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擎山跨海 劍破絕關

當西方天際,紅雲潮湧而來的時候,江上雁就在最靠前的那一列。

他這一列,有七名步虛修士,鬆鬆散散站了一條向內凹的陣線,均勻分佈在百里區域內,隨便挑出一個來,都是名震一方的高手,但在這個隊伍裡,也算不得多麼出奇,因為在他們後面,還有至少十名以上的同級修士,各自站位,如臨大敵。

玄黃殺劍一路東來,都是高入九霄,在碧落天域穿行,只有步虛修士可以接戰,無形中限制了應對的人數。

在北地三湖,想拿出幾十上百個步虛修士,不算特別困難,可絕大部分戰力,都是在洗玉盟的強勁控制之下,如今,清虛道德宗這樣的大宗門,態度一個比一個保守,相應的,其控制的修士,大都閉門不出,正因為如此,像江上雁這種修為達標,略諳陣法的外來修士,才有了機會,受僱傭參與到這場截擊中來。

至於效果如何,江上雁著實不知。或許,後方的顧執會更清楚一些?

江上雁往後掃了一眼,那七寶雲蓋正在湛藍天空之上,若隱若現。雲蓋之下,除了主持此役的三位長生真人之外,就是顧執了。

能以區區還丹修為,在長生真人之間爭得一席地,由不得江上雁不佩服。

便在江上雁回眸時,雲蓋下方,顧執觀遠方血潮將近,笑吟吟開啟摺扇,讓那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行樂圖展現在三位長生真人眼前,受摺扇揮動的影響,他身前青銅小鼎上所插的三炷香,煙氣流動,散出雲蓋之外,其內蘊的細碎煙塵,便在高空罡風漩流作用下,遍佈百里方圓。

旁邊三位長生真人對這一手出神入化的使藥用香之術,都很是滿意,這也正是顧執的價值所在了。

顧執這個「年輕人」,雖是限於還丹修為,壽元將盡,但對草藥可謂專精,且見識廣博,談吐不凡,此時正可大用。

馬明初也不吝嗇讚許:「死魂香藥性果然不錯。我觀陣中生機,確實壓下許多。此番若能得手,小友當是頭功。」

「馬真人過譽了,晚輩實不敢當。」

顧執本用摺扇給自己扇風,吹起兩鬢數根銀絲,這幾年,他漸漸已經難以維持長青之貌,但瀟灑依舊。聞言收了扇子,虛虛一揖:「死魂香效用畢竟有限,調配也是不易,數量上不去,還多虧了這陣勢,才能均勻發散,結成煙障。在下不過恰好得了這一個配方,實無顏奪永珍先生之功。」

他所說的「永珍先生」,乃是北地三湖的陣法大家,諸永珍。此時正坐在顧執身邊,聞言細長的眼睛略睜一條縫,明如電光,又自閉瞌,略有自矜之意。

諸永珍心氣甚高,能請他來,也是很費了一番工夫。馬明初一直擔心顧執行事輕浮,說不定哪句會衝撞了他,但見兩人相處還算融洽,也就放下心思。可下一刻,他就嚴正臉色,因為,玄黃殺劍已經來了。

遠方湛藍天空,正劃開刺眼傷痕,隨即便被血色汙染,那血色濃重至極,碧落天域的強勁風災、極光元磁,都無法吹散。

幾位長生真人目光犀利,見到血潮聲勢,面色都很是凝重。

他們雖是從各個渠道中,得知一些有關玄黃殺劍的訊息,但正面相對,畢竟是第一次,極有可能也是唯一一次。

劍遁之速,天下少有能與之匹敵者,這就使得攔截之人,一旦失敗,就很難再趕上去,他們三位真人齊出,實力已經足堪自傲,可若被突破,就算後續仍有大能坐鎮,層層關卡密佈,專為應對特殊局面而設,未必不可收拾,卻也難免受人嗤笑。

馬明初振衣而起,他方臉長髯,大紅道袍之上,片片焰光如鱗,華光四射,令人難以直視,威儀甚重。顧執則很不好受,被真人威壓碾過,呼吸都停止了。

馬明初也顧不得,叫一聲「諸兄」,諸永珍細目睜開,也不說話,從袖中取出一面小旗,當空一揮,便有青光灑落。這是陣勢運轉之中樞,由他操控,便生出奇門變化。

在高空中,以有限的步虛修士結下陣勢,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再怎樣的手段,受到人數的限制,都很麻煩,也只有他這樣的步入長生的陣法大家,才有機會,至不濟也能以本身修為支撐。

遠方劍虹飛來,後面就是席捲天際的血潮,江上雁當頭那條陣線,沒有硬撐,而是向後退去,並開始交換位置,由此帶動陣勢變化。沒給他們太多時間,燦爛的劍虹切過,鮮紅的血潮滾滾向前,那跳躍的血光,分明就在燃燒,江上雁等人根本沒有躲避,也容不得他們躲避。

死魂香發揮了作用,眾人的生機已被煙氣遮蔽,一時半會兒,都沖刷不開。

玄黃殺劍最可怖的就是血殺之氣,而絕滅劍式,便是將血殺之氣精粹運化,形成全然死滅的如焚之力,以生死相對的「吸引力」,形成專門針對生靈的攻伐。

用上死魂香,正是針對此事,再避過劍器正鋒,不與之相抗,以目前玄黃殺劍的力量,並不足以對他們造成傷害。

這個計算和判斷,顯然沒有問題。劍風利如刀割,最多隻是傷點兒外皮;血潮澎湃,卻不過震盪肺腑,這些個步虛修士,雖是一個個都很不舒坦,卻也足以將陣勢維持下去,而這個就足夠了。

盯著劍虹飛掠的軌跡,諸永珍默默計算,在撲天血潮完全將鬆散的陣勢吞沒,甚至已經衝到雲蓋之下時,他猛地從席上站起,三角小旗勁揮,同時厲喝道:

「現在!」

馬明初身上的道袍真的燃燒起來,映得臉龐發赤,他也大喝:「宋兄!」

雲蓋之下,一直沒有開口的那一位,當即一聲長笑,頂門黃光衝起,當空捲動,竟是凝化為一座巴掌大小的山峰,上面塊石壘壘,紋理精緻細膩,細看去,又有層層寶光交疊,非是凡物。

果不其然,這小巧的「山峰」一齣雲蓋,迎風便長,頃刻之間,便高逾百丈,佔地差不多有七八里方圓,哪還是個精緻的玩物,簡直就是移山飛嶽的大神通!

山峰一旦顯化,億萬鈞巨力轟然壓下,血潮也為之劇烈震盪,而這一擊除了勢大力沉,還相當精準,其山勢重壓,正好將飛遁的劍虹,死死壓在山底,就算是天空中盡是血潮、山峰撞擊的轟鳴,三位長生真人也聽到了那一聲略顯尖銳的金石交鳴之音。

「好!」

馬明初贊聲起時,身軀已飛縱而下,直落在有撐天之勢的巨峰之頂,來自「子午磁峰」的絕大吸力,使他朱霞道袍上的火焰,都要倒卷,他卻不驚反喜,自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雷擊木劍,披散了頭髮,持劍祈天,道一聲「道祖庇佑」,便在峰頂步罡踏斗,遊走不停。

隨他足移劍指,子午磁峰所蓄積的恐怖元磁重壓,不再是天然法度,而是重新組構,在鎮壓玄黃殺劍的同時,還與相距千里的地層深處,遙空對接,牽引出大地無窮無盡的地心元磁之力,再貫通周圍早就佈置完備的法陣、符陣,在他的感應中,那些本來沉寂的位置,一個個亮起。

這裡面,有不遠處諸永珍的操控,也有早早安排在附近的修士發動,而之前在高空擺開陣勢的那些步虛修士,則是受到陣勢和磁力的雙重牽引,不由自主被吸附到磁山之上,落在特定的位置,繼續輸出元氣,經過陣勢運化調整,更激發了子午磁峰的偉力。

上下力道貫穿,整個山峰便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裡,向地面急墜。

磁山之下,血潮如浪般波湧,其中更有劍吟之聲,鳴嘯不休,卻完全無法阻擋磁山的急墜之勢。

諸永珍向來心氣兒極高,但這時候,也要讚一聲「穀梁老祖神算」!

他專精陣法,馬明初符咒雙通,還有那一位宋公遠,更是穀梁老祖座下高徒,「子午磁峰」為老祖親賜。

之所以由他們三人同出,還帶上一個顧執,便是設計好了套路,以最穩妥的辦法,強行降低玄黃殺劍的高度,使下方費力佈設的山川陣勢,能夠發揮最大的效用。

這是既定的計劃,以穀梁老祖的聲威,三個長生真人也不敢輕易變更,且沒有必要。

豈不見那一路飛遁,無人能擋的玄黃殺劍,就這樣被鎖拿鎮壓——就算只是暫時的,可只要再持續一時片刻,接了「地氣」,就算是神仙,也難脫逃。

而在此之前,還有一些事情要做:首先,要將那個能夠馭劍的小輩擊殺!

一向精於謀算的穀梁老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

只要是人,就是最大的變數!

對此論調,諸永珍也深以為然。他扭頭送過眼色,宋公遠心領神會,手上印訣再變,有一道昏黃劍光,自袖中飛出,轉眼飛臨磁山之上,融入壘壘山石之中。

這一柄「玄璃」劍,專門配合子午磁峰而制,暗蘊磁光神雷,借磁力加速,在磁山之中的速度,可以達到此界飛遁極速的七倍,再發射出去,就算速度衰減極快,但一定距離之內,就算目標擋住,也承受不起那種衝擊。

上一劫,曾經被此法凌空打爆的兩位長生真人,可為前車之鑑。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山峰底部,有血光迸射。

宋公遠微微點頭,確認已經擊中了目標。強勁的衝擊、短促而鏗鏘的金鐵交鳴聲,還有磁光神雷的低鳴,都證明沒有出現被卸力的現象,就常理而言,就算有玄黃殺劍抵消一部分衝擊,那餘勁也不是一個步虛修士能夠承受的。

可緊接著,他就皺起眉頭,因為發現出,雖然也有血肉離散的血光,可劍氣虹光更是煥彩奪目,隱有法度。

宋公遠看得清楚,一部分衝擊力便通過這種方式宣洩出去,毫無疑問,這要將衝擊力納入體內之後,才好發作,涉及到修士氣血流動、劍意運化的精妙處,若那餘慈不死,這一手可稱為藝高人膽大,也可謂之狠絕——對自己。

與諸永珍對視一眼,後者會意,陣旗揮動,借十多個步虛修士之力,加持在子午磁山,底下馬明初,也得到訊息,雷擊木劍重擊在磁山頂部,早已鋪設的符紋,從撞擊處亮起,四面擴散,速度越來越快,轉眼已佈滿了磁山的上半部。

這是地祇馘魔大獄神符,一旦佈滿,天上地下的陣勢就會完全對接,不留半點兒破綻,更以符法刺激,生就磁光殺場,在場中,一切存在都要扭曲,生靈進入其中,就是真形法體,呆得久了,也要給碾成碎末。至於神意感應,想要透過「場」的圍鎖,更是非地仙一級莫辦。

穀梁老祖便是要以子午磁山為基礎,期以十年,徹底封禁、乃至降伏玄黃殺劍,只這一點,就比那些要拿著寶劍和論劍軒做交易的人們高出個檔次。

當然,擺出這麼大的陣勢,就算一時得手,也不要指望貪婪者會老實旁觀,這就需要一整套計劃和體系支援,穀梁老祖為此投注的心血,就是對一位劫法宗師來說,也是了不得的消耗。

作為關鍵環節之一,宋公遠等人絕不容有失,此時他們的感應也開始受限,子午磁山下的情況,未免模糊,宋公遠便忍著心痛,又取出一柄「玄璃」劍來,準備加一層保險。

便在此刻,迸射出去的血光,忽有一道偏移了方向,恍如一次甩擊,在虛空中劃出弧形軌跡,就像是妖魔的血舌,詭異彈繞,在「上唇」處舔了一舔。

所謂「上唇」,自然就是子午磁山的下部,而在那邊,正有一位步虛修士。

作為組成陣勢的重要一員,任何一名修士所處的位置,都是經過千挑萬選,也有著周全穩固的防護。其實此人的位置距離「血舌」還有一段距離,可實體未至而殺意先至,觸動了此人身外的防禦法陣,其犀利之勢,不可阻擋,山體上似是炸開了朵朵煙花,多層防護幾乎是在瞬間崩解。

那修士臉色驟變,剛擺出個防禦的姿勢,額頭正中,卻有陰影覆蓋,下一刻,火光血箭從裡面炸開,燃燒的血殺之氣,直接把修士的半成陽神抹殺,血色的火焰覆蓋了大半個頭顱,並迅速擴散。

那修士頃刻間就沒了性命,身軀卻受磁山的壓制,吸附在上面,任由血焰蔓延全身,轉眼就不成人形。

距離那倒霉鬼最近的,恰是江上雁,這位長青門首席客卿倒抽一口涼氣,本能想避一避,卻受陣勢所限,移不出數尺之地。

而在高空雲蓋之下,諸永珍正跟隨磁山下移,見狀低罵一聲,手中陣旗再次飛舞,磁山上的步虛修士,有幾個改變了位置,在最短的時間內,調整了陣勢,適應了少一人的情況,總算沒有一下毀了名聲。

可他也著實心氣兒不順,喝了一聲:「不是說封了生機,便不懼絕滅劍式了?」

他話裡有小半是針對的顧執,正縮在自家位子上的那位,苦笑一聲,強自支撐著真人威壓,沒有辯解。

宋公遠倒是搖搖頭,手中的玄璃劍,按下不發,沉聲回應:「這一擊是主動操馭的手段,非是先天生死感應的層面,只不過是用上了絕滅劍式的法門吧。」

諸永珍哼了一聲,不再和顧執過不去,做出新判斷:「餘慈還在……而且抓著了降伏玄黃殺劍的竅門?」

宋公遠沒再回應,此時,以馬明初拄地的雷擊木劍為中心,地祇馘魔大獄神符已經滲透到了子午磁山最下端,天地虛空中,嗡嗡之聲大起,那是天上地下的兩截陣勢隔空呼應。

億萬條氣機探引出去,在兩邊實體接觸前,已經對接在一起,縱然磁山尚未落地,這套陣勢,卻已經成形。

玄黃殺劍帶起的血潮,雖是聲勢如海如潮,但子午磁山就像是聳立在海中的高山,任它風吹浪打,卻自巍然不動,山體隆隆垂降,速度反倒又快了一層。

便在此時,磁山底部,又有幾道血光翻卷,可此時諸永珍吸取了教訓,沒有再讓餘慈得手。「血舌」甩擊幾遍,便像是睏倦了的章魚,收回觸手,縮了回去,或是受此影響,一時間連洶湧的血海,似乎都有些褪色。

「也不過是垂死掙扎。」諸永珍做出評斷,緊接著抬頭看天。天上日影略有模糊,只是一會兒的功夫,溫度便似是上升了些,三陽劫正在這片天地間逐步成形。

這也是個麻煩事,但在穀梁老祖的計劃中,有專門的人員處理,不需要他們分心。

等他再低頭的時候,卻愕然發現,血海非但褪色,更是「退潮」了。其侵佔虛空的區域,只一息左右的時間,便收縮了一半以上,而且沒有任何停止的跡象。

沒等這邊想出個所以然,萬里長空為之一清,擾人耳目的血海便似從哪個缺口中漏了個乾淨。過於鮮豔的顏色洗淨,那澄明的天空,倒讓眾修士有些不適應了。

恍惚之際,一直專注於佈設符咒的馬明初,忽然示警:

「他在山下祭煉……天罡地煞煉法,六重天!」

「啊?」

除了對符法特別敏感的馬明初,誰能把思路從血海全無滯礙地轉移到天罡地煞祭煉之術上去?便是前者,出於感應和經驗,發出警訊,卻也不免困惑:

死到臨頭,臨時抱佛腳,頂個什麼用?

也就是一怔的空當,祭煉六重天圓滿時,獨特的氣機共鳴之聲透了過來,伴之同起的,則是一聲暗啞的摩擦之音。

如匣封口,如劍入鞘。

天地四方,陡然靜下了去。

高空天域不可能真正安靜,但聲光色調的強烈對比,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餘慈出了什麼妖蛾子?

眾人第一念頭即是如此。而眼前,玄黃殺劍的力量,就在那瞬間消失了,子午磁山繼續下墜,沒有了血海託舉,速度快了何止一倍。

宋公遠發出尖嘯,以師門秘術發出警訊,眼下看似往最好的局面上去,可情形如此古怪,為安全計,肯定要有所防備。

顧執突然開口:「或是被收伏了吧。」

諸永珍冷瞥他一眼,卻沒有回應。若按著近些日子的傳言,那個餘慈早在劍園時,就曾執玄黃殺劍禦敵,也不是不可能。

但諸永珍認為,這事兒壓不住秤砣,穀梁老祖的意志和手段,也不會因此而受到影響。

宋公遠示警之後,受磁山陣勢的影響,卻是感應不到玄黃殺劍了,便揚聲叫道:「明初老弟,在還是不在?」

此時最敏銳的,就是穩立於磁山上,操控磁山符法的馬明初。他也給出了肯定的回答:「還在!」

諸永珍和宋公遠對視一眼,都點點頭,宋公遠喝一聲:「明初老弟為我掌眼!」

他終於放出玄璃劍,通過馬明初,加以定位,只一剎那,又是一聲尖銳的震鳴,但這次,明顯不比上回乾脆,刺耳的摩擦之音,還有偏移的衝擊波,讓磁山都有些震動,顯然是被消卸了不少力道。

不管宋公遠那邊戰果如何,諸永珍心神安定,默默計數,此時,距離地面已不足五十里,可以看到大地模糊的影子,在斑駁的色彩中,則有一個不斷漲大的光環,招人眼球。

那是作為輔助的兩儀圈,是穀梁老祖一位朋友的本命法寶,單是請那一位出山,其代價便是不菲。

當子午磁山和兩儀圈成功對接之後,諸永珍的任務,便算是完成了,馬明初和宋公遠還要為穀梁老祖賣命,而他則可以拿著豐厚的報酬,甩手走人。當然,如果他想,完全可以繼續做下去……

這時,他數到了七,陣旗再揮,磁山上的各位步虛修士重新換位,恰與地下預設的陣勢,以及兩儀圈相應,子午磁山竟然是縮小了一圈兒,墜速更快了數成。

饒是如此,照這麼個體積、速度砸下去,方圓千里,都要被衝擊波夷為平地。

可最終的結果,卻是無聲無息。

子午磁山直接納入光圈之中,光圈在擴大,山體則再次縮小,兩邊甚至沒有任何接觸,只見到一圈瑰麗的光環,自下而上,轉眼漫過山頂,然後又倒了回去,同時也開始回縮。

便在這一過程中,子午磁山的墜落速度驟減,就像被人小心翼翼舉著,然後慢慢放落。這時候,虛空中才響起顫鳴聲,磁山上的步虛修士,還有馬明初都紛紛飛起。

在他們腳下,子午磁山終於接觸地面,地面土石受到無形的磁力作用,圍繞磁山,層層壘起,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形成一座龐大的山丘,但很快又壓平、凹陷。

那一座縮了兩三圈,但仍有數百尺高的山峰,就這麼陷進了地表之下,且肯定仍在持續下沉。

「一舉建功,精彩,精彩!」

顧執倒持摺扇,鼓掌讚歎,旋又一嘆:「如今玄黃殺劍被鎮壓,在下雖蒙老祖和幾位真人厚賜,但在此間,已沒了用處,三陽劫火也是燒人……若諸位真人沒什麼吩咐,晚輩這就要告辭了。」

馬明初等人哪還有閒和他客套,況且他流露出退意,也算是比較知趣,故而當即便允了。

顧執也乾脆,叫上不遠處的江上雁,兩人劃空而走,卻是往內陸方向去。諸永珍看他們的背影,遲疑一下,但最終還是留下了。

此時,天空中日影漸分,青、白、紅三日分化,與真正的太陽一起,並行在天空中。

不管是誰,站在這個區域內,都覺得心口隱隱發熱。宋公遠暫時還顧不上這個,見不遠處有預先安排的人在,便喚人過來打聽:「如何?」

「已沉入地下三十里。」

「三十里?」宋公遠看向諸永珍,要聽他的意見。這位陣法大家沒有離開,很多事情都省了心力。

諸永珍倒是很享受這種地位,細眼習慣性地眯起,略一計算,便道:「現在這情況,大約要到地下百五十里的位置,才能暫時隔絕三陽劫火。那時候,全面開啟陣勢算是正好。」

「好,我們也下去。」

宋公遠對玄黃殺劍的沉寂還有些擔心,可決斷下得極快。畢竟餘慈再怎麼能出妖蛾子,也只是區區一人,而他們這邊,卻是規模超過百人,長生真人便佔了一成的強勢團體,更有師尊穀梁老祖坐鎮,計劃周密齊備,若那餘慈知道輕重,也還罷了,若是頑固不化,化為齏粉,便是唯一的下場。

當然,他也不忘下一個命令:「開啟水鏡,我要看山下的情況。」

看那餘慈,究竟使出了什麼手段!

餘慈還能用什麼手段,只是一個「堅決」罷了。

駕馭玄黃殺劍,絕不能用他最擅長的半山蜃樓等劍意,只能跟著玄黃的節奏走,真是十分別扭。可要真是悟透了,也不是什麼過不去的關隘。

他既然已經做出了捨棄一具分身的決斷,就不會首鼠兩端,要舍就捨得乾乾淨淨,不搞什麼妥協。

此時,除了被天龍真形之氣護著的分化念頭之外,他從主體上分離出來的劍意,被玄黃劍意吞沒;那具三方元氣塑造的分身,被血殺之氣浸染、扭曲和異化。

這是一個被迫的過程,但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故意縱容的結果。

有玄黃劍符為基礎,他有了和玄黃殺劍溝通的渠道,而且還在不斷地修正,以提高效率。

玄黃殺劍的劍意,沒有什麼霧化、虹化之分,有的只是純粹之殺意。這樣反而更好把握:用什麼樣筆觸,去描繪,餘慈這裡的投影分身不用去想,自有主體調整,他要做的,只是適應這種改變,然後利用它。

也就是說,已經嚴重異變的分身肉軀,僅是一個「工具」而已。

這倒讓餘慈思路大開,因為,他想到了辛乙辛天君——那個以陽神成道,卻給自己生生造出一具血肉之軀的大宗師。

辛乙的「肉身」,乃是真形法體的級別,眼下餘慈做不到,但以煉器、祭煉的思路,照葫蘆畫瓢,絕無問題。

放縱玄黃殺劍,以血殺之氣異化分身肉軀,這可謂之「煉器」;在此基礎上,拿出當年精研玉神洞靈篆印時,學出的本事,自然就是祭煉。

他實實在在地將自家分身肉軀,煉成了一件專門與玄黃殺劍配合的法器。

然後就是等待,等一個更好的機會。

所以,此時呈現在水鏡上的,就是一個木然如死屍般的餘慈,抱著玄黃殺劍,平躺在子午磁山之下。

看到山下情形,宋公遠這邊,都是愕然。但沒有一個敢掉以輕心,嚴控陣勢運轉,繼續將餘慈連人帶劍壓入地下。

水鏡也不能支撐太久,往那邊照得時間了,受磁光殺場的影響,水鏡上佈滿了七彩光線,扭曲畫面,讓人看得眼暈。

宋公遠揮手讓水鏡散去,皺眉細思,一時不得計,忽聽有人朗聲說話:「五弟立得大功,師尊必定歡喜。」

宋公遠聞聲也是一喜:「原來是大師兄到了。」

穀梁老祖歷世兩劫,共收有弟子二十餘人,其中大都未得長生,可以不論,還有兩位,雖成長生真人,卻隕落在劫數之下,如今在世者,不過三人而已。除了宋公遠外,還有此時前來的大師兄俞南,另外就是關門弟子邵長平。

穀梁老祖在北方勢力雖是不小,卻並未開宗立派,但「一門五長生」的調教手段,也足以為世人所驚佩,也有好事者,私下裡將他與太玄魔母並列,稱為「南母北祖」的。

當然,穀梁老祖絕沒有承認過這種稱號。

作為首徒,俞南跟隨穀梁老祖已有一劫之久,雖是因為某種原因,一直沒有進入劫法層次,但在長生真人中,絕對是第一等的強者,尤其是他的大還心鏡神通,可以洞徹此界九成九的幻術,更能探究他人道基根本,有的放矢,因人制宜,同級對戰,可說是佔盡了便宜。

數息過後,俞南飄然而至,身外一層薄光,分土裂石,雖在地層之中,卻如履平地。

此人面目倒也尋常,只是一對眼睛神采煥然,與他對視,便覺得心裡活潑潑的,就像是清晨吸一口最純淨的空氣,清靈奮發,神思靈動,無形之中,已受神通所攝,諸般隱秘,都翻上來,偏又甘之如飴,卻之不能。

就算宋公遠這樣,與他相處久的,都不敢對視太久,低了頭,向俞南行禮。

俞南到了近前,先與馬明初、諸永珍等人見禮,視線又往周邊陣勢上掃了一圈,「五弟你這邊的進度,可是出人意料,比師尊估計的,早了足有一刻鐘。」

宋公遠赧然道:「慚愧,實是出了些變故。」

說著,便將前面一連串事項道來,俞南聽後,沉思不語,宋公遠也就住口等待。

穀梁老祖近一劫來,大部分時間,都為進入地仙境界而冥思神遊,閉關修煉,平日裡都由俞南主持師門事務。俞南為人低調,素來不與人爭利,卻因神通之故,不怒而威,宋公遠對這位大師兄,還是非常尊敬的。

馬明初和諸永珍對視一眼,後者不必說,前者雖是一向與穀梁老祖走得很近,以子侄見稱,可畢竟隔過一層,故而也都當起了閉口葫蘆。

一時間,除了磁山沉降時低沉的轟鳴聲,還有陣勢氣機變化的滋滋怪音,地層中便再無其他聲息。

俞南這一番沉默當真很久,諸永珍估計著子午磁山已經沉入地底將近百里,才聽到他說話,開口就是一聲雷:

「此人真身不在此間。」

「什麼?」

宋公遠勃然色變,俞南的大還心鏡神通,他是絕對信任的,已經大致成形的磁光殺場,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既然如此,鎮壓在子午磁山下的那具軀殼,真不是餘慈本人?

怪不得看起來像死屍一般……

俞南此話一齣,馬、諸二人的臉色也不好看,馬明初關係近一些,便低聲問了句:「大兄,何以見得?」

雖是刻意找了個親近的稱呼,但話中置疑的意思還要多一點兒。

俞南自然能聽得出來,他為人疏淡平和,也不在乎什麼人情道往,只是就事論事:「磁山之下,非是血肉之軀。倒似由特殊元氣虛實轉化,聚合而成,又受血殺之氣扭曲……若是人體,早已湮滅不存。」

一席話言之鑿鑿,說得眾人面面相覷,心裡面已信了七八成,只是有一個關節,始終想不通透:

「這是假的,真身何在?」

若說那餘慈能夠在陣勢合圍之後,還能金蟬脫殼,逃之夭夭,豈不是三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扇在他們臉上?只想想被一個步虛修士玩弄於股掌之上,從頭到尾,懵然不知,他們便是邪火燒心。

尤其是馬明初,想到之前還感應到對方六重天祭煉,從那時算起,差不多可以認定餘慈是從那之後才遁走,若真如此……那又是什麼神通?

「倒也未必如此。」

俞南的大還心鏡神通,觀事鞭辟入裡,最善追根溯源,又道:「雖非真身,倒也不是空殼,此中有一道天龍真形之氣,陽剛熾烈,其中還護著什麼,一時倒看不真切。但明初老弟所言六重天祭煉之事,我已見得,確然無誤,如此……」

他話沒說完,話意已經十分明顯。

宋公遠等人都是見識頗豐之輩,聞言就有些了悟:「莫不是陽神藏於其中?」

「那這具軀殼就是傀儡。」

「元氣聚形,不知是哪門哪家的手筆?」

「他分明是一個劍修,怎麼走出這條路來?」

俞南聽幾人在旁邊談論,初時不說話,但見眾人有離題的傾向時,方開了口:「陣勢既成,按原先謀劃行事便可,以我為主,以堂堂之勢壓去,足矣。」

宋公遠等都是凜然從命,馬明初還加上一句:「大兄說得是。」

殊不知俞南也在心中加了一句:「便是不足,也不會後悔。」

那一番話之後,俞南就不再開口,不久便自行離去。宋公遠等人都知道,穀梁老祖的計劃一環扣一環,作為老祖首徒,俞南任務頗重,從西面趕來的幾個扎手人物,都要由他處理,自不好挽留。

知道餘慈軀殼中的異處,雖說「以我為主」,但也不能大咧咧地不做準備,等俞南離開,他們又聚在一起商量出幾個應變方案,這才散開,按照原先的計劃,在幾個關鍵位置護持。

不一刻,陣勢全面啟動的時間,悄然來臨。

九地之下,如潮之音轟隆碾至,那是穀梁老祖以通天手段收束控制的地心元磁,做出的總爆發。

方圓三十里範圍,約有兩裡厚度的偌大土層,向下陷去。這是穀梁老祖所佈陣勢的核心,裡面包括子午磁山、兩儀圈這兩件寶物,還有最關鍵的符法、陣盤等。

由於早有安排,下陷到中途,由於地心元磁和陣勢的雙重作用,這塊土層,已經與周邊土石交融不分,又像是大地化為了海水,其位移而形成的空洞,自有周圍大量土石推堵淹下,填補空缺,從地面上看,倒也不甚明顯。

宋公遠等人小心翼翼地護衛著,卻不得不離土層遠一些,否則已完全成形的磁光殺場,說不準什麼時候便能將他們吸進去,碾個稀巴爛。

他們還是如此,處在磁光殺場之中的玄黃殺劍,還有那個餘慈的假身軀殼,受到的壓力怕要強出千百倍。

有人就懷疑,這種環境下,就是千鍛寒鐵也能給化成鐵水,玄黃殺劍當真能承受得住?

事實是,玄黃殺劍承受住了。此劍不愧是十餘劫來,最能競爭「第一殺劍」寶座的絕頂劍器,磁光殺場的力量,沒能動搖它的結構,最多是起到了禁錮的作用。

相比之下,餘慈的分身軀殼,就沒那麼好運了。

磁光殺場內恐怖的扭曲力量,還有相應的陰雷磁火,在殺場成形的瞬間,就密集轟炸,把那身軀打得血肉橫飛,幾輪下來,已經徹底沒了人形,最終在扭曲的磁力作用下,崩散為一團灰暗的霧氣,圍繞在玄黃殺劍周邊,與放射的血殺之氣融在一起,勉力保全。

若就常理來說,餘慈距離形神俱滅,也就是一線之隔,除了那些練就不死不滅奇功的強者,沒有人能在這種局面下逃得性命。可餘慈還活著,其主體固然遠在億萬裡之外,不受任何影響,便是心念分身,也在天龍真形之氣的包裹下,深藏在灰暗霧氣之中,靜寂如死,但生機不散。

強絕的磁力,奔湧的陰雷,還有陣勢特意燒煉出的磁火,此來彼去,但在玄黃殺劍處消耗了些,在三方元氣形成的灰暗霧氣中又消耗了一部分,真正衝擊天龍真形之氣的,暫時已不足以擊穿其防禦。

此時此刻,分化念頭沒有形成任何思緒,它的作用,僅僅是一個貫穿本體和分身軀殼的中介,軀殼形成的灰暗霧氣中,那一枚玄黃劍符,正不停變化。

原本的七大分形,已經多了兩個,但六十四個竅眼,卻少了近三分之一,只餘下四十四個,血紅的符籙,此時的外形,就像是一個狹長的扁豆,上面開了幾十個通透的孔洞。

無論是分身軀殼所化的霧氣,還是玄黃殺劍放射出的血殺之氣,都漸漸習慣了,在符籙外圍環繞,時不時穿行於孔洞之間,每一次的「穿行」,都讓改進後的玄黃劍符微微閃爍,氣機變化形成的細微聲響,就像是夏蟬的清鳴,連成一片。

便在響聲中,其結構也在持續不斷地微調,速度不快,但從未被任何外力打斷。

對餘慈來說,這是一個奇妙但熟悉的狀態。

他的本來意識,其實正漫步星軌,遨遊太虛,體悟上清傳承之奧妙;分化出的念頭,分做兩股,一股操控遠在東海上的鬼厭,另一股,本來是主持當前這具分身的,卻因為過於純粹的劍意心念,與眼下的情況「格格不入」,在天龍真形之氣的護持下,陷入了休眠。

真正主導玄黃劍符變化的,與其說是分化念頭引來的本來意識,還不如說是他常年修行鑽研的本能。

最初,這一本能只不過是簡單的復刻,就像是《上清聚玄星樞秘授符經》、「諸天飛星」中的各類符籙,還有玄黃劍符,都是本來就有的,受分化念頭或者是那幾個信眾的刺激,便有一給一,有二給二。

但這些年來,餘慈在三方虛空的禁錮中,始終沒有放棄修煉,沒有放棄鑽研,多年的掙扎,便是粗糙的本能,也給磨出了靈動的鋒芒。

這一點靈性和意念,便在本來意識遠走太虛之時,撐起了主體的思維流動,它或許在各個角度,都比餘慈的本來意識遜色許多,但比分化出的念頭更高出一個層次,而且,有著無可比擬的專注、細緻和耐心。

前後三次分化出念頭,它功不可沒。

而從餘慈借來玄黃劍符,控制玄黃殺劍的那刻起,一方面是餘慈有意識地引導,另一方面也有血殺之氣對符籙的刺激和共鳴,經過三十多天的適應,使得雙方的契合度越來越高。

改變就這麼一點一滴地堆積,不算快,但也從未停滯。

至於接下來,敵人會給他多少時間,夠不夠形成一個決定性的質變,並不在餘慈的考慮範圍內。

因為那一道在冥寂空無的三方虛空中,磨鍊出的靈性和意念,不會浪費任何精力,到沒有意義的方向上去。

目前,它只有三個方面的問題:

玄黃殺劍的純粹劍意如何以符籙形式解讀、描述;

三方元氣的軀殼,在玄黃殺劍的影響和變異下,性質究竟怎樣;

要怎麼調整祭煉的方式,使之即使是在崩散如霧的軀殼上,也能發揮妙用。

隨著對前兩個問題認識的不斷加深,記憶深處,一個似曾相識的面目浮出來。他叫什麼來著?許……三爺?

餘慈一時沒想起那人的名字,可是記憶中那一套可行性極高,且受到辛天君讚賞,更由自己驗證過的理論,卻是鋪展開來,並全無滯礙地運用到當前的霧化軀殼之上。

時間繼續流逝,土層不知被拉入了幾千里的地底深處,這個位置,不但地心元磁的力量強到無以復加,還包括強大壓力下噴湧流動的岩漿、可以滅殺億萬生靈的地肺毒氣,種種一切,共同構成了惡劣到極致的環境。

這是不遜於九天外域的絕地,某種意義上,甚至要更恐怖,至少沒有哪個步虛修士,敢闖到這裡來,真有哪個傻大膽到此,等待他的,就是灰飛煙滅的結局。

而如今,這塊致命的區域,卻有一人迎出來,遠遠就笑道:「五師兄、明初師兄,永珍先生,長平這廂有禮了。」

作為穀梁老祖的關門弟子,邵長平也是人中之傑,步入真人境界未久,一身銳氣尚在,然而氣度儒雅,儀採照人,往前一站,長身玉立,風標不凡,直讓人眼前發亮,只覺得有勃勃生機,生髮出來。

邵長平打過招呼,又笑道:「三位哥哥旗開得勝,賺了好些時間,我等在此間,倒有些手忙腳亂了。多虧徐師兄、駱師姐他們幫忙,總算沒給大家拖後腿。」

說著,為初來此地的馬明初、諸永珍介紹陣法佈置情況。他文質彬彬,言語間卻是字句通俗,流利圓通,給人以親切之感。

諸永珍便不由感嘆,穀梁老祖的三個徒弟,俞南訥言敏思,宋公遠端厚穩重,邵長平則是儒雅靈秀,氣質各異,法門神通也各不相同,卻都是長生中人,只這一條,穀梁老祖便不愧是能夠和太玄魔母並稱的「良師」。

數息之後,龐大的土層終於停止了漫長的位移,在滋滋的聲響中,從大地中脫離,卻是移入周圍地層中,一個早早開闢好的深邃坑穴裡去。根據邵長平介紹,坑穴徑長四十里,別說在光線微弱的地底,就是在地表,不拔升到一定高度,也是一眼望不到頭。

諸永珍等人也不知它有多深,只見到坑沿往下約百尺,便是熾熱的領域,暗紅的岩漿在裡面咕嘟作響,像是煮沸的血漿,如此規模,可稱為岩漿湖了,這也就是周邊的光源所在。

分離出來的土層一送進去,便掀起一波岩漿大浪,火紅的漿液濺落四壁,哧哧作響,現出一片火光。

坑穴裡岩漿,深度肯定超過兩裡,分離的土層被完全淹沒,子午磁山、兩儀圈還有周邊的陣勢,遇到銷鐵熔金的炙熱岩漿,氣機愈發活躍,而岩漿湖中,肯定也有相應的陣勢,嗡嗡聲中,兩邊氣機迅速構合如一。

邵長平說話間,也沒有忘記他最重要的任務,一直等時機到來。見此長吁口氣,取出一件東西,照半空一扔,便有五色霞光,如幢如傘,面積不斷擴大,不久便當空罩下,卻是蓋在了坑穴之上。

「轟」地一聲響,彩光現出形體,乃是一個爐鼎蓋子,龐大到不可思議,竟然真的將坑穴蓋得嚴嚴實實。

鼎蓋似由青銅鑄就,樣式簡單古樸,只中央一個如亭似塔的鼎鈕,裡面足以坐上三五十號人,說著很大,但在徑長四十里的鼎蓋整體之前,仍算小巧。

兩側各立一個提手,其上一為饕餮紋飾,二為狻猊之形,都是簡單勾勒,雖只是輪廓略現,但高峻偉岸,卻有蒼茫古意,撲面而來。其中還有巨量符紋,貼合鼎蓋材質紋理,以這鼎鈕、提手為中心,分佈四方。

如此,鼎蓋一旦罩下,四十里的岩漿坑穴,就成了巨大的丹爐。諸永珍等人都嘖嘖稱奇,對穀梁老祖的佈置,更多幾分信心。

按照計劃,眾修士要在這裡耗掉不少時間,邵子平接下來就是幫忙安頓,還給諸永珍等人介紹已在這裡坐鎮的兩位真人修士。

等一切妥當,宋公遠終於能找個機會,和邵子平私下裡說話。說起來,他對穀梁老祖深有信心,可這截留玄黃殺劍之事,從發端到執行,不過月餘,匆忙佈局,實不是老祖一貫的作風,而餘慈的詭異表現,也著實讓他有些擔憂。

「子平你常在老祖左右,這一件事,究竟如何,你要給我交個底!」

邵子平微微一怔,他這位師兄,對師尊的忠誠毋庸置疑,便是心中不明朗,執行師命,也不打半點兒折扣。但既然將疑慮說出了口,便證明確實有些壓力了。這不是什麼過分的謹小慎微,而是有著長生真人的特殊感應。

他暗記在心,隨即也透露出一些資訊:「師兄若說準備倉促,可也不對!這諸般事項,哪一件不是七八年前就開始準備。像那兩儀圈……平治娘娘難道是好相與的麼?」

最後一句,他聲音壓得特別低,附近的真人修士中,有一位駱玉娘,乃是他所言「平治娘娘」的徒兒,背後語人師尊,終究不太好。

宋公遠卻不關心這個,他驚道:「早有準備?這……」

他立刻住口不言,心中已知,此事非比等閒。事到如今,他也不問了,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一些秘事,老祖告訴他,就聽著,不告訴他,裝糊塗就可以了。正是這種性情,使他不比大師兄見事通透,不比小師弟靈動機敏,卻依然能夠獲得老祖看重,他自然是有這份自知之明的。

宋公遠安下心來,等待穀梁老祖等人回返,這一等就是五天。

千里地層之上,整整五天的積累,三陽劫已經厚積到了讓人無法直視的地步,四日並行,三陽劫火,肆虐天地,使得水枯地焦,生靈塗炭。由於這一片地域是特意找出的人煙稀少之地,人的傷亡倒不大,只是苦了飛禽走獸,五日來遷徙不絕,還是大批大批地死去。

如此劫火,終究無法徹底穿透千里地層,只是明擺著告訴人們,玄黃殺劍在此!

可問題是,已經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過來。

因為就在地表,陰山派的蓋勳蓋大先生,在兩日前追索而至,與穀梁老祖首徒俞南一語不合,大打出手。那一場大戰可謂旗鼓相當,但後續卻是出乎人們的意料。

俞南苦戰不下,竟是惹出了後面穀梁老祖。

這位大劫法宗師「不顧身份」,悍然出手,雖說蓋大先生在此界長生真人中,可說是第一流的強者,但和穀梁老祖相比,還是差了快要兩個檔次,縱然有萬世冢護持,卻也彌補不了這天塹一般的差距,終於慘敗。

穀梁老祖卻沒有強取他的性命,而是以絕大神通,配合早已經布好的陣勢,將其束縛在這片區域,萬世冢固然是萬鬼橫行,在三陽劫火的燒噬下,也只能艱難渡日,一著不慎,就可能化為飛灰。

雖然蓋大先生未死,可這一手,比殺了他也不遜色到哪裡去,誰也沒有料到穀梁老祖竟然會如此辣手,一時間,追在後面的「有心人」們,都暫停了追擊的腳步,也繞開三陽劫的範圍,在外圍盤旋。

地表的變故,影響不到地下。千里地層深處,傳說中九泉之下,也不過如此。

暗無天日,難知光陰,總算在此的人物都是修為不俗,沒事的時候,打坐修行就是,只要能忽略掉坑穴之中,時不時響起的轟鳴便成。

便在第五日上頭,邵長平腳步匆匆,只在坑穴邊緣稍頓,便踏上了那巨大到不可思議的鼎蓋。青銅的材質,本來就很能導熱,更不必說,下方不到百尺,就是熔漿之湖,一踏上去,腳下便哧地一聲,熱力與護體罡氣有所衝突。

又聽一聲鈴響,側前方湧過來一團火煙,裡面竟有一頭雄健的狻猊神獸,鬃須蓬張,如一輪吞吐的焰光,口鼻間冒出的,都是繚繞不散的火煙,火紅的眼珠盯著他,似乎隨時可能撲殺而至。

邵長平並不理睬,師門心法自有規避之術,果然,看他走過,那頭狻猊並不如何在意,他得以展開縮地神術,到鼎蓋中央,那似亭似塔的建築之下。

所謂「似亭」,是說建築最下方,六根銅柱撐開一片通透空間,形制如亭;說它「似塔」,則是在「亭」上,又有七層建築,飛簷圓轉,與佛塔相類。如此結構,其實違逆了壘築之道,但給人的感覺,卻是堅固厚重。

便在最下方的「亭」中,穀梁老祖瞑目端坐,其容色如鐵,稜角分明,自頭面而下,都似有一層金屬光澤,氣息全無,便如一座栩栩如生的塑像。

邵長平也是剛剛知道老祖駕臨的訊息,只來得及給宋公遠傳訊,便匆匆趕來,見到老祖在前,也不管鼎蓋火燙,下跪拜禮。只隔了數息,宋公遠也已趕至,亦如他一般。

穀梁老祖卻沒有理會,仍然瞑目不語,如此過了十數息,忽聽得環佩清鳴,鼎蓋之上,又有一人飄然而至,也不客氣,直接就進了亭子,與穀梁老祖隔一鐵桌,自顧自落座。

此時,穀梁老祖唇齒翕動,道了一聲:「你們見過平治元君。」

宋、邵二人忙又行禮,倒是免了再跪一次。他們也知道老祖性情,隨後便起立。

穀梁老祖倒也沒有什麼安排,只道:「按著既定的走便是。」

兩人應諾,宋公遠倒是抽機會說了一句:「永珍先生、徐世兄、明初兄弟等想來拜見。」

「讓他們稍待片刻。」

宋公遠應了,與邵長平一起退下。兩人都是深知老祖對面那位性情的,見禮前後,都沒有抬頭,走的時候也刻意避開視線。

當然,這一切對穀梁老祖來說,沒有什麼意義。

等兩個得意弟子遠去,他下垂的眼簾睜開,眼珠略微移動,看向一側的故友。

那可說是一位絕色美人兒,但對他而言,容貌並沒什麼意義,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這位「平治元君」,華服美飾,攜玉佩冠,通體上下,寶光繚繞,直能晃閃人的眼睛。

氣度倒甚為端莊,端莊到板滯僵硬的程度,就像是泥胎木偶一般。端坐在亭中金屬圓凳上,眸光自然垂下,似是萬事都不縈於心的模樣,但更像是把全副心力,都放在維持這副姿態上,讓人莫名看得很累。

這副樣子,穀梁老祖也見慣了,他暗歎口氣,主動開口:「聽說元君前些年,倒收了個好徒兒。」

對面不冷不熱地應了聲:「比道兄的弟子們,還差得多。」

「怎會呢,元君眼光,勝我十倍,只不過要求太高吧。若能得元君青睞,那弟子必是前途遠大。」

「我就代我那徒兒,謝道兄吉言了。日後她出門在外,還請道兄多多照顧。」

「……應該的。」

看似說一些閒話,其實穀梁老祖很是鄭重。他這位故友,其實是一等一的性情中人,但因性格倔強,強為友人出頭,早年得罪了一位此界最頂尖的大能,遭逢奇恥大辱,更受到永難痊癒的重創,原本的大劫法修為,生生掉落一個層次,這些年來也是苦苦支撐,不惜違拗性情,與那位大能,虛與委蛇,才沒有讓傷勢繼續惡化。

但私下裡,所有行事,無不是與那位大能針鋒相對,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

這次怕也不會例外,穀梁老祖便聽說,這位新收的徒兒,似與那位大能有些糾葛。否則,以她的傷勢,長年閉關調養都來不及,哪裡有精力調教弟子?以她喜好奢華排場的性子,多年來,又怎會只有駱玉娘一個徒兒。

穀梁老祖便知道,許下這一個承諾,日後免不了有些麻煩,可故友肯將兩儀圈這等法寶相借,他又怎能吝嗇。

兩人又在亭中端坐良久,卻再無言語,算得時辰將至,平治元君主動起身,淡淡一聲告辭,緩步而去。

穀梁老祖看她身影漸遠,收去心懷,再瞑目不語。

宋公遠看著平治元君出了亭子,便對馬明初點點頭,當下,馬明初、諸永珍,還有一直在此地協助邵長平的徐昌,便登上鼎蓋,前去拜見。

一旁邵長平留下,卻是要陪著駱玉娘,然後請平治元君到住處安歇。

他知道平治元君是師尊故友,但在穀梁老祖座下數百年,也沒見過幾次。心裡還是有些好奇的。

這一位女修,也是此界奇人。據傳她本是凡俗中一大國皇室貴妃,因一份機緣,邁入修行界。她天資絕頂,一劫而成就大劫法宗師,性情爽利,知交遍天下,又喜好奢華,品流極高,當年所設「平治宴」,幾若傳說中的蟠桃盛會,此界修士,莫不以赴宴為榮,都有稱她「平治娘娘」的,又因她本姓薛,也有人稱「薛娘娘」。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一場死戰,將她從最頂峰打落,此後深居簡出,棲身在窮山惡水間,少現於人前。若不是穀梁老祖面子大,交情深,怕還請不來這位。

正想著,薛平治忽地停下腳步,離他們還有兩三里路程。

下一刻,便見有人影從旁邊的熱力扭曲的煙氣中走出來,攔在薛平治身前。這邊邵、駱兩人都是一驚,竟是誰也不知,是怎地在那兒藏了個人。

那人唱了個喏:「元君,屈成拜見。」

邵長平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只見那人形貌平凡,臉上有些商人的油滑,但這做不得數。

因這屈成,據說是天遁宗的一位長老——之所以是「據說」,是因為天遁宗本就神秘莫測,自宗主以下,無不是頂尖的殺手,但其職司外界少有聽聞,也很少露出面目,便是露出來,也是用以掩護的外殼罷了。

這位屈長老,本是與薛平治做生意,求購一種稀缺的丹藥,卻因後者受穀梁老祖邀約,準備此次截擊之事,沒時間理會,便給回絕了。可這位臉皮也當真了得,竟不知怎的,說動了穀梁老祖,直接跟了過來。

這裡十位長生真人級數或以上的強者,也只有他,算是不請自來,平日裡也沒有什麼事情,只是糾纏薛平治,邵長平應付起來,還真有些尷尬。

當然,平治娘娘對這種人物,倒是最乾脆利落的,冷冰冰瞥他一眼,道:「‘熔影遁’的心法拿到了?」

屈成咧嘴苦笑:「元君不要難為我了。熔影遁的心法給你,和教給你‘絕影三遁’有什麼區別?」

天遁宗的「絕影三遁」,有熔影、寂影、絕影三個環環相套的心法根基,可說是宗門最頂級的玄奧秘術,是宗門根本所在,莫說屈成沒有這個許可權,便是有,也絕不會拿出來做交易。

「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薛平治便要舉步離開,屈成這時卻拿出絕影三遁的手段,身形迅疾一閃,卡在前面,陪笑道:「元君勿惱,那熔影遁的心法雖沒得談,可是我宗願拿出‘不復輪’的秘劍心法……」

面對屈成的笑臉,薛平治依舊是那端莊但木然的表情,語氣都少有起伏,但話意絕不客氣:「沒有熔影之術,不復輪就是個笑話。」

說罷,再不看他一眼,在悅耳的環佩叮噹聲中,緩步而去。

看那邊邵長平和駱玉娘迎過去,屈成沒有再拿出死皮賴臉的態度,開始仔細考慮目前的情況。

這一趟生意的艱難,超乎他的想象。

其實在天遁宗和薛平治之間,常年進行著類似的交易,概因後者是此界第一流的煉丹宗師,且是奇思妙想不斷,許多丹藥,都有著匪夷所思的效用,對天遁宗這樣的殺手組織而言,大有可利用的空間。

可最近這幾年,這位平治娘娘,性情愈發地不可捉摸,更難打交道不說,甚至還打起了熔影遁心法的主意。

屈成,或者說他背後的天遁宗高層,倒是能猜出薛平治的一些想法。

想當初,薛娘娘境界掉下,基業敗落,也是此界的一樁大事,但真正知道內裡玄機的,並不太多。天遁宗為了知己知彼,這些年收集了些資訊,大概拼湊出一個輪廓。

當年一戰過後,薛平治最大的問題,不是境界掉落,而是被對手以驚天手段,毀去了部分道基,順勢擾亂了某些本能,以至於六慾熾燃,七情關卡重現。不得不以秘法強行壓制,最終形成這泥胎木塑的模樣。

由此推斷,她索取「熔影遁」心法的目的,就很明顯了。

熔影遁正是將七情六慾心魔等等,化為燃料,淬鍊成可以利用之力量的特殊法門,雖然這是應用之法,而非修行之法,時間長了,必將造成不可預料的嚴重後果,但對艱難掙扎的薛平治來說,便是飲鴆止渴,又哪還顧得上?

之所以拿出不復輪,便是因為此劍訣算是熔影遁的簡化版本,算是一次討價還價,卻慘遭拒絕。

這女人性子太倔了,越是到山窮水盡,不顧一切的極端心思越是嚴重,簡直不可理喻。

換了以前,屈成早甩袖離開,可問題是,最近有一樁大生意,執行時,薛平治的特殊丹藥又是不可或缺。

屈成看著那邊三人的身影,目光幽幽如鬼火……

忽地,他心有所感,回頭望去,只見鼎蓋中央的亭塔前,宋公遠等人已經拜會完畢,正往回走,而處理完這些俗務之後,亭塔之中,穀梁老祖的氣機為之一變,與之相應,腳下鼎蓋,還有鼎蓋之下的熔岩之湖,都有變化。

鼎蓋上煙氣滾動,那頭雄壯的狻猊神獸踏煙驅火,飛馳而去。隨它離開的,還有腳下鼎蓋的溫度。

屈成將視線偏轉,在與狻猊去向相返的方向,一團迷濛的黑影不慌不忙,緩緩移動,在其中,一頭狼形巨物,眼放綠焰,無聲而來。其形似狼,但觀其格外兇厲闊大的口吻,還有那無邊兇橫貪婪之氣焰,便知這實是與狻猊同級的神獸。

饕餮。

狻猊,饕餮,正是這鼎蓋之上,兩種護法神獸,雖是隻得上古真形萬分之一的法力神通,但也不可輕視。屈成不願節外生枝,很知趣地往後退,此時他看到,在亭塔之中,穀梁老祖已經拿出一道旗幡。

那旗幡好生古怪,地層之下沒有一絲風力,偏是無風自動,但又不是風擺之形,倒像在激盪的水流,受其沖刷,而在其周邊,確實是血光流佈,刺人眼球。

那就是「妖府靈旗」了吧。

據說此幡,乃是當年穀梁老祖殺入血獄鬼府,搶奪出來的一件寶物,煉成法器,已祭煉有十七重天。在大劫法宗師眼中,也不算特別好的玩意兒,可是有一樁異處,便是能以此召喚血獄鬼府的妖魔。

要知世上一切打通真界與血獄鬼府甬道的行徑,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韙,這些年,天裂谷、劍園等事,都涉及此項,尤其是前者,引來此界各大宗門關注,很是起了一陣風波。

穀梁老祖還沒有到與天下為敵的地步,他這件「妖府靈旗」,最珍貴之處便在於,能夠與血獄鬼府的妖魔溝通,經過長年祭煉,召喚妖魔濁氣,再以本人氣機種子為引,使之透空化形,便等於是捏出一個妖魔分身,能得到本體五六成的威能。

當然,那必定是真正的妖魔強者,方能如此。

據屈成所知,穀梁老祖的計劃,便是藉助玄黃殺劍的血殺之氣,召喚出一具妖魔分身,再以役魔秘術控制,作為渡過下一次四九重劫的殺手鐧。

話是這麼說,屈成卻不怎麼相信。

妖魔分身再強,畢竟是外物,對一位已渡過一次四九重劫的大劫法宗師來說,價值沒有表面上那麼高,不至於用這種大動作。

但,這與他有什麼關係呢?

他臉上將最後一點兒表情抹掉,自往別處去,三五步下來,自歸黑暗。

屈成不在意,自有在意之人。

對諸永珍這樣,沒有宗門依靠,全憑自家領悟、苦修的修士來說,能夠見到穀梁老祖這種成名已久的大劫法宗師施展手段,可稱之為機緣。

故而老祖手中妖府靈旗一齣,他就挪不動步子了,與他一般無二的,還有馬明初、徐昌等,陪在旁邊的宋公遠倒也能體諒,最終只是要求讓他們離開鼎蓋而已。

畢竟是隔著二十里路,光線昏暗之下,想看清非要拿出獨特心法不可。宋公遠知道他們辛苦,還好心地解釋一下,穀梁老祖現在的手段,比如這收如芥子,放若須彌的鼎蓋,其實是上古重器離魂鼎的部件。

離魂鼎,傳說是巫門興盛時期,為處刑門中叛逆,專門製造出來的刑器。

巫門心法特殊,魂魄肉身元氣結合緊密,為天下第一。像是玄門的陽神、真形之分,在巫門中倒是異類了。修煉到上層境界時,更能化入天地自然,便是碾成碎末,都能再次拼合重生。

想要擊殺大巫,要麼是用類似劍修的絕滅殺伐之力,一鼓作氣,毀殺一切生機,要麼就是用特殊的法門、寶器,強行分離其魂魄和肉身,離散元氣,再分別處置。

由此,離魂鼎便應運而生。

這等刑器,自煉成以來,不知滅殺了多少聲名煊赫的大巫,自然甚遭人怨恨,存世不過三劫時光,便在一場亂戰中粉碎,那時劍巫大戰都還沒有開始。

穀梁老祖也是在一次遊歷時,發現這僅存的鼎蓋。

雖只是鼎蓋,卻有當年巫門通靈秘術,召喚狻猊、饕餮兩大神獸分形護持,內蘊離魂玄機,非比尋常。自獲得此寶後,老祖潛心研究,逆推玄奧,如今已能夠借鼎蓋,模擬出當年離魂鼎的功效。

可惜,不抵此刑器全盛期之萬一。

「真是那個離魂鼎啊。」

三人中的徐昌,是北地三湖區域,比較有名的散修,與邵長平交好,平日裡也經常拜會老祖,此番一直在地底,協助邵長平安排法陣。對這裡的佈置,所知甚深,但也沒料到,鼎蓋的來頭是這麼大。

但還有一個問題:離魂鼎的來頭雖大,卻是專用來分解生靈魂魄肉身、離散元氣之用,對玄黃殺劍的作用,著實存疑。

馬明初猜測道:「是要將兇劍的血殺之氣離散?」

話音方落,亭塔之中,穀梁老祖將手中妖府靈旗丟擲,旗幡垂落,血光流動沖刷,搖擺不定。與之同時,老祖手上結印,澎湃靈光化為另一道湍流,重重擊打在旗幡正中央,竟發出洪鐘大呂般的聲響。

聲音傳導至鼎蓋邊緣時,已經是三四息後,此時宋公遠正介紹「妖府靈旗」的用處,話音也給打斷,眾修士中,馬明初符咒雙修,對靈波傳輸最是敏感,竟是打了個寒顫,驚道:

「老祖這是將神意打入虛空……」

他話中有些歧意,旁邊的人倒也能理解,他的意思是,穀梁老祖的神意,借妖府靈旗的異能,駕馭靈光衝擊,一舉破開虛空,顯然是往血獄鬼府去了。

這種逾限破界,精準定位的手段,雖是藉助外力,不比玄門大羅天虛空神念之術,又或是佛門的小轉輪無相念法玄奧,但論效果,卻要勝出不止一籌,也就是比靈巫法門稍遜些吧。

至於跨空而去後,神意究竟與血獄鬼府的哪位大能交流,就非眾人所能知曉。

他們只見到,妖府靈旗之外,血光濃郁,凝若實質,只在中央,被穀梁老祖的靈光打出一個狹長的空白,就像一隻豎立的血眼,妖光四射,除此以外,再沒有什麼異象。

倒是在鼎蓋之下,有低沉悶濁的聲音,漸漸凸顯,一開始還以為是熔岩漿泡爆裂,但後來濁音滾滾,便如天外雷音,連綿不絕,最後震得坑穴都簌簌做響,讓人懷疑,會不會突然垮塌下去。

諸永珍疑道:「老祖是將妖魔分身,直接召入了熔岩之中?」

「嗯,當是如此。」

「不知是哪位魔將鬼王……」

「那就只有老祖,不,還有下面那位知道了。」

徐昌哈哈一笑。他的笑聲傳不到鼎蓋下面去,不過他說的倒也沒錯,本將一切都交付給遠方意識的餘慈,其分化的心念原是在沉睡狀態,卻被突然狂暴起來的岩漿給驚了一記,倏然醒來。

深有數里的熔岩湖,正掀起一波波大浪,暗紅的火流揮灑出去,帶起奪目的紅光,拍打在鼎蓋之上,激起這場面的,明顯是外力。

餘慈探出部分神識,卻見熔岩湖中下部,不知何時,開闢出一團詭異的幽暗地帶,徑約七八里,周邊還有十幾道稍微明亮一些的虛影,像是章魚的觸手,不斷飄舞揮動,激起道道漩流。

將神識投向那片黑暗,並沒有受到什麼阻礙,只是頃刻之間,就有洶湧資訊碾壓而來,拼合成一幅無邊廣大的圖景。

那是一片汙濁的大海,光線黯沉,概因天空灰黑,像是在爛泥塘中攤開的幕布,天空還在下雨,掉下來的,自然全是泥漿。

海面上勁風呼嘯,海浪昏黃,其中隱現或大或小的漂浮物,千奇百怪,有些看上去類於人形,有些類於鳥獸,還有一些就像是粗糙拼合的產物——好吧,這些全都是生靈之屬,幾乎要填滿了這塊海面,起碼數以萬計。

此時,有一個聲音,在這汙穢的海天之音高呼,聲如雷震:

「無岸,速來;無岸,速來!」

響應這聲音,汙濁的大海之下,突然亮起九隻暗紅的燈籠,然後整個大海都在搖晃,海平面驟然上升了七八丈高,撲天大浪,甩起千百具浮屍,又重重拍下,紛落如雨。

一起一落之間,海中響起高亢的嘶吼:「挽,挽,挽,挽……」

音波橫蕩,激擴如浪,餘慈探出的神識轟然破碎,然後整個岩漿湖中,都響起那嘶吼之音。

聲音拉得很長,聽起就是「無岸、無岸」!

音波當然也透過鼎蓋,狂暴得甚至要將鼎蓋頂起來,坑穴旁上的眾修士,都忍不住後退幾步,紛紛變色。

已經快要走到自己住處的屈成,也聽到這聲音,即而呆住:

「濁海王獸,混沌之魔?」

血獄鬼府的妖魔,均為天地濁氣戾氣化生而成,血肉依附,泛而成形,故而絕大部分都是靈智低下,只有兇暴奸狡之本能,類於畜牲。

一般而言,靈智之有無、高下,可以視為判定妖魔潛力、成就的標準,像是羅剎鬼王、大梵妖王等血獄鬼府的王者霸主,無不是精悉人心,深通謀算。

但事情總有例外,有一部分妖魔,濁氣化生時,缺了某種機緣,未能陰極陽生,化育靈機,導致靈智低下,但天然具備某種天賦,在以「劫」為單位的漫長時光積累下,漸漸形成驚天動地的法力神通,終成氣候。

這樣的妖魔種類,便歸入「混沌」之種,只要入得「混沌」層次,無不是兇橫血染一方的絕頂妖魔。它們雖沒有智慧,卻有著立足於血獄鬼府的通天手段。

最典型的,就是血獄鬼府中的毒腸血獄。

毒腸血獄是血獄鬼府「九地」之一,上下橫亙億萬裡,與其他地域多處接壤,其上生靈繁衍生息,數以億計。但實質上,它卻是被稱為「混沌第一」的渾蒙太古之軀殼。

渾蒙太古,據傳說是血獄鬼府成形以來,第一個化育而出的妖魔,萬千劫來,依循本能在血獄鬼府中游動不休,每年因它變動位置,導致各家妖王邊界變動,從而引發的戰事,不計其數。偶爾頭尾相接,則會引發橫掃血獄鬼府的「太古毒風」,威力不比尋常天劫遜色。

但多少劫來,沒聽說哪個妖王敢去找這一位的麻煩,大多數時候,他們會下意識地將其遺忘。在混沌妖魔的排名中,大家也習慣了略去第一名,或者乾脆不將其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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