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段元璟坐到一張椅上,看了眼垂手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的劉伯玉,笑道:「怎麼,劉大人看起來似乎心有不願?」

宦海沉浮幾十年,劉伯玉清楚,從他答應約沈雙魚來見面的那一刻起,不管他是否情願,自己身上便已打上了韓王烙印。自此以後,他最該希望的,應是韓王能笑到了最後了。便苦笑了下,「五殿下莫取笑臣了。殿下不嫌棄臣愚昧不堪用,臣便感激涕零了。」

段元璟心裡罵了句「老狐貍」,面上正色道:「劉大人何出此言?盧嵩當年因觸怒父皇被貶出京時,小王年不過十七,對朝事雖一無所知,但那時便對盧嵩敬服。今日盧嵩既蒙冤入獄,小王自當盡力相助。況劉大人與盧嵩還有過舊誼,今日出手也是理所當然,何來為我所用之說?」

劉伯玉陪笑道:「是,是,五殿下說的是。下官原本就打算幫這個忙的。」

段元璟點了點頭,壓低聲道:「劉大人,你放心,以你和盧嵩當年的交情,此番出面,父皇只會認為你顧念舊交,決不至於多想。你放心,你我今日在此見面之事,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曉。」說罷起身,跨出了門。

劉伯玉目送段元璟身影消失在門口,長長嘆了口氣。

……

數日後,冬至日到。

冬至寓意陰極陽升,萬物生長,每年朝廷都會在寰丘天壇舉行祭天禮。前幾年祭天禮一直由太子帶領百官進行祝禱,祈福國泰民安,來年豐收。但今年,皇帝親自主持祭典。

這日天高雲淡。從昨半夜起,沿著京城北神華門通往寰丘天壇的道路便由禁軍把守。才卯時,天還沒亮,神華門大開,道路兩邊跪滿了膜拜頂禮恭送御駕出城祭天的百姓。

除了太子外,成年皇子裡,二皇子趙王段元珩、三皇子齊王段元珺、四皇子晉王段元珝、五皇子韓王段元璟、六皇子秦王段元瓔、八皇子中山王段元珞,以及另外未成年的諸皇子五六人,外加一位皇太孫,八歲的東祺,齊齊地跟隨御駕出城往寰丘而去。

浩蕩皇家隊伍裡,唯獨少了一個七皇子信陵王。

巳時正,御駕抵達了天壇。稍作整飭後,皇帝著祭天冠冕大服,率眾多皇子和文武百官舉行祭天之禮。劉伯玉夾雜在百官隊伍裡,趁著百官向天下拜的空隙,偷偷覷了一眼側前方不遠的皇帝。見他筆直跪在壇前,雙目微闔,神態虔誠,雙唇微微噏動,也不知道在祝禱什麼。正偷看著,覺察到跪在皇帝身後的韓王魏元璟微微回頭瞥了自己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趴在地上作虔誠狀。

祭天典禮冗長而複雜。皇帝畢竟年事已高,等這一套禮儀全部結束,面上已經露出倦色,被身邊太監攙著隻手到了附近行宮休息,百官也在行宮內各自休整。

劉伯玉來到皇帝落腳的正殿前,託一個小太監進去傳個話,片刻後,大太監徐令出來,聽了劉伯玉說要求見的話,為難了下,道:「劉大人,這可不是個好時候啊!皇上這會兒正召見太子。」

劉伯玉陪笑道:「煩請公公遞個話。就說我有個事兒。」

劉伯玉平時人緣好,徐令瞥他一眼,嗯了聲,叫他等著,轉身進去了。一會兒出來了,道:「跟我來吧!」

劉伯玉忙道謝,跟著徐令來到正殿,站在殿外一角候著時,忽然隱隱聽到有斥聲傳來,似乎皇帝突然提高了音量,忙豎著耳朵仔細聽裡面動靜,稍頃,又傳來「啪」一聲,彷彿硯臺類的物件被擲落在地的聲音。

劉伯玉心怦怦的跳。

太子七歲被立,及至漸長,雖慢慢顯露出了才智平庸、不及其餘幾個兄弟的缺憾,但有德高望重的楊紋為太傅,加上「立長嫡」的聖諭持身,倘若太子自己一直持守本分,等到今上百年,太子繼位登基,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偏偏太子自己作死。早年還好,最近這些年,行事屢屢遭到言官彈劾。幾個月前,百官私下傳話,說太子又被御史在御前暗參了一本,說他在邪廟託法師設壇做法,詛咒三皇子齊王和五皇子韓王這兩個最有可能覬覦他東宮之位的兄弟,更有甚者,說詛咒的物件就是今上。雖然這傳言很快就消失了,皇帝那裡也沒什麼動靜,但足以令人浮想聯翩。

他又早聽說皇帝對太子日益不滿,申斥他荒淫好色,倘若不是皇帝看重皇太孫東祺的緣故,說不定早已經廢黜了他。但這些都是大多捕風捉影而已,沒想到此刻竟真的叫自己聽到了些動靜,一時激動得打了個哆嗦,正豎著耳朵要再聽仔細點,忽一陣腳步聲傳來,似乎有人出來了,忙後退到了遠遠的角落裡,裝作正在欣賞腳邊那盆景雕的樣子。待腳步聲到了身後近處,才轉過來,果然看見太子在徐令陪同下從殿裡一道出來,面上帶了慚色。

劉伯玉眼尖,一眼便看到太子黃色朝服下襬一角略沾了些墨跡,玉色靴幫上也有一塊黑,卻裝不見,只帶著笑,迎上去恭敬地朝他施禮,口稱殿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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