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忘情寶扇 龍霄之城

薛平治將摺扇開啟又合上,開合之間,分明用神意洗過,隨後遞給餘慈:

「給你了。」

這是什麼?

餘慈挺好奇,但薛平治沒有深入解釋的意思,他只能自己探查。再度開啟摺扇,卻見上面的遊春圖竟在慢慢淡去,最終還原為一片雪白,可原本空白的那一片,卻是浮現出墨色字跡: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餘慈一邊玩味這句話,將自家神意透入,上面卻又現出模模糊糊的圖景,其中也有人影顯現,卻是一直流變不定,難以成形。

俞南在旁說了一句:「原來是忘情寶扇,據傳此扇可留印最深刻之記憶,又似是而非,似用意,似不用意,自有微妙之旨。」

「那用它何來?」

用扇子遮臉嗎?

「持此扇,只要是扇面上留下印記之人,都可擬化,且形神兼備,氣機都能相似八九成,也是一件奇物。」

是嗎?餘慈將摺扇翻來覆去地看,神意出入幾次,大概也就明白了運使的道理,說白了還是一種幻術,只是藉著法器之妙,更為玄奧罷了。

只是,扇面上流變的情景,讓他頗有些感慨。

他是個流浪者,幾十年來,一處處停駐,一次次離開,東飄西蕩,看扇面情形,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用心在何處嗎?

念頭剛生出來,扇面已然成畫。

天外雲端,峰巒間距,有一道煙帶水波,從中蜿蜒而出,縹緲而來,一段如絲縷之細,一段如海天之闊,更上部分,仙閣玉京若隱若現,煙波之下,卻是碧峰疊翠,莽莽群山之中,現得一角宮觀飛簷,露出觀名,乃是「止心觀」三字。

茫茫雲外承天河,莽莽群山掩宮觀。這一處勝景,自有玄門羽士,傲嘯來去,恍若仙家中人。

餘慈有些恍惚。

這是記憶中的影像,然而又似是而非,通天河下,是妙清山飛雲渡擊雲關,卻不是止心觀,可這裡,卻有顯現。

無疑,這只不過是他心中記憶的異化。

雖似是而非,卻鮮明如新。

止心觀中,心灰猶有餘溫的白髮道士,英魂可安寧否?

靜室席前,一筆貫通玄機的木訥師叔,又有大精進麼?

通天河上,馭舟清歌而來的樸質佳人,心志可還堅定?

靈霄閣裡,授藝傳功不倦的符法宗師,今又葬於何處?

還有那道德、戒律、學理、實證四部英才,曾經論道比劍,並肩作戰,又或者齟齬衝突的師兄弟們,如今又是何等境況?

種種情緒,一時紛至沓來,最終化為「簌」聲短音,乃是他將摺扇合上,從恍惚的記憶中,回到現實。

餘慈不願讓薛平治等人看輕了他,稍一定神,又展開摺扇,這次他專注於上面顯化的人影。由於大小所限,畫中人物面目都比較模糊,但卻是神氣畢肖,搭眼一看,就能分辨個八九成。

看這些故人形貌,餘慈心中一嘆,隨手選了一人。

當下三方元氣所凝的軀殼微微發麻,隨即變化,一陣煙氣繚繞,再清晰起來時,餘慈形貌已經大變,他身形瘦長,鬍子拉碴,眼圈黯青,顯得十分頹廢,卻是張衍那個爛賭鬼。

也不知道他這些年,是否突破了心障,修為精進了?

對餘慈選擇的形象,薛平治和俞南都不在意,三人就此離開,外面駱玉娘等候已久,除她之外,所有人都各自回返,不在此地了。

見餘慈形貌改變,她不免多看兩眼,但也沒多說什麼。

為低調計,他們也沒有乘坐什麼飛行法器,只一路飛遁而已。

薛平治所說的龍霄城,在北地三湖區域,也算是一座大城了,其處在中型宗派純陽門治下,而純陽門又與清虛道德宗世代交好,故而此城中玄門大興,符籙黃白之術,甚是興旺,天篆社在此就有一個分社。

瞭解情況後,餘慈自然知道薛平治的意圖,也不管她,只是悶頭跟著。

然而飛不多遠,俞南卻是主動靠近,對他道:「道友可知少陽劍窟麼?」

「甚麼少陽劍窟?」

細問來才知,純陽門是玄門中少有的一支劍修宗派,以‘不朽丹,純陽劍’著稱,龍霄城地域,有一處宗門開闢的福地,便是那少陽劍窟,專為劍修閉關悟劍而設,頗具玄妙。

「還有這等地方?」

餘慈聽到後面,就明白過來,這位敢情是為他推薦閉關之地啊,他這具分身的問題瞞不過人,確實應該好好淬鍊一番了。

不過俞南也不真是為他著想,餘慈現在身份特殊而敏感,不好被人知道,縱有忘情寶扇,也不是長久之計,如此下去,對穀梁老祖頗為不利。可若餘慈安心閉關,閉上個十年八年,這個問題就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餘慈啞然一笑:「那就請俞道友幫忙安排吧,避一避風頭也是好的。」

俞南神色平淡,沒有任何掩飾,也一點兒不覺得不好意思,點頭答應。

龍霄城再說離得近,也有萬里長途,一時片刻是到不了的,眼看著又陷入沉默中,餘慈被算計一回,自然也不想讓俞南輕鬆過關,乾脆將心中久思不解的問題拿出來,倒想看看怎麼回答:

「俞道友,老祖究竟是做了什麼交易,非要抹去玄黃的靈識?俞道友可否為我解惑?」

他聲音頗大,故意讓薛平治師徒聽到。

哪知俞南當真是爽快,沒有任何避諱之意,平聲道:「不但要讓餘道友知曉,還要向元君、駱師妹解釋。」

這番言語,引得薛平治師徒都舉目看來。

俞南此時又道:「先教諸位得知,老師這番交易,是被人找上門來的,對方的名號,我不會講出來,便是講了,也未必是真。」

餘慈對此表示理解。

便聽俞南道:「此事源起於八年前,對方主動上門,以一部獨門心法為酬,邀老師前去助拳,封禁沿黑水河東下,進入北地三湖的玄黃殺劍,其位置,正是在七河尖城。」

「八年前?」

一旁駱玉娘忽然開口:「七河尖城異事,是在前年才爆出來,八年前時候,各方一無所知,為何不動手?」

「當時血殺之氣充貫,不好下手。」

俞南給出一個很簡單也很真實的理由:「劍靈雖昧,殺意卻是愈發狂暴,若不計損失,擊毀玄黃殺劍,也有幾分把握,可帶來的傷害,卻不是老師他們願意承受的。

「那時候,對方提出,他有辦法削弱玄黃根基,使損失降低,也與老師約定,一旦玄黃殺劍離巢,便由老師出手,將玄黃劍靈從劍上剝離滅殺,至於妖府靈旗所攝之妖魔無岸,也是他指定的,專用來對付血殺之氣。這段時間,逼著玄黃殺劍改道,也有那人出的一份力。」

「幕後主使嗎……」

俞南的說法,從前面的變化看,可信性挺強,不過餘慈也不會偏聽偏信,畢竟,他將自家老師的責任摘了大半,目的也太過明顯。

所謂的「幕後主使」,是個玄虛的形象,但餘慈大致能拼接出這麼一幅圖景:

至少在八年前,對方就已經開始設局,同時對此事秘而不宣,遮掩得十分得力。直到誘那位四明宗的二代弟子入甕,引來天劫,削弱玄黃殺劍……

「他一開始就是衝著玄黃劍靈去的?」

對此,俞南沒有給出個確定的說法,但想想他訂下的十年之期,又覺得不太像。

十年,十年能發生什麼變化?

薛平治突然開口:「穀梁出這麼大一份力,報酬幾何?」

俞南平靜回答:「一部似乎可以助老師成道的完整度劫秘法。」

薛平治「哦」了一聲,覺得還算合理。

穀梁老祖博通百家,號稱「北祖」,三劫以來,在散修之中,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但與大宗門閥那些驚才絕豔之輩相比,也是黯然失色。

非是資質不如人,非是努力不如人,最致命的原因,就是心法、道基上的缺憾。他自家參悟的訣要,終究比不過那些傳承十餘劫,以千萬計的歷代英才錘鍊不休的上乘法門。

這也是幾乎所有散修的通病。

尤其是成就長生時,道基穩固與否,完備與否,當時的境界很難查知,等到修行日深,眼界愈開,才發現其中的瑕疵,已是悔之莫及。天劫臨頭時,就盯著那些瑕疵破綻猛攻,一應魔頭,都滋生於此,不知有多少散修,就此含恨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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