步虛級別的修士,像俞南這種身份,很少去和他們打交道。
便在龍霄城外,一行四人暫時分開,薛平治師徒去找能力高強的符修,目前這情況,可以說找誰害誰,怎麼個操作法,餘慈並不清楚。
餘慈則是和俞南一起,到城東道觀處,登記租賃少陽劍窟閉關洞府事宜。
純陽門在此事上,持相當開放的態度,少陽劍窟一千四百二十一個大小洞府、靜室、試劍廳等,有八百多個長期對外租賃,四百多個輪轉待用,另有百餘個專供洗玉盟內部的世交宗派使用,因其「豪爽」,以至於有些時候,宗門內部弟子煉劍、悟劍時都排不上號,大方的程度令人咋舌。
不過,這大概也是純陽門據寶山而不招人忌,多年來蒸蒸日上的關鍵原因了。
辦理洞府租賃,十分順利。只是在道觀中參觀幾個殿宇,那邊俞南就把諸事辦妥,餘慈全程沒有與純陽門任何頭面人物照面。
這也就是俞南的周全之處吧。
回來俞南便對他講:
「開了一處煉劍室,一處悟劍府。前者是還丹級別使用,只是掩人耳目,另一處對長生中人也有助益,此地對我有等於無,你自用便是。」
餘慈自不會與他客氣。
照餘慈的想法,現在進去劍窟閉關就挺好,可現實是,怎麼也要等薛平治那邊出來一個明確結果。
俞南和那邊聯絡過,似乎還要等上半日時光,閒著也是閒著,他們乾脆就先往少陽劍窟去了。
少陽劍窟位於龍霄城外,東行四百里左右,佔地數千裡,共匯聚二十餘道靈脈,開闢有一千四百二十一處各自獨立的閉關修行之地,按其級別,分有室、廳、堂、府四級,依其功能,又分煉、試、悟、藏等等。劃分清晰,價錢自然也高下不同。
反正自有俞南安排,餘慈不關心價格問題。
四百里路程,以長生真人級別的遁速,不過小半刻鐘而已。
居高臨下,眺望前方,但見綠蔭如海,至某條線上,突然中斷,再往前去,是沙石綿延,形成一片恍似戈壁的荒涼地域。在天地交界處,藍天黃土之間,有一座雄奇山峰拔地而起,周邊莽莽山勢如堵,到那裡才又見依稀見到翠綠顏色。
「靈脈聚合無漏,成就‘洗劍池’,然後才有少陽劍窟,固然惠及天下劍修,卻也使得周邊荒蕪,草木不生。」
俞南用平淡的言語介紹:「跨過山脈,再往東去,才盡是荒蕪之景,直至千山教地界,才扭轉過來。」
餘慈唔了一聲,隨俞南一起投往遠方山峰處。
那裡就是少陽劍窟了。
正如其名,少陽劍窟是挖空了山體,修建而成,若按佔地數千裡計算,這一片綿延的山脈,恐怕都是中空才對。
其主峰處,多是純陽門的高層修士閉關修煉之所,但上好的洞府分佈,並非是「中心開花」式的,而是有意錯開距離,也即「高低搭配」,這也是照顧到高人神意感應的緣故。
俞南訂下的修煉地,就在距離主峰甚遠的山脈西南角,這裡早有接引的純陽門修士,一切按部就班,按照觀中登記,引導他們前往。
還丹級別的煉劍室,只是走馬觀花,意思意思便罷,兩人最後一起去了俞南名下的藏劍府。
此處洞府,不愧是專供長生真人所居,幾乎是獨佔了一座山峰,外間雲霧層繞,乃是府中埋設的陣盤控制,這個只是惑人之用,但可由居住者本人調整調換,換成殺陣也可,反正擅闖他人洞府者,管殺不管埋。
洞府入口在山腰處,就近便有一片湖水,上承雪水,下瀉成河,流轉不息,方圓數十里靈氣,有一部分便匯聚在湖面上,氤氳成霧。
湖水中央,依稀可見一亭,想來在那裡參悟劍理,當是絕妙。
洞府內部佈置倒沒什麼特別出奇的地方,以簡樸為主,但靈氣充沛,又絲絲縷縷,若有鋒銳之意,吸一口入腹,則清湛明透,幾乎將肺腑都洗了一遍。初時有幾分寒意,但很快化為暖氣,滋潤五臟,煞是舒坦。
真是好地方啊,餘慈自問修道這麼些年,也只有離塵宗的摘星樓,靈氣濃烈純粹的程度,比此地更勝一籌而已。
如此修行寶地,行情可想而知,俞南一下子便訂了整整十年,心思昭然若揭。
餘慈嘿然一笑,也不管其他,徑直入了洞府,尋了一間靈氣最為純粹的靜室,先體驗體驗再說。
頃刻入定,心神漫過分身,由三方元氣聚合而成的軀殼,受已經拔升層次的分化念頭影響,不斷微調,本能地尋找一個最適合的結構,這個不需要餘慈操心,他要適應的,還是長生劍境的微妙玄通之處。
一日不掌握,這具分身的戰力,就一日發揮不出來,十年期限一過,安知穀梁老祖會不會反手一巴掌拍死他?
他心神下潛,又似飛入雲端,神思渺渺,若存若亡,唯有劍意森森,生髮出來,橫亙虛空,若無憑依。
躍入長生劍境,給他最直接也最強烈的感覺,就是一個「獨」字。
他心劍如一,恍惚中從萬物法則間抽離出去,不求對法則做什麼改變,只要一個無所束縛。
如將長生境界之下的眾生,視為一個披枷掛鎖的犯人,一旦躍入長生,劍意迸發,便是斬枷落鎖,爭得自由。
只不過天地法則的束縛也不是那麼簡單。
萬物離散聚合、升舉沉降、生長衰亡,還有最捉摸不定的情緒,都是法則所控制;放諸人身,一呼一吸莫不有法,舉手投足亦有其度,氣血津液精脈流轉,更有天然之理。
沒了這些法則,人豈能為人?變成一堆爛肉都不可得!
故而有些法則,是斬不斷,也斬不得的。
由此延伸開去,劍修修煉,無論虹化、霧化,追求一個「純」字,是再自然不過。
若不是有純化入微之能,如何能在複雜交錯的天地法則上,去所當去,留所應留?
所謂「道心唯微」,所謂「惟精惟一」,亦如是焉。
由此亦可證,一門上乘劍訣實在是太重要了,沒有劍訣指引,只憑自己琢磨,長生之下還好,一旦步入長生,反倒是步步荊棘,一個不慎,斬了不該斬的,天地法則反噬之下,就是屍骨無存的下場。
相比之下,玄門佛宗等,就要圓滑許多,從一開始,就是奔著妥協去的。
餘慈身具《上真九霄飛仙劍經》,又讓玄黃帶著,體悟十二玉樓天外音的玄妙,更早的時候,還受葉繽「半山蜃樓」的劍意浸染,在劍訣指引一項上,沒有任何問題。
現在的關鍵在於,餘慈一步邁得太大,又是被玄黃牽引而起,雖是步入長生,卻不知道究竟斬了哪些束縛,更不知道是怎麼斬的,脫卻枷鎖後,若還依著以前的習慣,遵循舊規,要麼徒耗力氣,自抑修為,說不定還會用錯力道,傷到自己。
如今就需要一步步逆推回去,真正熟悉其中的玄妙。
只是,這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更需要潛心入微、全神貫注,目前這個時段,顯然是不可能了,只有淺嘗輒止。
饒是如此,飛仙劍意的玄妙,除了對分身持續作用外,也對本體有所反饋,特別是與平等天《上真九霄飛仙劍經》所化神通彼此呼應,甚至承啟天也受到影響,劍意反饋,掃過那片虛空,殺意不存,威勢不彰,惟如泉眼,清流汩汩而出,倒有幾分親切。
古怪的是,雲樓樹竟有了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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