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楊朱,就是在場的其他人,也沒有幾個真正相信,那個氣質儒雅的老人,會是現在這種模樣。
但越是這樣,事態就越嚴重。
看著那在三陽劫火之下掙扎遠去的人影,一時都沒人說話,可是很多人都想起來,對他們來說,並不怎麼久遠的往事。
這時候,楊朱站起身來,在眾人注目下,朝重重簾幕之後一禮,道:「既然出了此事,本人當前去查個明白。其間情勢變化,還請夏夫人,各位道友及時告知。告辭!」
他倒也乾脆,再向同坐諸修士團團一揖,直接身化虹光,往東方而去,飛不及數里,光影扭曲,倏然不見。
「都說楊郎君憑藉頓悟虛空神通,一舉破關,成就劫法宗師之位,如今觀來,傳言倒也不虛。」
樓臺中,有一人這麼提起,可沒幾個人搭理他,因為很多人都在想:
當年太霄墜地,三千星落的下場,難道要落到四明宗頭上?
在諸修士眼中,飛起來的韋統印,雖說氣度神態與平日大異,可眸光凝而不散,氣勢灼而不亂,觀其周圍,為了抵禦三陽劫火而自然形成的界域,也是周流有序。
像他這種長生真人,又是儒玄正宗,心智之堅韌,非尋常可比,而一旦心智被毀,受到的影響也是全方位的,但到目前為止,諸人都不覺得他的修為有什麼折損之處,顯然神智清楚,絕不是之前分派出來的燃燒人影的路數。
這種情況……真的更糟糕啊。
很多人都想到了,在四明宗的情報中,身為長老的韋統印,正是負責宗門與北荒交界區域事務,七河尖城也在他治下,黎山門的一舉一動,更都在他控制之中。
這兩年,因為城中湖水變化,引來黎水門和盧舟水府數次大規模的搜查,卻都沒能找出問題,偏偏還真出了大問題,此人也實在難脫嫌疑。
可要說,韋統印背叛了四明宗,以其既往性情來看,又毫無道理。如此這般,種種矛盾加在一起,以過往經驗,有一個極大的可能:
天魔眷屬!
只有那栽植魔種,變易人心的天魔手段,才有這等能耐,只是不知,究竟是魔門修士所為,還是域外天魔的手筆。
前者雖然嚴重,但大都可視為孤例;後者……其實也是孤例較多,長年登臨域外,誰還沒有個閃失的時候?但曾經受過上清宗滅門之衝擊,北地三湖區域,對此事最是敏感,不免就想多了些。
「這韋統印,修煉的是哪路法門?看起來和魔門關涉不多……」
前面已經達成了類似的共識,眼下再一說,這裡各位真人修士,也都覺得奇怪了。這裡的矛盾,確實不合常理,而且他們也看出來了,要說湖底下只韋統印一個,似乎也不太對,因為三陽劫的壓力,其實沒有因為此人的離開,而盡數轉移,還是留了相當一部分在湖中,沸騰的湖水,正顯出血一般的顏色。
也在此時,楊朱抵達。
有人一直默數,從楊朱離開,到他抵達現場,花去正好十息時間。
「確實是虛空神通沒錯了,雖然不是自闢虛空,但從此天底下,誰還能限得住他?」
不說某些人又羨又妒的態度,天底任何一路跨越虛空的法門,也難以精確定位,楊朱出現的位置是在城西兩百里處,和遠遁的韋統印頗有一段距離,和蓋大先生和餘慈的戰場倒還近些。
時間緊迫,楊朱只往那邊掃了一眼,再次化虹而走。可在虹光行將消失之前,裡面突地甩出一塊玉玦,直投向界域中去。
「觀眾」們看得清楚,那塊玉玦,正是楊朱手中常年把玩的那個。
蓋大先生陰冢界域,化出五大鬼王,真論戰力,不比一些小劫法境界的修士遜色,但層次終究不如,楊朱這一手來得突兀,又自帶虛空神通,打他一個冷不防,竟然直接投入界域深處。
黑暗中,玉玦便像一顆明珠,照亮方圓丈許,像是夜間飛舞的流螢,飄飄悠悠,卻是似緩實疾,不多時飛出百里距離,直落到衝擊的鬼潮中。
這正是氣機交錯最激烈的地方,把一門心思駕馭劫火的餘慈,還有專心應劫的蓋大先生都嚇了一跳,而這時,那團明光中又傳出一道意念:
「詩真舊友,還不出來!」
雖不是聲音,但無論是蓋大先生還是餘慈,都能接收到,只不過前者茫然,而後者在怔愣之後,猛地反應過來。
詩真舊友……這不是說他吧?
也不用再回應什麼,意念感知總是相互的,那邊已經將他鎖定,奇妙的力量透過來。餘慈本待抗拒,心裡忽又一動,非但不擋,反而將劍意影響的劫火稍做壓制,這樣一來,那股力量才真正得以發揮。
下一刻,天旋地轉,等眼前景象定下之後,卻已經是陽光明媚,位於陰冢界域之外,腳下的阿大也適時發出一聲嘶叫。
「好啊,好一個斗轉星移的小神通!」
張真人讚歎道:「楊郎君終還不脫愛材之心……」
他是比較正統的修士,對一幫人拿年輕人的性命打賭,本就不怎麼能看得過去,加上這句,就是表明態度了。
仝續看了伊覺一眼,沒有說話,楊朱出手,就等於是攪了他和伊覺的賭約,但人家主動沾了麻煩,都不在乎,又有張真人適時一句讚語,他還能說什麼?
不提這小插曲,楊朱出手相助之後,停也未停,繼續追擊,轉眼已到湖水上空,此時韋統印受到三陽劫火阻礙,倒還沒有走遠,距離約是百五十里,兩邊距離越發接近了。
眼看楊朱要越過湖面,樓臺這邊,徹天水鏡驟然搖動,鏡面之上,血光如海,鋪天蓋地。有一道虹光,破水而出,剎那間中分血海,撕裂虛空,觀其軌跡,正將楊朱切過。
那速度何其之快,來得又突然,根本不給楊朱躲閃的時間。他反射性地抵擋,周圍虛空有部分扭曲,而內層,氣堅如鋼,如此防禦,已是他短時間內所能做到的最高限度,可那虹光卻是一透而入,隨即貫背而出。
大片血液灑下,隨即氣化成霧,瀰漫數丈方圓。
萬里之外,懸空樓臺之上,眾多真人,齊齊失聲。
而此時,湖面已經沸騰翻滾,此時更是鼓起了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巨大漿泡,而湖岸邊的石堤,則是受不住接連不斷的劇烈衝擊,扭曲開縫,最終崩潰,血紅湖水則順勢漫過已被火焰燒過的白地,流入城中。
只是這時沒人會關注這個,從他們這邊看,那位楊郎君,根本是被一擊貫穿,難道這位北地三湖風頭最勁的劫法宗師,就這麼隕落?而一擊致命的那虹光,又是……
震撼未絕,又一聲低啞的呼嘯,虛空中幾乎定格的被穿刺身影當場崩散,化為虛無,而在數里外,楊朱臉孔蒼白,從虛空閃出,明如青玉的外袍,右半邊已被鮮血染透,且是覆著一層火焰芒光,只是被他壓制,才沒有盡情燃燒開來。
可他終究還活著。
「這是怎麼回事……」
不等樓臺中的仝續表達出確切的情感,徹天水鏡再一次劇烈抖動,已經扭曲失真的畫面顛三倒四,像是被一隻巨手甩來甩去。就算觀眾們個個眼力高明,也只看到那一片恍如燃燒的血海,以及在血海中掙扎後退,只能偶爾顯現的楊朱身影。
在此刻,湖水已不是湖水,而是沸騰的油鍋,而底部還有一頭巨獸,不住地翻攪,隨時都可能破水而出,吞噬掉湖上的所有。
血海中,楊朱看似狼狽,其實法度不失。因五感六識略受限制,他表現出謹慎的態度,沒有硬抗,一邊擋下燒灼氣息的傷害,一邊慢慢後退、上升,拉開距離,什麼韋統印、三陽劫,都暫時拋在腦後。
幸好,那燃燒血海的爆發力雖強,持續時間並不太長,在退到千尺高空後,那衝擊力也漸漸止歇。
但受其影響,周邊湖岸再次崩裂,湖水流瀉速度加快,部分割槽域已露出滿積淤泥的湖底,而在上面,隱約有些勾畫痕跡,受連續的衝擊,都是七扭八歪。只是樓臺中都是眼利的,像張真人、伊覺等,更是此道行家,見那些痕跡,都是「噫」了一聲。
「是借力之法陣。」
「也在封鎖壓制著什麼,只不過多處崩壞,難盡全功。」
「韋統印借外物修行?這可真不是正常路數。」
在觀眾們討論之時,楊朱也在百忙之中,往下瞥了一眼,而下一刻,他錯愕的表情便在徹天水鏡上放大,留給眾修士極其強烈的印象。
為此,觀眾們心中,都生出強烈的好奇之心,想知道楊朱究竟看到了什麼。可是,一向順心如意的徹天水鏡,卻是因為前番動盪太過激烈,不像之前那麼敏感,視角轉換停滯在那裡,活生生吊人胃口。
像仝續這樣性情較急的,已是如百爪撓心一般,連連拍案。然而,拍案聲才響到第四下,湖水中央卻是嗵地一聲大震,似乎砸下了一塊巨石,大片水花翻卷上來,旋又飛落,像是在楊朱身畔下了一陣急雨。
這時候,徹天水鏡才慢慢恢復常態,視角略一偏轉,便見到一頭逍遙鳥,不知怎的墜入湖中,正在滾沸的湖水中掙扎,力可撼山裂石的巨軀,卻似受到什麼束縛,空自濺起大片水花,卻難以爬升,反而越陷越深。
而在「沉陷」過程中,其鋼翎鐵羽,更是覆了一層火焰,湖水澆在上面,非但不能滅火,倒似澆了火油,焰光暴漲,將逍遙鳥的身形吞沒。
看著火焰中,逍遙鳥的巨軀以可以目見的速度扭曲、崩解,直至化為黑灰,萬里之外的觀眾們,開始對血海之威有了新的認識。
這隻逍遙鳥,想必就是受到血海衝擊,迷了方向,才落得如此下場。可要知道,逍遙鳥擁有著不遜色於任何長生真人的肉身強度,各位「觀眾」由此將自己代入,所得結果,著實不怎麼愉快。
在現場的楊朱受到的衝擊只有更強,他也呆了一呆,但緊接著,便擺出了一個防禦姿態,他的反應實在及時,因為在他更上面,一個人影不知何時潛入飛落的水霧中,突然殺出,鎖定他的氣機。
「韋統印!」
懸空樓臺上的聲音傳不到這裡來,可楊朱卻是心如明鏡,猛然轉身。見他回頭,已經形成撲殺之勢的韋統印竟然是一沾即走,虎頭蛇尾,卻留下一聲感嘆:
「子修啊……你也來了。」
子修是楊朱的字,但他沒有即時回應,只是冷眼看著不遠處,韋統印停下的身形,他的這位宗門長輩,眼底血紅,但眸光凝而不散,神智清楚,正如他所見所想的一般。
這時他才說話,聲音更像在嘆息:「韋師叔,懸崖勒馬,猶未晚也。」
韋統印微微一笑,深吸口氣,有瑩瑩之光,泛於體表,其光澤略微泛紅,看起來並無刺眼之處,可內蘊鋒芒,卻讓楊朱眯起了眼睛。
劍氣!
他又往湖底處掃了一眼,同時耳邊傳入韋統印的聲音:「看,是不是一把好劍?」
楊朱面無表情:「師叔向以厚重為本,何需棄而用劍?受邪器所馭,可惜了千載修持。」
「我不是最適合的,難道你是?」韋統印依舊微笑,只是語句已現鋒芒。
楊朱不答,他面色凝重,擺了一個問手的姿勢,在他的感應中,韋統印發動在即。
韋統印確實微微前傾身子,但還在說話:「要說你神姿英發,鋒芒畢露,倒還真挺合適的,你看,這劍見了你,就挺興奮,只不過,掌門都不傳你大威儀玄天正氣,我也沒必要多此一舉……你自去走你的路,豈不甚好?」
楊朱保持姿勢不變,口中淡淡道:「妄心如酒,多飲則醉,韋師叔,您老還是多多休憩為善。」
說罷,兩人氣機正式碰撞,整片虛空都為之一顫,之間的湖水轟然掀起,形成一幅倒卷而上的瀑布,其色鮮紅,彷彿是鮮血匯流而成,而在不可思議的反衝力量之下,便是隔著徹天水鏡和萬里長途,樓臺這邊都似晃了一晃——真正搖動的是七河尖城,湖水周圍,數十里方圓的城池廢墟瞬時凹陷。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對撼時的氣機層次瞞不過人,樓臺這裡便是低譁:「好傢伙,韋統印難道是已經破了劫關,有了宗師成就?」
但也有人關心另外的事。
「什麼劍,什麼劍哪!」仝續扯開領子,為徹天水鏡至今沒映照見關鍵之物而心焦,當然,誰也不知道他這裡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而此時,徹天水鏡也適時偏移視角,在照顧到湖上兩人對峙情況的同時,也照射湖底。
這個時候,湖水要麼翻卷而上,要麼早早流瀉而下,滿是淤泥的湖底徹底暴露在人前,可這時候,誰還會去管那滿是淤泥的鬼地方?
在他們眼中,只看在倒流逆衝的瀑布之下,蠕動著一片深紅色的霧霾,極其濃重,幾乎要堆成了實質,出奇地沒有散開,而在深紅的顏色中,又有一道烏黑的煙氣遊走不休,所過之處,紅黑交纏,顏色愈發黯沉。
便在這令人眼睛發澀的深重霧氣裡,偶爾閃過如電般的強芒,卻又不是那種樹杈式的形狀,而是平滑順直,有種直透到心底的冷冽鋒銳之感。讓人很自然就接受了韋統印的說法:
這確確實實是一把劍。
同時,見到這一影像,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但有一點是共同的:
「被封印了!」
強大卻不自然壓縮的力量和周邊隱現的符紋法陣,都證明了這一點,這沒有疑義。相應的,韋統印藉此劍力量,突破劫關的行為,就很明顯了。
伊覺便諷刺了一聲:「看到寶劍的好處,破關之後,果然捨不得。」
說話間,楊朱和韋統印已經戰在一處,一照面,後者就以近戰搏殺的姿態欺近,兩下交錯,兩人身上同時濺血,血化氣霧,飄然灑下,看上去十分慘烈。
大部分人都關注戰局,可也有人一直盯著下面的異象,片刻之後,突然就有人叫了一聲:「看那劍!」
眾人視線轉移的時候,交戰兩人身上迸發的血霧正落在黑紅霧氣上,似乎就是受到這血霧的催化,深重的紅黑霧氣,陡地由外向內,層層化芒,數息之間,似乎已轉化成一團熾烈的火球,透出的強芒,如精光,如閃電,嗞嗞竄動交錯,而飽受壓制後,恐怖的反向張力,更是讓人為之變色。
任是誰都能看出來,它就要爆發了!
而楊朱,就在正上方。
因為剛才救助餘慈一事,張真人對楊朱頗有好感,見此長眉一蹙,低聲道:「還不快走!」
旁邊的伊覺則已經徹底入戲,重重一拍案几,就在這邊吼了出來:「錯,擊其中流,封了它!」
或許是同樣有「師」之稱號吧,伊覺和楊朱果然還是有些相似之處。便在伊覺大吼的同時,楊朱不退反進,頂著韋統印的瘋狂截擊,往下撲去。其勢頭利若刀鋒。
此時,他左手已結出的「固窮印」,此印從「君人固窮,不失節義」引申出來,是穩固心神,鎮壓妖魔的上乘手法。
他還嫌不夠,肩上微晃,又有一柄玉尺飛起,其本體扁長,四角圓潤無鋒,然而一經催化,卻有十八節藍光,顏色從後向前,由淺而深,節節推進,到最前端,已是鋒利如劍,直貫而下。
這是四明宗一件降魔至寶「至誠戒尺」,十八節藍光,即十八層法力,若遇釋道儒等正宗修行者,光芒黯淡,難有作為,但一遇妖魔,則隨其戾氣深重與否,威力層層加持,到最後真有伏魔神通顯化。
此時,尺前藍芒幾如實質,凝化劍形,此為「蕩魔神鋒」,如使用得法,面對妖魔邪物,當真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楊郎君早有準備……」
明眼人看出這點,便替他鬆一口氣,兩類極有針對性的手段齊出,眼看與那燃燒的火球碰撞在即,楊朱忽地全身微緊,下一刻,上面出奇沒有追擊的韋統印縱聲長嘯,整個人化為一道血紅匹練,竟是後發先至,撞到了黑紅霧氣之上。
血色的浪潮轟然鋪開。
楊朱臉上微微抽搐,卻是當機立斷,本是要鎮壓妖魔的「固窮印」回撤,直接加持在自己身上。剎那間,他面目光澤褪去,略顯枯槁,但雙眸明澈,身外則有一層無形界域鋪開。
四明宗以儒為本,不以聲色為能事,但威能卓著,界域覆蓋範圍不大,可所過之處,一應氣機、光影、虛空變化,都是鎖固封絕。這一方小小天地,竟似時空凝滯一般。
可是,這依然阻絕不了血色的入侵,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擋不住血色之中,那一柄四尺長劍。
劍刃切入界域,過處氣焚如火。
懸空樓臺中,咣噹一聲,卻是仝續跳起身來,撞得案几晃盪,可這時,沒有人關注他,人們盯緊了徹天水鏡上的畫面,看那四尺青鋒,一個擺盪,便將楊朱防禦撕裂,人也無奈偏移。
劍鋒直上青空,其下血海沸騰。
觀眾們眯起眼睛,燃燒血海中飽含著怨戾殺氣,亦是以此為燃料,形成可怖的衝擊,只以目見,便覺得氣芒如針,刺人眼球,使得四尺青鋒亦為之扭曲,看不清實體。
同樣的,附在後面的韋統印,身形也是扭曲,甚至虛化,從水鏡上看,這個能夠和楊朱分庭抗禮的高手,就像被高溫焚化,人們只能透過血一般的火光,看那已經不成人形的虛影。
他還有命在嗎?
單只是屠盡七河尖城百餘萬人的怨戾殺氣,狂暴而混亂,任何一個修士,都不能等閒視之,尤其是已然煉化成形,成血海鼎沸之勢,這不只是看著嚇人,而是某種純粹劍意的體現——純粹到只有殺戮,卻絕不可視之為死物。
與之相對,不管是要駕馭也好,要對抗也罷,都是意志和肉體的雙重較量,以韋統印目前的狀態,沒有人看好他。
事實也正是如此。
劍器周邊霧氣未散時,黑紅兩色交錯,但此刻已化為純粹的鮮血顏色,只有中央韋統印的位置,還是一層暗影,而很快,又有漆黑的顏色塗抹上去,將韋統印僅有的一點兒形影遮掩不見。
稍後,鋪張的血海之間,妖異的黑光躥動,最初是從韋統印的位置上發出來,不知怎的失了準頭,掃過崩潰的湖岸,所過之處,無聲無息,切割出一道長長裂痕,其間卻是空空如也。
有人看清楚了,那不是被強勁的力量擠壓,而是直接氣化,看上去,就像是被黑暗吞噬掉一般。
很快,大家都明白,這不是個意外,因為在已經讓過劍器鋒芒的楊朱那邊,額頭莫名出現一塊黑色斑痕。
楊朱也有所感應,他愣了愣,而下一刻,額頭血肉飛濺,還帶著刺眼的火光,緊接著是胸口,同樣是陰影顯現,隨後劍氣迸發。
攻擊來得詭異,楊朱頭面染血,不停地換位後退,但身上陰影就像是處處,彷彿被無形鬼物點上了注死的墨汁,相伴的就是一朵朵血花濺起,火光連片,轉眼已是渾身浴血,固窮印加持的界域,竟似沒有任何抵禦之力。
可從另一方面講,要不是固窮印,此刻的楊朱,說不定早已經千瘡百孔,死無葬身之地……
楊朱身上看似血肉燒蝕,其實傷口卻極是狹長,像一把把利劍劃過,深透骨骼。走形神兼修路子的劫法宗師,其真形法體已到了「不滅」之境,便是被攻破了防禦,尋常外傷,頃刻之間就能癒合,不留痕跡,但若傷口處堆積了敵人特殊的毀傷法力,總要先驅除才成,若是難以做到,情況便會越發糟糕。
楊朱現在,明顯就是遇到了這種情況。如此一輪血花綻開,他已經是面目全非,能把一位劫法宗師逼到這地步,此劍的兇戾之氣,著實恐怖。懸空樓臺上,眾修士背上直冒寒氣,這種妖異的殺伐手段,當真是見一回,就永世不忘!
這是什麼劍?
一時無人回應,倒有人感慨:「一把劍器,已是如此,若真能找到駕馭之人……」
所謂的「駕馭之人」,當然不會是韋統印這種已經入魔、為劍所馭的傢伙。但若就著這個思路往下走,人們很自然又想到一點:
此劍雖是狂暴,卻有法度,想必不是剛剛出世的新作。能夠駕馭此劍者,當年想必也是大有名頭……不知何時,真界出過這樣一位殺氣橫流的劍仙?
以劍推人,再以人推劍,樓臺中,倒有小半人發起了怔,若有所得。
此時,四尺青鋒已經飛騰千尺,血海翻騰,為其背景,在血海範圍之內,楊朱整個身子都被陰影籠罩,裡面罡煞、劍氣對沖,以他的身體為戰場,拼死角力。而受到這種待遇的,也不只是楊朱一人而已。
剛才隨餘慈跨空而來的逍遙鳥群,被連番衝擊攪得大亂,此時早結不成隊形,又受三陽劫的鉗制,想遁走都難,此時除了餘慈座下那隻外,都四面亂飛,之前就有一隻身殞在血海之中。
可看起來,它們還沒有吸取教訓,又或是體積實在太大,是個極的好靶子,此時就一個掠過血海上空的倒霉蛋,身上莫名顯現黑斑,隨後氣血迸濺,外衝化為一道血箭,且是透腹貫背,直接將龐大的身軀貫穿。
有一輪紫黑光芒從它體內迸發,化為十多道黯沉光柱,掃向四方,轉瞬間,將其打得千瘡百孔,整個身子都小了一圈兒,隨後被陰影吞沒,偶爾顯露,也是燃燒的火光。
現在,這一群遷徙的逍遙鳥,已經滅掉了一半,但誰也不關心這人,真正讓各路人馬目不轉睛的,還是那詭異、獨特、令人心悸的衝擊場面。
現在很多人都明白過來,楊朱身上的慘烈景象,其實是被壓制和扭曲的結果,不具有典型性,真正的場面,就應該是這樣。也因為如此,終於有人將久遠的知識、記憶與現狀聯絡在一起。
樓臺上,張真人緩緩站起身來:「其勢如火而血化熔爐;其意若死而劍下無生。這是原滅劍式!」
「原滅?哪個原滅……」
極短暫的一個空白過後,抽氣呼氣聲、驚歎聲、拍案聲響成一片,平日裡多少都有些矜持的各路高人,在一連串事態衝擊之後,已經沒了那麼多想法,眼下都是七情上臉,盡情宣洩心中情緒:
「是掃滅天、人、修羅道的原滅劍式?」
「寂滅原道,注死劍仙!」
「這豈不是說……龍戰於野,其血玄黃!那是第一殺劍!」
「劍園遺珠,原來落在此處……」
一時間整個樓臺都在搖動。在那個只屬於劍修的時代,說到「第一殺劍」,不分人、物的話,或者有「誅神斬魔屠妖無雙」之名的昊典會表示不滿,可要將其範圍限定到劍器上,玄黃殺劍自認第二,也沒那把名劍好意思硬爬到第一上去。
這把劍器,煉製的歷史也不算太古老,成於十數劫前,遠比不過成於上古的太初無形劍等。可自從煉成那日起,此劍便痛飲無數強者鮮血,相伴的還有千百倍於其上的無辜生靈,十餘劫積蓄,億萬殺孽纏繞其上,已經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血殺之氣,直貫蒼穹,最瘋狂那幾年,往往是一齣鞘,就引得天劫之威,躍躍欲動。
歷劫以來,能夠降伏它而不受其害的,也只有一位原道。
原道仗此劍,橫行天下,又創出「原滅、原毀、原寂」的原氏絕劍,將死滅之劍意發揮到了極致。像是當前展現的原滅劍式,便是將純粹殺意匯入涉及的生靈體內,只要稍有縫隙,便由內而外,形成致命創傷,讓人防不勝防。所成的怨戾死殺之氣,還要為劍式吸收,移轉利用,最終如大潮翻湧,無可抵禦。
但問題是,誰都知道,劍仙西征失敗後,已臻劍仙至境,堪與曲無劫齊名的原道,卻是莫名殞落在魔劫之下,誰敢說裡面沒有玄黃殺劍的問題?
另外,據說此劍,在原道手中時,已結元靈,但目前這情況,顯然也與傳說不符。
一陣混亂之後,樓臺中又迅速安靜下去,各位觀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前的情緒逐漸沉澱,倒是有更多的想法冒上來。
他們終究還不在現場,而現場也有眼力、見識不遜於他們的人在。
蓋大先生已將界域壓縮到只有裡許方圓,看上去更像是一處景緻特殊的園林。不過,這處「園林」,已經被血海中的殺機手段沖刷過一遍,有了不少破損。
同是黑暗的表徵,陰冢界域內,是幽碧寒水,森森鬼氣,而那四尺青鋒所成,卻是熾焚如火,所謂的黑暗,是殺氣燃燒到極致,產生的扭曲。
此時,他仍坐在王座之上,喃喃道:「原滅劍式……玄黃殺劍。」
玄黃殺劍現世,確實是令人震驚,但因為離得近,他比某些憑水鏡影像判斷的人們,發現了更多問題。
玄黃殺劍固然是十多劫來,一等一的殺伐劍器,但也不至於強到這種地步——壓制得楊朱抬不起頭來。能做到這點,大約有兩個原因,一是七河尖城百萬生靈的怨戾血氣,如油助燃,二就是韋統印這入魔之人,莫名得了失心瘋,甘做「奉獻」。
所以,這一刻,玄黃殺劍爆發力之強,罕有其匹,可若氣脈悠長,防禦穩固,撐過這輪爆發,卻還有機會。目前,楊朱還在抵擋,沒有遠遁,想來也是看出了這一點。
同樣「看清楚」的,還有老天爺。
蓋大先生抬頭上看,天空的顏色依舊是清明的天藍色,沒有受到下方血海的任何沾染,但在三處位置上,存在著強烈的光線扭曲,有三輪耀眼的光斑,漸漸成形,恍若三日交輝,燦爛萬方。
眯眼細觀,三處「日頭」,一處色白,一處色紅,一處色青,而這些「顏色」,似存若無,肉眼其實難以分辨,是要通過獨門的感應之法,才能見到。
這正是三陽劫漸趨巔峰的明證。
只要三日在天,劫火便不會退去,只會不斷積蓄——火上添火,火上澆油,玄黃殺劍的悍厲,恐怕有它部分功勞,但絕沒有安什麼好心。因為這會使玄黃殺劍消耗更多,躁亂更狠,低潮來得更快。
當低潮到來時,恐怕就是毀滅的時間。
不過,蓋大先生還沒忘記,老天爺同樣把他掃了進來,某種意義上,他和玄黃殺劍還是同病相憐,要擺脫……就要把那個活著的災劫先處理掉。
蓋大先生擺正了自己的位置,視線越過滔滔血海,直指遠方那個不知為何停滯下來的人影。
那個楊朱真是多事,一塊玉玦,把餘慈帶到了那個位置,用湖水將兩人隔開,其實,從現在的位置看,也是楊朱本人做了屏障。只不過,楊朱現在已經無法去完成「屏障」的職責。
蓋大先生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開始移動,略微繞一個弧度,避過血海翻湧的主戰場,那邊,年輕的劍手似乎有所感應,隔著血海,扭轉視線。
這個距離上,有戰場隔絕,光線扭曲,誰也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可身形的移動卻沒有問題。蓋大先生確認餘慈也開始移位,但那方向……
直趨血海!
餘慈踏著阿大的背脊,面無表情。
楊朱的人情,他領了,那樣一個虛空移位,幫助他擺脫了陰冢界域的困鎖,如果他要離開,只要掉轉身就可以。
可是,玄黃……它在這兒!
在四尺青鋒飛騰直上的瞬間,餘慈就認出了這個老朋友——雖然十有八九,對方已經把他徹底忘掉。
當年在劍園,玄黃受沉劍窟主人,也就是影鬼的算計,被天魔劫數浸染,道基毀喪,在界河源頭一役後,徹底失了靈明。
餘慈還記得刑天的說法,那傢伙講,玄黃已經墮落為只懂得殺戮的兇劍妖類,不出世則已,出世必將橫行世間,造下無邊殺孽,直到有一個能完全降伏它的大能出手,為它重塑道基。
在此之前,任何想談交情的人,怕都要被這位仁兄一劍灰灰。
最理性的方式,當然還是繞開,讓玄黃去碰自己的機緣就好,可是,目前這位楊朱前輩,怎麼也不像是一個「機緣」的樣子,而且……相當危險。
阿大的飛行也繞了個弧,從血海衝擊較弱的位置切入。
但就是這樣,餘慈也深切感受到了蘊含其中的澎湃劍壓,還有直指人心最虛弱處的兇戾殺意。只這一次衝擊,他這具分身就有些抖顫。
果然……強得過頭了!
玄黃的殺傷力,在劍園時,餘慈就有極深的體會,固然威猛無儔,但做到現在這種程度,絕非尋常。更別說此時他與天地法則意志隱隱互通,老天爺的「盤算」,隱約也能察覺——這是個針對玄黃的陷阱,老天爺是要畢其功於一役,徹底將這把兇劍毀掉!
餘慈心中已有了譜,腳下用力,阿大與他心意相通,翅膀大張,卻不再深入,反向上升,像一隻在血海中擊浪的海燕,順著潮頭,遠離了最危險的衝擊。
以玄黃殺劍的燃燒血海,就是修行已得門徑的阿大也很難支撐,沒必要空耗力氣,但這個時候,餘慈卻躍離鳥背,朝著血海中央,直墜下去。
這一刻,他能感覺到,蓋大先生,還有楊朱的視線都在他身上轉過,他卻置之不理,已經佈置好的後手,則瞬間顯化。
他頭頂嗡地一聲,有數道簡略紋路交錯閃現,像是普通引氣成符的手段,形成一個小巧的符籙。其色澤鮮紅,但在血海爆燃的此刻,也不算顯眼,可在此瞬間,餘慈身外,壓力驟減。
耳中充斥著劍鳴聲,那是同源的劍意交錯,生就的反應,餘慈盯著那柄在空中游走的四尺青鋒,喃喃道:
「來,老朋友,往這兒來,俺舍了這具分身,陪你玩玩!」
喉嚨裡的呢喃未絕,血海之上,鋒刃掉轉,直指他頭顱。
此時的玄黃殺劍,飛臨半空,東趨西指,縱橫來去,無有停歇。其劍刃指向,也並沒有什麼定數,偶爾指向餘慈,保持一段時間,餘慈知道是衝他來的,其他人卻只當巧合,還是更多地將注意力放在他「不自量力」的「不告而入」行為上。
蓋大先生冰冷的視線,始終在尋找一擊致命的機會,楊朱則眼神凌厲,不像前面幫忙時的熱心,視線裡清晰透出一個資訊:
休得自誤!
心中叫一聲抱歉,餘慈開始根據玄黃殺劍的反應,調整頭頂上的鮮紅符籙。
這枚符籙就是餘慈在劍園時,根據劍仙秘境三層防禦符印,以及玄黃劍意凝成的劍符,共有七大關鍵分形,六十四個竅眼,結構什麼的都不是問題,餘慈早將其磨成了種子真符,運使自如。
真正的問題在於,雖然是模擬玄黃劍意,其本質依然是符籙,而餘慈造出的這具投影分身,除了出於特殊考慮而攝入的天龍真形之氣外,盡都與劍道相關,接近純粹,磨鍊出的種子真符,都還在本體內,投影分身要借用,就要遙隔千萬裡,向本體求助,按著尋常的途徑,等本體做出反饋,再將符籙投射過來,怕不是猴年馬月了?
餘慈在上面頗費了點兒心思——在深入體驗過神主法門之後,餘慈早有定論,這種時候,沒有比「信力」更有效的介質了。
如果在這兒的是寇楮、李閃、範陵容等眷屬、信眾,只需一個動念,自然就有反饋及時到達,至於現在,作為獨立性很強的分身,和本體的聯絡雖也算是密切,可其間並沒有信力渠道的存在,符籙的投放、維持、變化,肯定會出現滯後、遲鈍等問題。
不過餘慈既然敢衝下來,就自有其依仗,其源頭,則來自於已經鑽研了一個年頭的碧落通幽十二重天。
這部從碧落天闕上擷取下來的入門篇章,共有四個部分的基本要素,即避魔、虛空、神主和種魔。就餘慈的理解,其最本質的功用,就是營造一個根植於魔門法統,卻要避過元始魔主感應的獨立王國。
不說它最後的效果如何,為了達到這一目標,這部法門中,確實有一系列相關的法門、技巧。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通過「自己信奉自己」這種看似荒誕的手段,形成一個自我封閉的體系。
無量虛空神主沒有「三方虛空」封絕的「機緣」,但卻通過這種方式,部分達到了這一要求。
具體的法理如何,餘慈沒有細究,但怎麼樣去「自信」,餘慈出於好奇,當然,更多還是出於現實的考慮,很是下了一番工夫鑽研。如今就是他驗證的時候了。
結果出奇地順利。
當「碧落通幽十二重天」的心法啟動時,由分化念頭集合而成的投影分身,便與本體發生了真切的互動感應,其實對於深入體會了神主之道的餘慈來說,這真的不難。
有精妙的心法牽引,他要做的,也只是做一個微不足道的心理建設,讓自己的分身「臣服」於自我的核心意識,扯出一道似是而非的信力聯絡。
當然,這個聯絡渠道,在日後需要用相當的時間鞏固和深化,其中涉及的心法變化,要複雜得多,但就目前來說,已經足夠了。
在信力渠道搭建成功的瞬間,本體已經收到了他的請求,已經磨鍊成種子真符的玄黃劍符,投影過來,形成了那枚鮮紅的符籙,懸在分身頭頂。
之所以是這種模式,卻是餘慈注意到,他與三陽劫火「關係」複雜,將玄黃劍意引進來,說不好會出什麼狀況,乾脆放在身外,雖是模擬劍意,本質還是符籙,自然有符籙的一切特性,用以輔助,並不怎麼礙眼——自然,對玄黃除外。
對同源而出的劍意符籙,玄黃殺劍便是隻餘本能,也生出感應。相應的,餘慈既然引來了玄黃殺劍的「注意」,也就受到了衝擊,這時正是玄黃殺劍威能全開的時候,便是楊朱都不敢直面鋒芒,他不免也要吃點兒苦頭。
在鋒刃掉轉的剎那,他分身的呼吸為之一窒,由三方元氣凝化的肌體,如波浪般抖動,多處開裂,硬是被澎湃的劍壓衝回近百丈,還好,在劍符的護持下,玄黃殺劍倒沒有將兇戾的殺意傾注,那令人望而變色的陰影,並沒有覆在他身上。
目前的狼狽倒又驗證了餘慈一個判斷,就算有所仗恃,在全無意識的玄黃殺劍威能之下,硬頂上去,也討不了好,那麼……
他的視線轉向玄黃殺劍之後,那一個越發稀淡的黑影。
餘慈不認識那人,之前倒是聽楊朱叫了一聲「韋師叔」,貌似還是四明宗一個頗有地位的前輩,那就是二代弟子了。餘慈不關心這人為何會落到這步田地,看他想駕馭玄黃殺劍,卻反被劍器控制的慘狀,他已經有了一個設想。
他開始有意識地對符籙進行控制,調整其氣機感應的強度,相應的,玄黃殺劍的鋒刃則搖擺不定,其狂暴的本能,很自然地將這同源的氣機忽略掉。
餘慈在血海中沉浮幾次,倒是把兩邊的距離又拉開了一些,這期間,他閉住呼吸,調勻氣機流轉,同時還劍入鞘,甚至把太初無形劍都收了回來,避免與玄黃殺劍形成不必要的對抗。
他的準備也只到此為止,因為這一刻,一直綴在玄黃兇劍之後的「韋師叔」,終於抵擋不住劍仙級別的恐怖損耗,在嘶啞的吼聲中,最後一點兒形影,也被熾燃的血海焚化。在徹底吞噬了其生機之後,玄黃殺劍的威能,立時攀上了巔峰。
而巔峰之後,毫無疑問必是一路下行……
楊朱、蓋大先生都捕捉到了這個微妙的節點,也自發調整氣機,準備應對接下來的變化。
也在此時,餘慈頂門之上,鮮紅符籙微微漲開一圈兒,甚至鏘然鳴響,其外爍的劍意,已經開動到了所能控制的極限。這下子,別說玄黃殺劍,就是楊朱和蓋大先生,都覺出幾分異樣,視線二度投注過來。
但比他們的視線更直接的,則是玄黃殺劍的衝擊!
四尺青鋒憑空化虹,或者更像是一道電光,直奔那個方向而去。
當血紅的光芒向這裡傾洩而至的時候,餘慈在心中最後一遍溫習劍法訣要,他畢竟不是純粹的劍修,尤其是進入還丹境界後,用符的機會總比用劍多出不少,一些劍修的常備技巧,他很少用到,還要臨陣磨槍才行。
但話又說回來,對眼下可謂是「劍氣沖霄」的分身來說,只要不超過現有的層次,一些技巧,只在心頭流轉一遍,就如練習千百次一般,熟極而流,全無滯礙。
比如,劍遁!
玄黃殺劍距他已不足一里,吞吐的劍芒,可以催化前方的一切,而餘慈的身形也在虛化,彷彿下一刻就要燃燒起來。
可沒等真正「燃燒」,四尺青鋒貫胸而入!
當然,這絕不是真正的「貫胸」,在楊朱和蓋大先生的注目之下,在玄黃殺劍穿透的瞬間,餘慈化為了一團近乎同色的血霧,直視忽視了咆哮而過的劍風,以不可思議的粘著力,飛落那燃燒的劍芒之中。
玄黃殺劍之外,倏地綻開一個閃滅不定的光圈,將肆意噴灑的血殺之氣阻了一阻,雖然轉瞬之後,就有九成以上的力量衝破了光圈,在虛空中繼續那狂暴的舞蹈,可終究有一部分,受到控制,具備了些許法度。
玄黃殺劍的劍嘯聲,有了細微的變化,而其前進的軌跡,也偏移了微小的角度。
角度雖然小,但在動轍數里的高速移動中,在一貫狂暴的「行為」之後,突然來了這樣一個可稱為詭異的變化,瞞得過普通人,卻瞞不過這片天域,兩位步入長生的大高手。
無論是楊朱,還是蓋大先生,在他們眼中,之前的衝擊,將玄黃殺劍的兇悍發揮得淋漓盡致,可在餘慈血霧附著之後,極致微小的變化,則帶著專屬於人的靈性。
一位劫法宗師,一個長生真人,都是戒心大起,擺出防禦姿態,可就在他們的注目之下,玄黃殺劍就此化為一道天外虹影,從那個方向突出去,再不回頭。在七河尖城肆虐的燃燒血海,則掀起巨浪,如影隨形,呼嘯而走,所過之處,滿目瘡痍。
但沒多久,這血海巨浪就拍天而起,跟隨著高躍雲霄的劍虹,倒似一團火燒雲,往東而去。
楊朱愕然。
在他身後十餘里外,蓋大先生則是抬頭,看向天空。正是他所感應的那樣,青、紅、白三輪日影,已然化實,分佈在真正的驕陽周圍,天空中四日並行,恍如上古神話重現。
也在此時,蓋大先生心神激顫,王座上的陽神鬼軀,忽有火光冒出。他悶哼一聲,卻沒有抵擋,直到鬼軀額頭位置,顯出一圈日紋印記。
「三陽魂印。」
這是三陽劫真正可怕之處,三陽之劫,如日之經天,普照萬物,想要避過,幾無可能,尤其是三陽魂印一下,便證明天地法則意志已將目標鎖定,無論那人如何逃遁,三陽之劫都是如影隨形,便是在一地停留的時間長了、照的太陽多了,都能可引來劫火燒身。
蓋大先生本不至於被此印困擾,卻是因為餘慈死魔神通,被老天爺揪住了破綻,這才遭難。且有一點可以肯定,他逃不過去,玄黃殺劍,還有餘慈,也定然逃不掉這三陽魂印的困鎖。
不管他們逃到哪兒去!
懸空樓臺上,仝續站起來之後,就再沒坐下。只是死盯著水鏡,不曾須臾眨眼,當他看到水鏡上那道遠去的虹光,忽然就開口道:「我記得有一件事,哎呀,火燒眉毛,要先走一步。」
說著,他便學楊朱,直接躍出窗外。
剛剛看你興致勃勃打賭的時候,可沒一點兒眉毛著火的模樣。
眾修士的腹誹,也沒有阻擋仝續離開,但看著這人飛騰而去,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頭卻是陸續被靈光照亮。
有一就有二,當下便又有人叫嚷道:「我也有件事情……」
「咳,身體有恙,先行告辭。」
「走也走也。」
不管是有理由的、沒理由的,樓臺中人,頃刻去了大半,一時間,人聲鼎沸的樓臺上,只剩下三五個人,對此,倒沒有誰感到驚訝,就是作為主家的夏夫人,也是如此。
她請來的這些人物,不管是長生真人也好,步虛高手也罷,大半都是北地三湖區域名頭響亮之輩,很自然的,也就在洗玉盟的各門各派中,佔有非常重要的位置。這些人中,能駕馭玄黃殺劍的,可說是一個人也無,但若能抓住玄黃殺劍從巔峰滑落的機會,藉助宗門力量,周密佈局,以禁錮封印為目的,還是可以考慮的。
至於到手之後如何處理……
偌大的論劍軒擺在那兒,當世第一等的門閥大宗,還怕淘換不出好東西嗎?
別說他們,就是夏夫人,心中已有了成算。唯一不同的是,她不會和論劍軒做買賣,巫門和劍宗,從來都是死對頭,就算是數萬年過去,滄海桑田,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重重簾幕之後,夏夫人放出了一連串指令,而這一切,又是與她的溫文笑語同步進行:「遊春賞景,有此變化,也算多一番趣味。張真人、伊師,趙掌門……請!」
向仍在座的五人依次喚名敬酒,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這種不動聲色的沉穩氣度,也是洗玉盟對夏夫人形成高度評價的原由之一。
在座人中,趙掌門之流,在這一場遊春宴中,只屬湊數一類,對玄黃殺劍再怎麼眼紅,也沒有資格湊熱鬧。剩下兩位長生真人,張法常是外來者,也是得道全真,對外物不甚看重,伊覺則向來是孤家寡人,且性情古怪,也對玄黃殺劍沒興趣。
不過另一方面,伊覺對那位顛倒乾坤的年輕劍手,也是愛才之心愈重,見餘慈真敢馭劍而走,又贊又惱,情緒上來,便是重重放下酒杯,嚷道:
「能夠駕馭玄黃殺劍,就算是僅有一息,這劍道造詣,也絕不比論劍軒的那些所謂劍道天才遜色……可恨他膽大包天,不知死活,這等兇器,也是區區小輩,所能沾染的?」
或許也是起了談興,一直穩居簾後的夏夫人,竟也罕有地評價道:「這一位離塵棄徒,若是放在各宗四代弟子之間,已經是出類拔萃,便是在步虛層次裡,也是最出色的那一批。二十年不鳴,一鳴驚人,伊師動了愛才之心,倒也理所應當。」
伊常就哈哈大笑:「動了愛才之心的,是夫人才對。」
夏夫人用沉默來應對,而這絕不是否認的意思。可以想見,在接下來這段時日,她的態度會以最快的速度轟傳四方,就算樓臺中僅存的這幾位,沒有一個是多嘴之人,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北地三湖誰人不知,夏夫人最喜延攬各方名家,所謂「門下三千客」,絕非是一個虛指,而是確有這個數目,且是醫星卜相,無所不包,相較於論劍軒的「聚仙橋」,或許失於蕪雜,但多年以來,飛魂城在東海之畔,根基愈發穩固,各類產業日益興旺,多有賴於此。
張法常則是慨嘆一聲「二十年不鳴,一鳴驚人」,算是給這番談話做了結語。
不過,不管是張法常,還是伊覺,也包括夏夫人在內,所有人都小覷了他們口中的年輕劍手、劍道天才,所造成的影響。
一位頗有名氣的散修,在他手書的一本札記中,記錄了那段時間,北地三湖某地的混亂場面:
「……至三月,氣清景明,吾與友人遊於中湖,忽見雲氣自西而來,其色如血,橫斥千里,莫視其極。湖水映赤如汙,是時也,湖上游人厥逆者數百……及於岸邊,又見湖畔寺廟宮觀數十,皆有煙氣嫋然入雲,道唱天音,不絕於耳。路人多有避入其中者,然人潮堵塞,觀門傾倒,十又三家。餘入三清觀,有路人言:東山亂雲宗,設陣以阻雲路,山門破碎,死者不可勝數。
「約一刻許,血雲偏下東南,方見天光,又見日影流波,一化為四,光色不同,妖異之相,為平生未見者也。時人謂之‘三陽劫’,蓋所謂‘青白紅’者,天怒也……」
此人所記,算是一個極典型的場面,尤其是「亂雲宗設陣以阻雲路」之語,更是令洗玉盟上下,都為之凜然的惡劣先例。
亂雲宗算是洗玉盟內,一箇中型門派,實力不俗,其獲得訊息之後,對玄黃殺劍有所願想,也不奇怪。可之前又有誰想到,玄黃殺劍招惹了三陽魂印烙下,只有稍有停留,劫火便至。亂雲宗這一攔,便攔出了滔天大禍。
所謂「中湖」,便是北地三湖中的五鏈湖,其居於洗玉湖、玉帶湖之中,故而得名。玄黃殺劍行至此處,便是進入了洗玉盟的腹心之地。
四日並行,三陽劫火,方圓千里範圍之內,受到影響的何止百萬?
三陽劫火起於微末之間,積蓄於無形,對尋常人來說,短時間的傷害,只是內火燒心,回頭病一場,最多損些修為就是了,可對那些正清心寡慾,閉關修煉的修士們而言,就是真正倒了大黴。
沒有人能在劫數到來時潛心修行,無孔不入的三陽劫火,就像是最汙穢的渣子,便是極其微量,也足以將他們辛苦維持的心境狀態毀於一旦,更能引發內魔,燒燬道基。
據統計,那一刻鐘的時間裡,因此事而走火入魔、內火焚身的修士超過百人,其中更有一位在附近潛修的真人修士,那位還算走運,留得命在,可在此飛來劫數之間死去的,足有八人之多。
「三陽魂印」之事,終於為人所知,也給許多人下了套子。
攔,還是不攔?
許多人糾結,也有許多人從來都沒有動搖過,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這段日子裡,餘慈這個名字,隨著拍天血潮飄搖萬里,又伴著三陽劫火焚卷天下,以至於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一時間,便是在北地三湖打魚種地的凡俗,也知道有一個飛劍東來的兇人,駕起血雲,所過之處,四日並行,邪火燒身,不免大為戒懼,多地都有騷動出現。
相較於底層失之簡略的認知,在北地修士之中,餘慈的名聲卻有兩極分化的趨勢,就常理而言,對這個招災引禍的傢伙,大部分人不會給出什麼好評價。可是當夏夫人的點評一齣,招攬之意顯現,北地三湖的風頭,忽為之一變。
一方面是因為夏夫人身份特殊,又向以眼光犀利著稱,頗是主導著一部分言論走向,另一方面,卻是不知何處起的一番流言,說是那餘慈以步虛修為,強行駕馭玄黃殺劍,不是出於私慾,而是不忍生靈塗炭,捨身馭劍,以避免更慘重的損失。
這一說法最有效的佐證便是,自玄黃殺劍屠滅七河尖城之後,一路東來,除了像亂雲宗那般受到阻攔的情況外,都是高來高去,偶爾有些倒霉蛋受血殺之氣衝擊,也沒聽說誰喪了性命。
但這種說法很快受到各方駁斥,尤其是一些「當事人」便分析那日形勢,提出若不是餘慈半途插手,楊朱等人說不定已將此劍封禁……如此這般。
可緊接著這個說法,不知是誰,忽又丟擲一個驚天訊息,直指二十年前,劍園一役。
此役造成劍園崩毀,直接導致此界一個延續數劫的盛事終結,此後二十年來,大批劍園出土的精品流入修行界,離塵宗等相關方,由此受益,但造成這一切的根源,一直牢牢把持在離塵宗,或者還有與之親善的幾個宗門手中,少有外傳。
而這回,從玄黃殺劍之事延伸出去,訊息指明,那一役,餘慈以離塵宗外室弟子的身份參與,正是在那場驚人變故中,存活到最後的幾人之一。
據傳,他那時便與玄黃殺劍有過接觸,共禦外侮——所謂外侮,血獄鬼府的大梵妖王陛下,自然是逃不過去的。
雖說事態細節方面有些模糊,但越是這樣,越有快速傳播的價值。這訊息沒有明確的傾向性,卻是將兩條線索串在一起,背景豐富,事態複雜,有更多的想象空間,一旦流播開來,兩邊本站定立場的修士便各有分化,但彼此之間,衝突愈發激烈。
一方順勢咬定餘慈大奸大惡,早與玄黃殺劍勾結,七河尖城血案便是他的謀劃;另一方則說他義氣深重,視玄黃劍靈為友,又不忍生靈遭劫,力保兩全。
兩方口水橫飛,一時間北地三湖各處茶樓酒館,各宗論道臺上,都免不了被洗上幾遍。
而在此期間,離塵宗離得遠,沒有發話也就罷了,像清虛道德宗、四明宗這些大宗門,卻也都沒有明確的態度,保持沉默,頗是微妙。
相對於立場不定、吵鬧不休的北地修士,餘慈的想法反而更簡單些。
一具分身罷了,若真能保得兩全,捨棄掉又如何?
更何況,其他一些雜事,都有幽蕊代為處理,便是名聲之類,都給硬扳回來許多,他又有何牽掛?
所以,他一門心思,都放在如何控制玄黃殺劍上,憑藉著玄黃劍符的那一點兒控制力,再參考幽蕊利用巫法神通送來的較為安全的路線,一路艱難東進。
這段時日下來,他真的不好過,劍遁速度雖快,充其量與逍遙鳥彷彿,尤其穿梭虛空的神通,是沒有的,一日飛遁,不過十萬裡出頭,路線又受限制,導致他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其中,蓋大先生根據死魔神通的氣機聯絡,一直追擊在後,雖說同受三陽劫火的苦楚,卻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
更艱難的是,長期與玄黃殺劍相接,三方元氣所聚的形體被血殺之氣浸染,又受三陽劫火焚燒,多有變異,換了別人,早就氣脈扭曲,走火入魔,他也是憑著對這具軀殼結構入微入化的把握,勉力維持。
只有念頭聚合的分身,在天龍真形之氣的護持下,暫時還未受沾染。
但那也快了……如果不做出改變的話。
第三十五日上頭,在雲氣飛卷的高空,餘慈遇到了強勁季風所帶來的溫溼水氣,他甚至嗅到了微微的海腥味兒,這代表,他已經逐漸接近了東海。
可這時,面對與小五約定的「大半月」的期限,他已經失約了。與之同時,小五也是如此。
在確認這邊脫不開身後,他讓幽蕊聯絡小五幾次,並僥倖成功了兩回,那邊都說被人追得很緊,又說「快到了快到了」,可鬼厭分身冒著被論劍軒圍剿的風險,在約定的吳鉤城外海轉了幾圈兒,並無所得,也沒發現有大戰的跡象。
最後一次成功聯絡,是在十日之前,此後,似乎是那邊受到了強勁干擾,幽蕊的巫法神通,再也無法鎖定小五的氣機。而北地三湖嚴峻的形勢,也嚴重影響了幽蕊的精力——無論是規劃路線還是製造輿論,都讓她疲於奔命,一刻都不得閒。
而且,錯誤也難以避免……雜念到此為止。
餘慈澄靜心神,頭上鮮紅的符籙以難以目見的幅度,進行細微調整,幫助他更有效地與玄黃殺劍溝通,維持那一點兒駕馭的力量,與身後鋪天蓋地的血潮一起,略微偏移角度,但仍一路向東。
他現在要面臨一個關口。
就算幾個大宗門不開口、不動員,夏夫人主政的飛魂城,甚至拿出了招攬的架勢,可一個月的時間,也足夠北地三湖龐大的修士群體,集結出可觀的力量,佈下天羅地網。
幽蕊在這個區域的情報網還很初級,等到發覺不對頭的時候,已經遲了。
對方通過一連串的圍堵作勢,已經將餘慈飛遁的路線固定在某個區間,也在區間設下重兵,要將玄黃殺劍一舉成擒。
至於餘慈,自然就會以「魔頭」的身份,被斬殺在此。
絕大部分人是這麼想的。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