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上交易 聲名狼藉

在移山雲舟紛起的喧囂中,鬼厭施施然離開,他不認為後面會有什麼變故。

此地已經是滄江之南,天地元氣似也變得溫潤沖和,吐故納新,甚至是舒坦,相比之下,北方地界,元氣略顯粗糲,也更雄渾強橫,別是一番滋味。當然,像北荒那片死地,呼吸一次,和吞嚥毒液也沒啥區別。

鬼厭剛從北荒來,感觸最深。

受永淪之地死氣的影響,北荒地表多年來生靈滅絕,死氣滲透地下數十里,偶爾還會來一次噴發,元氣衝突,環境惡劣到無以復加。

可就是這樣,此界修士也一直沒有停止對這片區域的探索,那什麼黃泉、碧落、上清秘藏之類的傳言,一刻都沒有止歇,吸引著無數人如撲火之飛蛾,撞入死地之中。

這裡面,當年陸沉和兩大魔主的交戰之地,是比較招人的地方。

由於三位最頂尖的大神通之士對戰衝擊,又是真界和永淪之地碰撞的核心地帶,那裡是受損最嚴重的區域——沒有之一。

死氣的濃烈程度,天地元氣的混亂程度、環境的危險程度,在北荒區域,都是首屈一指,可兩界的碰撞、交匯和維持,實在是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奇事,從中或可見得天地元氣、法則、虛空之奧妙。十多年來,不知有多少高人徘徊在附近,窮盡心力,推算玄機。

更不用說,那裡還是傳說中上清秘藏之所在。

相對於黃泉秘府,所謂的上清秘藏,實在缺乏確切的證據,只有當年幾個當事人含糊不清的證詞,十四年了,也不見發掘出什麼實實在在的物件,除了一些與此事切身相關的人外,大部分人都是將信將疑。

可事態在半年前發生了變化,不知是誰,在那片區域的地底深處,發現了一隻爬蟲——要知道在那片區域,死氣浸染程度,遠超別處幾十上百倍,深入地下千里,物種圈子都破壞殆盡,是真正的死地、絕地。就算是爬蟲,也是生靈之屬,這一發現,當即就震驚了許多人。

不知怎的,又有人鑑定出那是一隻烏蒙天蟬的幼蟲,這一下價值就是飆升。最初的發現者沒有福份享受,遭遇已經濫俗的「殺人奪寶」,由此掀開了混亂的爭奪戰。

而最玄妙的事情,在這個階段發生了,不知是在哪個人手裡,那隻活生生的蟲子,竟然聚結元氣,憑空玉化。人們本待不信,卻又發現,玉化的烏蒙天蟬幼蟲,更是神異,以心念探之,便可見得惚恍空緲之道法真意,引人入勝;心念再轉,又會觸碰到淵深死氣,傷人魂魄。

區區寸許爬蟲,包容著道意,死氣,又天然融會如一,人們又想,既然孕育道法真意,或是玄門秘製,更能和當年上清宗扯上關係,所以「上清秘藏的關鍵鑰匙」之類的說法,不脛而走。

這時的蟲豸,給安了個「道意玉蟬」的名頭,價值飆升千萬倍,多次爭奪,幾番易手,機緣巧合之下,落到鬼厭手中,卻一個不慎訊息外洩,鬼厭心下生懼,便使出「金蟬脫殼」的手段,嫁禍於人,眼下已是大獲成功。

不出兩日,全天下人都會知道,道意玉蟬被花妖奪了去,禍水滔滔如大江,都由那賤人承擔,只想到這點,鬼厭便心裡心外舒爽快活,不自覺伸手按了按胸口,這裡才是道意玉蟬的正品呢。

此寶在方寸之間,匯結道意死氣,難測虛實,似乎還有些虛空神通的痕跡,放置在儲物指環中,是萬萬不能的,只能擱在外面。

眼下鬼厭才不會拿出來招災惹禍,但思及玉蟬月前莫名褪下的一層玉殼,愈發覺得這裡面有著難以索解的奧妙。

當然,一切的一切,馬上都與他無關了。

對一心修行的人來說,此玉蟬或是極好的參照,對他卻是一文不值。

鬼厭是典型的蠹修,雖然天資極佳,又出身魔門,卻極好美色,又有極重的毀滅欲,被六慾濁流驅役,不得超脫,有時偏執近乎瘋狂,心意所至,無惡不作,在北地得了個「鬼厭」的名號,以至於原名都無人知曉了。如此心性,十成裡有九成九是長生無望的。

他還是頗有自知之明的,早早就決定出手,換取自家真正需要的寶貝。

隨心法會期間,是個比較好的時段,當然,這樣引發絕大風波,沾染了無數血仇的敏感物件,隨心閣是不會收的,但他早有渠道,自有人找上門來。

移山雲舟繼續向南飛去,轉眼沒入天外雲端,鬼厭則是窺準方位,逐級飛落。南國水道縱橫,貫連湖泊,他落下的地點就是一處煙波浩渺的大湖,此時湖面上有三五帆影,逐波來去,鬼厭眼神銳利,搭眼一掃,就尋到一個還中意的落腳處。

當下一擺袍袖,當空落下,腳下正是一艘下了帆的大船,船上佈置精美,人影綽綽,遠觀去頗有法度,當是頗有身家之人所有。

當然,真正吸引鬼厭的,還是船上的人。

他當空降下,沒有使什麼障眼的法門。南國乃是修行界頭一個繁華之地,各種修士仙真層出不窮,見怪不怪,也沒什麼大不了,當下船上就有人迎前,先唱個大喏:

「這位仙長,玉趾親臨,不知有什麼安排,讓小人們去做?」

說著,船上的人也看清了鬼厭的模樣,氣氛便有些發緊。

鬼厭作道士打扮,從外觀來看,他五官也算端正,頷下留著半長不短的黑鬚,身形高瘦,頭上挽一個道髻,袍服一色純黑,愈發襯得膚色青白,其中似有一層碧光流轉,迥異凡俗,頗有些道骨仙風。

然而他眼眸灰黯,似蒙了一層蔭翳,偶爾神光外洩,又是幽冷碧透,寒滲滲的,讓人很不舒服。

簡單來說,就是妖邪古怪,不是善類,且全不遮掩。

迎上來的那人,也有通神上階的修為,可被他眸中碧光一照,本能就後退一步,心底打顫,隨後見鬼厭咧嘴而笑,露出森白的牙齒:「道爺今日失了風,心情不佳,見你船上女眷尚算可人,就上來洩洩火氣!」

言罷,不管他人如何驚懼憤怒,袍袖一拂,碧光掃過,什麼船艙木板,都如無物,也未有傷損,可船上之人,沾著就是火光燒身,慘叫連連,不知有幾人仆倒,幾人落水。

艙室中傳來女子的驚叫聲,鬼厭哈哈一笑,大步進去。

湖面大船上的悽切呼聲足足響了一個多時辰,卻因鬼厭步虛法域架設開來,與外界隔絕聲息,水波浩渺間,其餘船舶距離也遠,不知這艘莫名停泊的大船上所發生的慘事。

待到鬼厭盡了興,方整束了衣衫,施施然出了艙室,裡面那尚算可人的女子,已經在哀哀叫聲中失去了最後一點兒生機,用最屈辱的方式死去了。

其實若按鬼厭最喜歡的做法,也不用遮擋什麼,那女子的慘叫聲越是淒厲越好,傳得越遠越好,最好是弄得湖面上人人聽聞才妙。

可如今,花妖奪去「道意玉蟬」的訊息,還沒有傳諸天下,他身上還有很重的嫌疑,不免就要低調一些了。

這一個多時辰折騰下來,大船上再無噍類,但有些跳水逃命的,他卻是換了種法子,陰火一燒,將那些人悶昏在水中,又禁錮在步虛法域之內,等他離開,才讓這幾個幸運兒順水漂流而去。

他放出這幾個活口,也是傳播謠言之用。

他在落到船上之前,就知船上有五六個通神修士,那女眷更是距離還丹一步之遙,雖然說這些人在他眼裡,不值一提,可在偏僻地界,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力量了,其後面的勢力也應是不錯,所以他開頭就講「失了風」,這樣就扣上了最後一個環節,自此之後,這一手嫁禍於人的計策就算使全。

他也不再掛心,哈哈一笑,一步跨入湖水之中,使了個分水遁術,轉眼遠去。

滄江以南,之所以十數劫來都是此界最繁華的修行之地,其中一條就在於,這裡靈脈竅穴眾多,種類齊全,天下七十二種地煞靈脈,在南國都有分佈,只是大小純淨與否的差別而已。

鬼厭有魔門秘傳的尋脈之術,從湖水中離開,沒花多大功夫,就尋到了一處「六九陰火穴」,比較適合他的修行法門。

這倒是意外之喜,雖然這竅穴缺了長久的靈脈,不適合長期修煉,短時間卻是足以敷用了,在外面布了幾層禁制之後,他便藏身其中,一邊修行,一邊靜待隨心法會開始。

在沒有被六慾濁流衝昏頭的時候,他非常冷靜,並且有耐心,在六九陰火穴中昏昏度日,任外界如何變化,都與他無關,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

黑暗中,鬼厭睜開眼睛,修煉的「九藏秘火」在心竅點燃,帶動五臟六腑,催運全身氣血,每一個竅穴都有一點暗綠火焰燃燒,幽光穿肌透骨,映得全身恍若琉璃。

他所修煉的「幽冥九藏秘術」,是魔門中比較少見的煉體法門,可惜到了最後,還是要接引、滋養天魔之靈,以超拔物類之限制,他就卡在這個關口,數百年難進一步。

概因他六慾雜質太多,超拔之力盡都淹沒掉了,沒有超拔之力的供養,自身魔種難以萌發靈機,也沒有哪個身外天魔會對他滿溢的六慾濁流感興趣,如此這般,如何孕育出超拔魔意?

他所修的這一門,也有他化之法,即斬殺一個長生中人,移花接木,借雞生蛋,也是條路子,可他還有自知之明,如此艱難之途,這一輩子他是不用指望。

只這輩子……

想到已經有了眉目的計劃,鬼厭嘿然一笑,從六九陰火穴中出來,身形一轉,就換了一個面目。這是魔門常見的易容法門,遇到同等級別的人物,一眼就能給識破,就是修為不濟的,只要感應靈敏,也能發覺問題。他用來也只是省些麻煩,聊勝於無吧。

其實這段時間,他那個嫁禍於人的計策,必是已經發酵,他就是大搖大擺地上街,碰到麻煩,也只會是所謂的「苦主」,而不會再有人向他索要道意玉蟬了。

鬼厭便這樣出行,神不知鬼不覺混入到眾多參加隨心法會的修士之中,在坊市中留連,如此數日,中間又換了七八種面貌,這一日入夜之後,他又來到一處湖澤岸邊。

他的交易,這才開始。

作者「減肥專家」的其他小說

幽冥仙途》《幽冥仙途(全集終結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