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取 舍

他重新入座之後,又斟滿酒盅,一飲而盡,暖融融的酒意瀰漫全身。這時候同樣的座位,對他的感覺已是截然不同。有些話以前不可說,現在可以說:

「觀主,你剛才說求仙不向你處求,卻讓弟子往哪裡去?」

於舟咧嘴而笑:「我是這般下場,如何教得你長生?故而我先前所講,不是我的本事,而是我尋得山門內那些同道前輩成功之法,為你講來。你此時算是外室弟子,只能照貓畫虎,待日後機緣到了,再從那些仙長口中,求得長生真解,方是正道。」

餘慈心中聽得不是滋味兒,不是說老道話不中聽,而是他言語中沉沉暮氣,未免表現得太過濃重。而且,他隱約感覺到,老道這些話說起來,不比先前坦率,像是有什麼情緒悶在裡面。

於舟卻不管他,幾盅酒下肚,倒是談興大發:

「我們再說這‘道蟲’。天下修道之士千千萬萬,能長生者幾稀。是不是像這魚龍一脈,自蝦鬚草、魚龍草、再到魚龍,千里挑一、萬里挑一,層層篩選,以至得道?」

餘慈略微沉吟,忽然道:「觀主。」

「嗯?」

「這豈就不是觀主所言的‘道蟲’之‘蟲’麼?我非偽善之輩,平日裡殺生害命之事,也不是沒有做過。不怕觀主見笑,我與人一語不合,拔劍殺人,殺十個八個,也未必怎樣。但若是因我一人之長生,視天下同類如草,收割元氣盜取生機以自肥,此類事情,我是做不來的。」

說話的時候,他想到是紫雷、赤陰兩位「舊主」,這兩個他至今都要仰視的還丹修士,不正如老道所言,戕害同類,為自己的長生之路架梯子麼?

作為受害者,餘慈絕沒有效仿之心。至少,現在沒有!

於舟聽得笑了起來:「你不用向我表明心跡,你也把大道長生想得太簡單了些……《陰符經》可讀過?」

餘慈很坦白地搖頭。

於舟笑指他一句:「以後這些功課要用用心。這經文裡有一句話,乃是‘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此言何解?」

餘慈仍是搖頭。

老道沒有直接解釋,只是拍了拍手邊的石盒,又道:「一條魚龍兩千五百功,你覺得宗門這功德交易之法如何?」

餘慈這次不再搖頭,而是皺眉說:「商賈氣很濃。」

頓了頓,他略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說了出來:「與我想象的修行宗門不太一樣。」

老道撫掌而笑:「年輕人這話說得極妙。你想象的……可惜,長生大道無從想象,只有踐行一途。長生之艱難,不經由實踐,又豈能理解透了?

「要知長生是最虛無縹緲的事,但求長生又是最現實的事。以你現在的修為,若只想著餐風飲露,淨體辟穀,那是要給餓死的,終究少不了油鹽醬醋。你再看山門內那些化虹乘雲,遨遊太虛的前輩仙師,當年也都是從粗淺的提縱到馭器懸浮、再到步虛飛空,一步步提升,才有今日之境界。

「即使他們有了今日的境界,從油鹽醬醋裡面抽身,他們的徒子徒孫依然要到裡面滾一遭,從沒有說師傅一朝傳法,徒弟長生可期的道理……是不是覺得老道說的都是一些陳詞濫調?」

餘慈啞然,不等他辯解,老道便笑道:「這想象和踐行之事還要更復雜,便是善功榜,也是別有深意。現在倒有一個更簡單的問題,不用想象,你且答我:蝦鬚草、魚龍草,它們之間,會交易麼?」

餘慈只能再度搖頭。

「這便是了,魚龍一脈通過感應交通,盜取同類生機以自肥,但這是它們吸收養份而成長的唯一方式,但我們而言,想吸取養份,選擇可要高階得多,也複雜得多。

「你為什麼非要取別人性命?只要他身上的靈丹法寶,不可以麼?再退一步說,彼此交換不也挺好?宗門的功德交易不正是這麼做的?

「推而廣之,任何一種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都是獲取養份的機會,只不過有人獲取的多,有人獲取的少。有人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有目標地去換取,而有人則懵懵懂懂,白白浪費機會。

「打個比方:人行於道中,見一美人,遍體綾羅,珠光寶氣,又攜有修行典籍若干,此時,好色者欲攜美人歸,理所當然;好財者欲得其珠寶,說得過去;而吾等修行之人,取其典籍是人之常情,可若還要慕財好色,甚至連典籍都忘個乾淨……長生與這等人何干?」

餘慈聽得笑起來,但老道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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