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劍如筆,行氣如墨,以虛空為絹紙,老道把魚龍身姿神態描繪得栩栩如生,纖毫畢現。而且,那魚龍是遊動的、是活的!彷彿有著自我的靈性,在虛空中嬉遊變化。
對這一手絕妙劍術,餘慈實是歎為觀止。
於舟見他模樣便笑:「這劍氣千幻之術,不過是旁枝末節,你若沉迷在此等事上,也不用再去修道了!」
語氣溫和,語意卻重,餘慈心中凜然,拱手正色道:「請觀主明示。」
「我沒什麼可以明示的,只是讓你看一些事實。便如我離塵宗、便如那白日府、便如萬靈門、便如天裂谷中數以萬計的採藥客,當然,還有那些妖魔鬼怪,通通算上,這些人物勢力,有哪個脫開了‘道蟲’演化的道理?你可以想想,但不必現在就有答案……前人稱呼‘道蟲’,真義便在其中了。」
雖是讓他想,但於舟不給餘慈仔細思考的時間,親自為他斟滿一杯酒,在餘慈道謝之時,又是微笑:「你不為外物所動,只求長生大道,且不說這想法的好壞,我只想問你一句,你怎麼個想長生法呢?」
餘慈脫口道:「日思夜想。」
於舟不置可否,只撫須道:「日思夜想之後?」
「踐而行之。」
「行之不得?」
「求之!」
「向何處求?」
餘慈想了一想,道:「自然是向觀主求來。」
於舟聞言大笑:「我若能得長生,又怎能落得垂垂老矣,在此觀中等死?你是可是問道於盲啊!」
餘慈沉默不語,只覺得老道笑聲雖是豪放,但中間畢竟有鬱結難解之處,想必是憶起了傷心事,這便是他的罪過了。
老道笑罷,忽又開口問他:「後生可知長生之難?」
餘慈回想起自家經歷,坦然道:「略知一二。」
老道用手指了指他,隔著劍氣演化的魚龍,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愈發迷濛不清:「長生之難,於我則刻骨銘心!」
「遙想當年,我攜髮妻踏遍千山萬水,尋仙覓道,歷經艱險磨難,未有退縮,只求長生,自詡心固如磐石,風雨不敢欺。後與先師結緣,我夫婦二人得以雙雙拜入離塵宗門下,得長生丹法,以為仙路已在足下,然而倏乎三百年已過,仙路漫漫於前,方知當年一切險阻,在真正的劫關面前,不過是杯水瀉地,以為灘塗,可笑復可憐。」
三百年……這是老道首次親口證實他的年歲。對餘慈來說,讓他這個連三十歲都不到的後輩,去想象十倍於其年齡的漫長人生,委實是件困難的事。所以,他只能繼續沉默。
但他一直看著老道溝壑縱橫的面孔,莫名地想到了紫雷、赤陰兩個「舊主」。年少時他一直不明白,那二位已經是還丹修士,掌握千里之國,又青春長駐,為何如此急迫地用人命來填長生欲壑……之前幾年,他以為自己理解了,那是出於一種緊迫感。但如今,他又悟過一層:
其實,那是恐懼吧!三百年時光,卻在長生路上駐足不前,眼睜睜地看著自我生命終結,這種經歷,餘慈無論如何都不想嘗試!
老道不管他這些心思。他養氣三百餘年,便是有一些糾結,也不會顯露太久,轉而笑道:
「我這三百年修行,至還丹巔峰而不得寸進,耿耿之餘,卻也明白了長生之難,不在傳法之前,而在傳法之後,只是天下求道之士,十有八九,連‘傳法’這一關都過不得,實在是可惜可嘆。故而這些年來,我借主持止心觀之利,多與人方便,為宗門廣收弟子,倒也不是應在你一人身上。而且,我只是給你一個機會,能不能成,要看你的努力和造化!」
「造化」二字,語意悠悠,似有無盡感慨,但那就不是餘慈所能深究的了。
他只是明白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故而起身,向老道鄭重施禮:「觀主苦心,弟子明白。」
這時,他自然而然地換了稱呼。於舟非常滿意,卻不與他太過嚴肅,只舉杯笑道:「我為你架張梯子,你攀上來,現在算是真正走上了長生路,從此以後,艱難險阻,已與過往不同,你要有準備了!」
餘慈同樣舉杯,又是一杯熱酒下肚,沉聲回應:「弟子盡知。」
語意沉沉,自有一番深意。餘慈自反出雙仙教以後,飄泊四方,如無根之萍。如今卻是重立根基,心中感慨,又哪是三言兩句能概括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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