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都沒法解釋,想推遲一點兒都不成。
當此微妙局面,任何一點兒猶疑,都會導致前面的成果毀於一旦,而且,人們定會懷疑他的動機,原本不屬於他的壓力,也會一股腦兒地傾倒過來,那時候,薛平治的態度,想必不會像現在這麼堅決。
退一萬步講,就算解決掉這個問題,將元神根本融入血咒,彼此感應,是否就代表著穀梁老祖等人,可以順藤摸瓜,鎖定他真身所在?
這個念頭突兀地跳出,看似多慮,其實卻是他心神運化時,一個極具前瞻性的判斷。
餘慈不由深深注目身前的俞南,而那位依舊神色平淡,可這一切,怎麼看都像是在他的算計之中。
這等人物,當真可畏可怖。
心念電轉,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兒,在周圍人等感覺出異樣之際,餘慈嘿然一笑,眼中放出幽光,受其吸引,化形血咒撲上,直接衝入投影分身之中,轉瞬又從背後穿出,放出尖利嘶鳴。
竟然成了?
餘慈真有些意外之喜,但很快看到俞南視線在他身上停駐,有些意味不明,忙收斂心情。
元神血咒這是修行界最高階的兩種誓約之一,另一個就是天應誓願。
一個是彼此協議,互相剋制,一個是賭咒發誓,天心響應。但究其本質,都是借天地法則意志的特點,主動引來威脅,強迫立誓人完成約定。
天地法則意志最「喜歡」這種東西,因為這是立誓者主動放開的縫隙,就算是最堅固的堡壘,也能透過這個,加以腐壞。
即使對長生中人來講,這也是能夠直接抹殺一切的危險手段。
正因為如此,賊老天非常「樂意」給予元神血咒以「便利」,像是四人結咒的語言並不嚴密,可是咒誓卻能自動微調,最終形成一個各方都認可的正式「協議」。
就目前來看,這是一個四方妥協的計劃,餘慈得到了十年時間,同時受到約束,失去了部分自由;薛平治很可能要繼續承受危險和折磨,並欠下兩個人情,「還賬」並不容易;穀梁老祖則是要推遲踐行承諾的時間,有生意告吹的危險;而作為倡議者,俞南承擔了本不應屬於他的危機。
此時,那飛出的血光迅速扭曲盤轉,凹凸塑型,不會一兩息功夫,竟然形成了一個約略的人形,像是大胖孩子,圓滾滾的很是可愛,觀其氣機,卻是有惑亂心神之能,顯然,這是一個「魔頭」,外形並無意義,真到了違逆咒誓的時候,它可以化為任何一種形象,引來天地劫數,取人性命。
那血咒孩兒嘻嘻一笑,跨空而去,就此不見。
應咒四人心頭,莫名都多了一份壓力。
又過一息,穀梁老祖嘆笑一聲,鐵鑄似的臉上,真是少見這等豐富表情,但也很快平復,也不打招呼,身形驟然不見。那屬於大劫法宗師的強烈氣機感應,不一刻遠去百里開外,這是真走了。
當真是乾脆利落,而俞南則是青出於藍。
駱玉娘急趕到薛平治身邊,問起感覺,此時,邵長平才能湊上來,在俞南耳邊低聲埋怨:「何至於此,若是五師兄在,必定阻攔……」
俞南神色不變,但道一句:「秘傳難得而易流變,本心易失而難再求。」
說罷,他向餘慈這邊點點頭:「不打擾了。」
他就這麼離開,邵長平等人自然也沒有留下來的理由。駱玉娘遲疑了下,也遠遠退走,頃刻間,這邊只留下餘慈和薛平治兩人。
餘慈走了神。
那位平治元君將自己壓抑太過,難以感應,很多時候,一個恍神,就可能當她不存在了,餘慈現在就是如此,但覺地層靜寂,不起風波,那必死之局,到目前這地步,直如在夢中。
等他回神的時候,薛平治依舊保持著原有的姿態,沒有任何改變。
餘慈沒有秘技自珍的想法,雖然血咒中約定是在「十年之內」教會,現在他也不以此為依仗,早教會早心靜,可問題是——
你怎麼讓一個不精符籙不諳劍術不知玄元根本氣法的人學會遍涉這些領域並充滿個人色彩的心法呢?
整整一日之後,餘慈明白,他在自己最不擔心的地方栽了!
地底深處,熔岩湖轟隆做響,澎湃的熱浪橫掃整個地下空間,但在不遠處單獨開闢出的巖窟裡,卻是冷凝如冰。
餘慈和薛平治的心法教學,涉及天遁宗秘傳,又耗時良久,自然不會隨便找個地方,乾脆就回到穀梁老祖他們開闢的這處地下空間。
此地符陣仍未移除,照顧到薛平治的奢華習慣,臨時居所雖簡單,倒也整潔用心,環境不錯,可氣氛糟糕透頂。
任是誰滿懷希望,到頭來卻給打滅掉,心情都不會好受,遑論薛平治?
因為性格問題,薛平治也不開口,陰冷的目光,已足夠凍結一切。
餘慈除了教授心法外,幾乎沒辦法和薛平治溝通,想辯解都不好辦,一時間很有些狼狽。
他壓力很大,像薛平治這樣愛走極端的人,實在太難估摸,某些時候,元神血咒也未必能限得住她。
可誰又能想到,事情竟然在想象中最簡單的環節卡住?
好在薛平治最終沒有動手,只因餘慈之前講述心法時,所涉及的種種,無不是真材實料,不說別的,只是從中延伸出來的「不復輪」,已經有了天遁宗原版的六七分神韻,這是騙不了人的。
而且餘慈教得也確實用心,只不過,薛平治道基早成,所涉及的領域,和熔爐心法截然不同。
打個比方,餘慈造「熔爐」,材料用的是鋼鐵,而薛平治用的是黃金。後者的價值或許遠遠超過,但若比較的是誰禁得住爐火燒煉,又要遠遠不如。
這是個暫時難以逾越的障礙。
沉默和冰冷似乎要永遠持續下去,餘慈給逼得難受,不免就想該如何先應付一下,也是奇怪,原本力求「盡善盡美」的心思一去,思路反而活絡起來,忽然間靈光閃現,似見到某種可能,叫一聲「稍待」,乾脆就魂入冥冥,進入冥思苦想的狀態。
薛平治見他不似做假,不想驚擾了他的思路,也自瞑目端坐,平復波動的情緒。
這一等又是幾個時辰,等她睜開眼睛,餘慈已經開動了。
桌上、腳下,都是隨手捏合成的泥板,粗糙很得,他則用指頭在上面比比劃劃。
餘慈在畫符。
他自創的熔爐心法,說到底,根腳一半還是落在符法之上,至於另一半的劍修法門,從符法思路看,也不是不能將就——以符籙衍化大道法門,本就是玄門符法的要旨之一,學自解良的玄元根本氣法,更是在這條路上走出很遠,心象、物象之說,大都源自於此。
像是「諸天飛星」符法中,什麼九曜龍淵劍符、太一斬邪符,都是擬化劍意而來,在此基礎上,創出一道擬化「熔爐心法」的符籙,理論上是說得通的。
只不過,實際操作起來,還是有一些麻煩。
這具分身突破劍意境界之後,一身劍氣滿盈,寒意森森,殺伐之力大盛,非是書畫符籙所需之玄元始氣,一切用力,都要從本體處調撥,且隨著時間推移,受到的干擾越來越大,這種情況,在鬼厭分身處,從未顯覺,可見劍修法門排他性之強。
如此這般,很是給餘慈出了些難題。
薛平治見他一指劃出,臨時凝就的泥板上,劃痕清晰深刻,如刀砍斧劈一般,只是轉瞬就爆起塵煙,連帶著前面畫出的符紋,都前功盡棄,也把原本整潔的室內,弄得一團糟。
餘慈不斷搖頭,他已經用上熔爐心法,儘可能收束劍意,但要透過分身運使符法,如何使力,著實不甚分明,導致力量忽強忽弱,符紋難畫不說,還經常干擾思路,弄得他心浮氣躁,適應這具劍修分身,顯然是迫在眉睫了。
嗯……總要先把這位平治娘娘應付過去再說。
又折騰了一會兒,餘慈終於忍受不住,暗叫一聲「抱歉」,直接用上了手邊的玄黃殺劍,借其鋒利,當成筆來用。
有神兵在手,也不用再考慮如何發力,便在泥板上寫寫畫畫,最後乾脆直接在地面上動手,研究符紋分形當如何安排,竅眼如何流佈,意圖先出其形,再明其神妙。
這可不容易。
餘慈學符,絕大部分時間都是「感覺派」,這是由於他符法修行,多半自學,重實踐而輕理論,在這上面,玄元根本氣法也給予他充分的支援。真正涉及理論奧妙,都是從朱老先生處,學習「諸天飛星」符法時,才有所接觸。
如此做法,非他所長,總算是界域初成後,有「不由他而自知」之妙,解析神通如魚得水,承接了絕大部分計算消耗,許多想法,都似是靈光乍現,妙手拈來,不再鑽牛角尖之後,進度竟是大增,再用了兩個多時辰,就有了雛形。
檢查幾遍,確定沒有什麼關鍵性的錯誤,他將複雜的符紋分形,依序刻印在泥板上,終於鬆了口氣。
接下來疊竅合形之類的工作,他是做不得了,故而轉而向薛平治,坦言道:
「先說於元君知曉,小子急切之間,也想不出十全十美的辦法,此法不能一勞永逸——其實吧,就是學成了‘熔爐’,也做不到。」
薛平治略微點頭,罕見開口道:「無需一勞永逸。」
餘慈聽得心頭微寒,從中可知,這位女修的本意,也不是「治病療傷」那麼簡單。
搖頭揮去雜念,他不介意說些好話:「元君如此通情達理,小子當真慚愧,我想出的這個法子,是將那熔爐之法,借符籙之力,加持到元君身上。」
說到這兒,他看了看薛平治的反應,卻是沒什麼收穫,便繼續道:「符籙的持續時間還不太清楚,若不理想,後面還要調整。只是我這具分身,不適合施展符法,元君可有相熟的朋友,精通符籙的?」
說到這兒,他想起一人:「嗯,那位符咒雙修的道友,似乎可以代勞。」
他說是的馬明初,那人在子午磁山上的表現,給他的印象十分深刻。
薛平治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餘慈一怔,既而恍悟:「呃,抱歉,失言了。」
若按他所說,這等於是另一種形式的心法外洩,餘慈不在乎,天遁宗可在乎得很,這時讓人幫忙,就是害人家了。
但話又說回來,碰到這種事情,能置身事外的可能性真不大,看屈成那激烈的反應,來一個「寧枉勿縱」,也不是不可能。
薛平治其實也不是拒絕,稍事沉吟,便向外發了一道傳訊法術,過了一會兒,有人在外發聲請入,卻是俞南。
進到室內,俞南視線從眾多泥板上掃過,隨即向薛平治道:
「稟元君,明初道友已於昨日離開。不過近幾年,他都會在老師座下聽講,想來等諸事安排齊備,便會到老師洞府去。」
這種安排,一看就知道是為天遁宗的報復做準備,那馬明初倒也精明。
薛平治嗯了一聲,又看向餘慈。
「若是元君不急……」
餘慈也沒有什麼別的想法,漫不經心地回了句,一側俞南則再度開口:
「不論如何,此非久留之地。」
薛平治和餘慈都看向他。
自從結成元神血咒之後,俞南眉心至前額,便有一道清晰的紅痕,顯現出來,鮮紅如血,微有暈染之狀,這一情況,其他三人都不存在。
據說這是立咒「中人」的標誌,也是與元神血咒最為貼近的表現。一旦立咒人中,有人違逆咒誓,那血咒之力,便會先降到俞南身上,再由余南導引,誘發劫數,將違誓人斬殺。
這個角色,倒和當年與老天爺「合作」的餘慈有點兒相像,非是膽識驚人之輩莫辦。
穀梁老祖那麼「輕易」答應,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怕都是被弟子的態度所懾。
立咒之後,俞南卻還是那幅平平淡淡的模樣,言行都是不慍不火,此時他便道:「老師在此地設局,多日來甚是招人眼球。昨日放走的那幾個散修,怕也要傳遞訊息。」
當日,追擊玄黃殺劍的五個散修,受制於薛平治兩儀圈下,昏迷不醒,後來也不知被俞南扔到了哪裡去。在他們之前,還有兩人,敗在俞南手下,逃遁無蹤,這時候,訊息也應該傳播了一定範圍。
若不想再惹什麼麻煩,確實該走了。
「去龍霄城。」
薛平治直接定調,俞南躬身應是,又看向餘慈。
餘慈對俞南著實有一些忌憚之心。
昨日立咒時,他提不出元神根本,急切間,是經過本體和承啟天中轉,從億萬裡開外的鬼厭分身上,借了些過來。
那邊雖是三方元氣凝聚,但有分化念頭坐鎮,又經天劫洗煉,靈性十足,玄通自備,竟然瞞過這邊,也瞞過了老天爺——其實瞞沒瞞過,真不好說,俞南這人的「大還心鏡」神通了得,眼光凌厲,又是「中人」,說不準就會看出什麼端倪,他也絕不想故意違誓,看看給老天爺「可趁之機」的後果會怎樣。
有這事綴著,餘慈當然不願和他們同行,不過這時候也不好脫身不管,便點點頭:「只是要換一個面目,嗯,還要一把劍鞘。」
立咒時的要求,他還記得,這就是允諾守口如瓶了。
薛平治嗯了聲,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但見玉骨分列,冰絲為面,乃是一柄摺扇。
摺扇兩面,一面繪著一幅遊春圖,文人仕女,腳伕婆子,雅俗人等,無不齊備,且形神肖似,栩栩如生,另一面卻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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