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小羅重複著何慕天的話,直視著何慕天的臉:"慕天,我一直很欣賞你,但是,你不該欺騙夢竹。明遠會好好待她,你就饒了她吧!她是那樣善良的一個小東西,你怎么忍心玩弄她?說實話,我們全體為她不平,現在她已經結婚,生活得很平靜了,希望你別再來麻煩她了!"
說完,小羅掙開了何慕天的手,揚長而去,連頭都不回一下。何慕天呆立在男生宿舍之前,渾身像浸在冰流裡,腦中昏亂得無法思索。然後,他看到了王孝城,後者走到他身邊,算是所有朋友裡對他最和氣的一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羅告訴我你來了,慕天,事到如今,你為什么還要回重慶?"
何慕天凝視著王孝城。
"假若大家已經判了我的罪,我只想知道罪名是什么!"他憋著氣說。
"你還不知道?"王孝城詫異的說:"夢竹到昆明去找你,你知道嗎?"。
"她──到昆明去找我!"何慕天叫,臉色頓時變成慘白,瞪著王孝城,體內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去找了你,沒見到你,卻見到你的妻子,"王孝城說:"你懂了嗎?從昆明回來,她就和楊明遠結了婚!"
何慕天點點頭,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轉過身子,他像一個夢遊病患者般盪出了藝專,搖搖晃晃的,輕飄飄的向前面走去,踏過了草地,走上了石板小路,嘉陵江的水靜靜的流,岸邊的垂楊正抽出了新綠。這是春天!春天,他已經沒有春天了!從一塊石板走上另一塊石板,再走過一塊石板,再走過一塊石板……人生的路如此漫長,卻必須一步一步的走下去。樹蔭、河岸、垂柳、小茶館、南北社、友誼、愛情……他用袖子抹去了臉上的淚痕,她已經結婚,生活得很平靜……他笑了!摸出了懷裡的離婚證書,-進了緩緩的江流之中,嘉陵江靜靜的流,證書在水面輕輕的飄,輕輕的飄。但是,一會兒,也就飄遠了,消失了。這張離婚證書,一半財產換來的,家中還有個無母的小嬰兒!他在河邊的石級上坐下來,用手託著頭,凝視著水面的洄漩和漣漪。然後,他笑了,他又哭了。喃喃的,他念著自己填過的詞句:"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閒愁!……嘆今生休矣,一任沉浮,唯有杯杯綠醑,應憐我,別緒悠悠,從今後,朝朝縱酒,恣意遨遊!"
恣意遨遊!遨遊向何方?站起身來,他仰天長笑。踏著夜霧,他走了!重慶的同學們再也沒有看到過他。
民國三十四年,抗戰勝利。
民國三十五年復,夢竹跟著楊明遠離開了重慶,帶著一女一兒,隨著藝專復原到杭州。
船離開了碼頭,重慶市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了。夢竹站在甲板上,望著那居住了二十餘年的山城隱進了雲天蒼茫之中。再見了,重慶!再見了,曾經有過歡樂,有過悲哀,有過該埋葬的記憶的地方!再見了,老奶媽!再見了,南北社的朋友們!船愈走愈快,江面愈來愈闊。在濤濤滾滾的江流中,她看到了那個梳著小辮子,追尋著歡笑和夢想的少女,正徜徉於嘉陵江畔。"也再見了!"她對逝去的那個自己說。淚矇住了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視線。依稀彷彿,她記起小茶館,南北社,擊著茶壺高歌的歲月……
"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閒愁……"
痴情空惹閒愁!但是,痴情也好,閒愁也好,都已經過去了!
"夢竹!進來吧!該給曉白衝奶粉了!"明遠在船艙中叫。
她對茫茫的天際再依依的望了一眼。
"哦,來了!"她說,拭去了淚,摔了摔頭,跑進了船艙裡。
第三部
時間:一九六二年秋地點:臺北幾度夕陽紅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幾度夕陽紅夜,靜靜的張著。
夢竹躺在床上,睜大了眼睛,望著黑暗中的房間。窗外沒有月光,到處都是黑黝黝的一片。夜,真靜,靜得可以聽到自己脈搏的跳動聲。遠遠的,有一聲火車的汽笛響,悠悠然,綿綿然,從黑暗的曠野中傳來,她幾乎可以聯想到火車輪子滾過軌道那種機械的聲音:轟隆卻嚓:轟隆卻嚓……這單調的車輪聲和她的脈搏跳動聲糅和成了一片,轟隆卻嚓,轟隆卻嚓……接著,思想的齒輪也加入了旋轉,無止無休的滾動,轟隆卻嚓,轟隆卻嚓……
白天發生過的事仍然在腦中不斷的映現,無法驅除,也無法逃避。"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曉彤絕望的呼叫也依舊在耳邊反覆迴盪。為什么?千千萬萬過去的片段,點點滴滴回憶的毒汁,一起在腦中翻攪。她怎能告訴曉彤,那一段醜惡的過去,和那一個魔鬼般的人物──何慕天!她怎能對女兒說:"逃開那個人!逃開他周遭一切的人物!"她怎能在充滿了美夢與幻想的女兒面前,揭開一個最最"醜惡"的"真實"!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
"媽媽!你一定要告訴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曉彤哀求的聲調,絞痛了夢竹每一根神經。但是,她不能!她不能!她不能!一切的過失,一切的罪惡,一切的錯誤,一切心靈上的負荷,她都願意獨自承擔,可是,為什么曉彤要再攪進這樣的戀愛裡?何慕天的內侄!何慕天的內侄!
何慕天!她已經費了十八年的時間,來設法遺忘這個人,但,為什么他又重新來攪亂她的生活?破壞已有的平靜?難道她命中註定無法擺脫這個魔鬼?曉彤,天下的男人那么多,為什么偏偏愛上何慕天的內侄?
"媽媽!你告訴我,請你!媽媽,魏如峰有什么不好?媽媽,你告訴我!"
魏如峰有什么不好?只有一點不好!他不該是何慕天的內侄!而這唯一的一點"不好",已勝過了他千千萬萬的優點!
曉彤的眼淚,曉彤的泣訴,曉彤的哀求,都無法使這一點"不好"化為虛無!但是,她怎能告訴她?怎能告訴她?怎能告訴她?
明遠在她身旁輾轉反側,她側臥著,背對著明遠,瞪視著黑暗,身子一動也不動。她知道明遠和她一樣沒有睡著,她可以由他緊迫的呼吸聲辨出他激動的情緒。因而,她努力調勻自己的呼吸,維持身子的固定位置,她希望明遠當她是睡著的,而不來和她討論。她渴望能逃避去面臨那份現實,逃避和明遠去討論那份現實!雖然她知道這遲早是逃避不了的,但,她卻那樣恐懼明遠再提到它!長時間的瞪視使她的眼睛酸澀腫脹,她試圖閉上眼睛,而每當眼瞼闔攏,她就會看到成千成萬個妖魔鬼怪,在她面前執杖攜械的狂歌狂舞,這些妖魔鬼怪都有一張同樣的臉譜──何慕天的臉譜!
她聽到隔壁房裡,曉彤的床在吱吱咯咯的響,顯然,那孩子也同樣的無法安眠。曉彤,何辜?卻必定要去嘗這人生的苦果!她側耳傾聽,每當曉彤的床響一聲,她的心就痛一下。接著,她聽到曉彤在嘆息,嘆息之後是模糊的呻吟聲,再下去,她聽到一聲嗚咽,和一陣抑著的啜泣聲。她的心臟絞緊而尖銳的痛楚起來,那啜泣聲是阻塞著的,顯然曉彤在盡力剋制,這比號啕痛哭更使夢竹心酸。輕輕的,她翻身而起,一隻手拉住了她,明遠的聲音冷冰冰響了起來:"你要幹什么?"
"去看看曉彤。"她輕聲的說。
"別忙!"明遠壓低了聲音,雖然像耳語一般,卻仍然生硬冷澀。"我們必須先談一談!"
"明遠!"她祈求的低喊,下意識的想逃避:"等明天,孩子們上學之後再談。"
"不!"明遠簡單的說:"我要現在和你講清楚,我不能等!"
夢竹躺回枕上,轉過頭來面對著明遠,望著在黑暗中閃著寒光的他的眼睛,本能的顫慄了一下。她無法再說話,只用一種被動的,忍耐的眼光看著他,等待著他開口。
"你別這樣瞪著我,"他的聲調帶著惱怒和煩躁:"關於這件事,你到底預備怎么辦?"
"我?"她慌亂的自問了一句,茫然的低聲說:"我不知道,明遠,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明遠的聲音冷幽幽的:"我倒有一個意見,把一切真實情況告訴曉彤,把她送還給何慕天──泰安紡織公司的董事長!他可以給曉彤好一百倍於我給予她的生活,又免得拆散她和魏如峰……"
"不!"夢竹顫慄的說:"不,明遠,這絕不是你真正的意思。"眼淚升進了她的眼眶,恐怖和絕望的感覺兜心而來,"不,明遠,你不能告訴曉彤,你絕不能!如果告訴了她真實情況,就比拆散她和魏如峰更殘忍一千倍!她那樣單純,那樣善良,又那樣柔弱!而且,她一直那樣敬愛你,崇拜你,她和曉白那么親愛,她心目中的母親……"她頓住,渾身寒顫:"明遠,你不能打碎她的世界,而且,我也不肯,絕不肯,把她送給那個人──"她搖頭,淚水奪眶而出。"她是我的女兒,明遠,她是我的!也是你的,我們共同養育了她十八年,與那個人何關?明遠,你不是真有那個意思,是不?你不會那么殘忍,是不?"
"冷靜一點,夢竹,"明遠說:"我仔細的想過,分析過。事到如今,保密恐怕已不可能,只要魏如峰迴去對何慕天提起我的名字,何慕天就會知道我們的存在……"
"但是,他並不知道曉彤是他的……"
"哼,"明遠冷笑了一聲:"夢竹,你怎么如此幼稚?不論以前有沒有告訴過他,現在,只要他在時間上稍微推算一下,也會算出來的,何況,你忘了王孝城。我想,王孝城一定知道他在臺北,而且和他有來往……夢竹,你別傻,這秘密是保不住的!"
夢竹呻吟了一聲,用手捧住焚燒欲裂的頭,心亂如麻的說:"可是,可是──我一定會想出一個辦法來,只要你不說,明遠,只要你不說!我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來!"
明遠捉住了夢竹的手臂,把她的手從臉上拉下來,在黑暗中瞪視著她,慢吞吞的說:"還有一個問題──我和你。"
"明遠!"夢竹受驚的低喊了一聲。"你──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都愛著他嗎?這許多年來,你何曾忘記過他?"
"你──"夢竹的眼珠在明遠臉上逡巡:"你在說些什么?"
"我想你明白我說什么,剛剛魏如峰已經說過,何慕天和他的妻子早已仳離,他現在是一個獨身的自由人了。你呢──這么些年來,我已經把你委屈夠了,讓你跟著我過苦日子……"
"明遠!你這是怎么?"夢竹氣急的說:"我什么時候嫌過生活苦?我又沒有怪你,我一直感激你……"
"就是這樣,"明遠搶白的說:"你感激我,十八年來,我只得到了你的感激。"他的聲音像冰流般灌進了夢竹的心底:"或者你自己都不清楚,但我是明白的,你並沒有忘懷他。許多時候,當你望著曉彤發愣,或者突然陷進沉思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夢竹,你並沒有忘記他,你一直愛著他!"
"不!"夢竹低喊:"你根本不懂!我不是愛他,我是恨他!你不知道我恨他恨得有多厲害,他是個掠奪者,奪去了我一生的幸福和快樂……"
"是的,你的一生!"明遠的聲音更冷了:"你自己說明了,他奪走你一生的幸福和快樂,可見得我並沒有給你幸福和快樂!"
"哦,明遠,"夢竹憋著氣,淚水奔流,喉嚨哽塞:"你別逼我!你一定要在雞蛋裡找骨頭,我也沒有辦法,你這樣子逼供似的逼我,到底是想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我是問你想怎么樣?"明遠的聲音大了起來。
"別!明遠!"夢竹壓低聲音,請求的說:"求求你別嚷,求求你!一切明天再說,好不好?何苦一定要鬧得讓孩子們知道!"
"哼!"明遠冷哼了一聲:"家已經面臨破碎,還怕孩子們知道嗎?"
"難道──"夢竹忍無可忍。"你希望拆散這個家嗎?你看不起我,對嗎?這些年來,你為我犧牲太多,你在內心看不起我,你厭惡我,希望擺脫我……"
"你沒有良心!"明遠叫:"你故意歪曲事實!"
"是你在故意歪曲事實!"夢竹也叫。
紙門一聲響,被拉開了,明遠和夢竹同時住了口,曉彤穿著睡袍的黑影亭亭的站在紙門前面,怯怯的說:"爸爸,媽,你們在吵架嗎?"
"哦,"夢竹吸了口氣:"沒有。曉彤,什么都沒有,我們在討論問題,你快些睡吧!"
曉彤的黑影沒有移動。
"我睡不著,媽媽,我睡不著。"
夢竹的心再度痙攣了起來。
"你去睡,曉彤,明天你還要上課。"她柔聲的說,鼻中酸楚。"等你放學回來,我再和你慢慢談。"
曉彤一聲不響的退了回去,紙門又拉攏了。夢竹看了明遠一眼,翻過身來,用背對著明遠,不再說話了。明遠也翻了過去,兩人背對著背,誰也不開口,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的盪漾在夜色裡。
早上,明遠上班去了,曉白和曉彤也到學校去了,家中又只剩下了夢竹一個人。坐在書桌前面,她瞪著窗外的陽光,一動也不動。應該上菜場去買菜,回來再洗衣服,整理房間……每日固定的家務一樣也沒做,時間正沉緩的滑過去。腦子裡擁塞著千千萬萬的念頭,卻沒有一個念頭是明確的,唯一一個朦朧的觀念,是要阻止曉彤和魏如峰的戀愛!只有阻止了這段戀愛,才可能保持十八年來的秘密。但是,如何阻止呢?若干年前,自己母親阻止自己的戀愛情況還歷歷在目,難道她又必須對曉彤用同樣的手腕?魏如峰!為什么他偏偏是何慕天的內侄?何慕天!這名字是一把利刃,重重的從她心上已有的創口上划過去,她把頭僕在桌子上痛苦的轉側著頭,不能自己的呻吟著。
大門在響,有人走了進來,一定是曉白走時忘記關門,她吃力的從桌子上抬起頭,傾聽著那腳步聲穿過玄關,走上了榻榻米,她茫然的望過去,魏如峰正進門來,零亂的頭髮下有一張蒼白的臉,失眠後的眸子卻依然清亮有神。夢竹閉了閉眼睛,這是曉彤的男友?她但願他平凡些,猥瑣些,甚至於是個小流氓或白痴,那么她也可以更狠得起心來。但,這孩子身上有些什么,像一塊磁石般具有著引力。她怕他,怕他眼睛那抹堅決和他臉上那股不顧一切的神情。
"伯母,請原諒我闖進來打擾您。"魏如峰挺立在那兒,禮貌的背後藏著的是倔強,夢竹可以感到他所帶來的那份壓力。
"你坐下!"夢竹說,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用手揉揉額角,她該對這孩子說些什么?
魏如峰依言坐了下去,他的眼睛盯在夢竹的臉上,逐漸的,他的面部表情變得柔和了,聲調也顯得懇切和平。
"伯母,今天早晨曉彤打電話給我,說您反對我和曉彤來往,是嗎?"
夢竹點了點頭。
"伯母,我能問一句嗎?是不是楊家和何家有仇?你們是反對'我'?還是反對何慕天的內侄?"
夢竹凝視著坐在她對面的這個男孩子,那坦白的問話是咄咄逼人的。年輕人!雖然有些兒鋒芒太露,卻今人無法不喜歡他。
"說實話,伯母。昨晚從您這兒回家之後,我曾經和我姨夫談到深夜,我姨夫只告訴我一點,說許多年前,曾經和你們有些嫌隙。但是,我想,一定不止是'嫌隙',恐怕接近深仇大恨。所以您才會如此堅決反對我,是嗎?但,伯母,現在不再是十八世紀,記仇記恨的年代了,我姨夫提起你們的時候,似乎非常之痛苦,假若過去他曾有對不起你們的地方,經過了二十年的時間,還不能化解嗎?最起碼,我保證我姨夫對你們沒有絲毫芥蒂,他說,他非常非常喜歡曉彤。"
夢竹打了個冷顫。
"他──見到曉彤了?"她囁嚅的問。
"你忘了?昨天曉彤是先到我家去的。"
"是的,是的,是先到你家去的。"夢竹愣愣的說,-起了眼睛。"他──喜歡曉彤?"
"不錯,而且,昨夜他還說,只要你們不反對,他願竭盡他的力量,促成這段婚姻!"
"不行!"夢竹爆炸般的衝口而出。"不行!絕對不行!"
魏如峰蹙著眉,注視著夢竹。
"伯母,"好半天,他才重新開口:"我知道,對曉彤而言,我的條件是太差了。我有自知之明,每次面對著她,我都有自慚形穢之感,我明白我配不上她。但是,我卻能肯定一點,我知道她對我的感情,也知道我對她的感請,我可以向您保證……"
"不,不是這些。"夢竹乏力的說,用手支著額角:"魏先生,你很好,你也絕對配得上曉彤,可是,我請求你放棄曉彤!"
"為什么?伯母!您必須告訴我為什么?"
又是為什么!孩子們有理由要求知道原因,而你又怎么說出來?夢竹坐正身子,頭痛欲裂,在朦朧的視線中,她仍可看到魏如峰迫切的神情,聽到他帶著懇求意味的聲音:"伯母,假若您的反對,是為了對我不滿,我請求您再給我一段時間,來考驗我,觀察我。假若您的反對是因為我姨夫的關係,那么未免太不公平!我和曉彤沒有義務要作長一輩的仇恨的犧牲品。是嗎?伯母?"
說得頭頭是道,非常有理!但,許多事情並沒有理由好說的!為什么他要是何慕天的內侄?為什么?十八年來,時時刻刻困擾著她的回憶,咬噬著她的回憶!何慕天,她曾希望這個人死掉,化為飛灰,但他卻又和曉彤拉上了關係!難道她生前欠了何慕天的債,所以他要如此陰魂不散的纏繞著她!十八年來,多少的苦受過了,多少的淚流過了,生命上的一點瑕疵使她永遠在楊明遠面前抬不起頭來。忍辱,捱罵,受氣,都為了什么?而現在,他的內侄竄了出來,要娶她辛辛苦苦帶大的曉彤!何慕天,那個十八年來沒有盡過一天責任的父親,現在又要跑出來拾回他那已長成的女兒?不!不!
決不!決不!夢竹跳了起來:"魏先生,對不起,我沒有道理和你說,我只能告訴你,我反對你和曉彤交友,堅決反對!我無法向你說理由,我就是反對!我希望你從今天起不要再來找曉彤,就當你沒有認識過她好了,天下的女孩子多得很,以你的條件,什么樣的女孩子找不到呢?"
魏如峰深深的望著夢竹。
"伯母,"他慢吞吞的說:"天下沒有第二個曉彤!"
夢竹顫慄了,她對魏如峰的臉上望過去,她看到一對一往情深的眼睛,和一張堅決無比的臉龐!她張開嘴,半晌,才訥訥的說:"你──這樣愛曉彤?"
"伯母!我向您起誓!"魏如峰坦白而祈求的回望著她。
夢竹悲哀的搖頭。
"可是,不行!不行!還是不行!"她絕望的用手抹了抹臉,拚命的搖著頭,"不行!魏如峰!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請你設法去體諒一顆母親的心!我不能讓曉彤和你來往!我不能!"
"伯母,"魏如峰盯住夢竹,一字一字的說:"也請您體諒兒女的心,一定要拆散我們,曉彤會心碎,而我──"他咬了咬牙,堅定的說:"您怪我也罷,罵我也罷,我先向您說清楚,不論在怎樣的情況之下,我決不放棄曉彤!我會追求到底!"
夢竹惶然的抬起頭來,這年輕人的語氣中夾帶了太多的威脅意味!
"你在威脅我嗎?"
"我不敢,伯母。"魏如峰垂了垂眼睛。"我只向您述說事實,我不會放棄曉彤的,我已經無法放棄她。希望您能夠了解,假若您也戀過愛的話。伯母,我不是威脅您,我是無可奈何!您能瞭解嗎?"
假若您也戀過愛的話!夢竹咬住嘴唇,戀愛!年輕人迷信著的東西!曉彤就是這份"迷信"的產物!但是,她知道那力量有多么強大!她知道!知道得太清楚,她望著魏如峰,不是威脅,而是無可奈何!一個怎樣吸引人的青年!如果他不是何慕天的內侄!如果他不是!仰起頭來,她直視著魏如峰。
"魏如峰,我問你,你真要曉彤?"
"是的!"
"你能離開泰安嗎?"
"您是說──""放棄那份財產,放棄泰安的地位,放棄泰安的一切!"
"我可以!"魏如峰點點頭:"我從沒有重視過泰安的地位和財產,我之不離開泰安,只是為了我姨夫的關係。"
"你姨夫!"夢竹咬牙說:"你能和他斷絕關係嗎?永不來往!永不見面!永不踏進你姨夫的大門!"
"伯母!"魏如峰驚愕的喊。
"你能嗎?"夢竹緊逼的問。
"伯母,"魏如峰蹙緊了眉:"為什么?"
"你不要管為什么,你只說你能不能?"
"這是和曉彤交往的條件嗎?"
"是的,你能嗎?"
魏如峰和夢竹相對凝視,室內有一段時間的沉默,然後,魏如峰放鬆了眉頭,似乎從內心的一段爭執中掙扎了出來,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不,伯母,我不能!"
"那么,你就不許和曉彤來往!在曉彤和你姨夫之間,你必須放棄一個!"
"不,"魏如峰搖頭:"伯母,您不能勉強一個兒女離棄他的父母,是不是?我姨夫在我的心目中,比我的親生父親更受尊敬,我從小跟著姨夫長大,十幾歲來到臺灣,靠姨夫的培育而成人,而完成學業。我不能為了一個女孩子,漠視我姨夫對我十幾年的養育之恩!"
"這么說來,你姨夫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更勝過曉彤?"
"伯母,您這樣措辭是不合邏輯的,他們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都同樣重要。但並不牴觸,我不能為了任何一方,而放棄另一方!"
"但是,假如這兩方面牴觸呢?你選擇哪一方?"
"這兩方面是不會牴觸的!"
"如果牴觸呢?"夢竹固執的問。
魏如峰注視了夢竹好一會兒。
"我不能放棄任何一方面!我不能離開我姨夫,我也不放棄曉彤!"
"好吧!"夢竹疲倦而乏力的坐回椅子裡,用手遮住眼睛,低聲的說:"你去吧,魏如峰。曉彤不能和你繼續來往,對於你,我當然無權命令什么,但是,曉彤會聽我的話。她沒有我的允許,不會和你交往的,我可以深信這一點。"
魏如峰怔了怔,他知道夢竹的話是真的,曉彤太善良,太柔弱,母親的命令對她比什么都重要!她是那種女孩子,寧可讓自己的心滴血,也不願讓母親流一滴淚。他用手握緊椅子的扶手,對夢竹作最後的說服:"伯母,您不能太殘忍!"
"殘忍?"夢竹沒有抬起頭來,聲音虛弱而蒼涼:"人生本來就是殘忍的!""伯母,您能不能告訴我,我姨夫以前對你們做過些什么?使你們如此恨他?或者,以前是出於誤會呢?我永不相信我姨夫會對不起任何人!他是那樣儒雅淳厚……"
"懦雅淳厚?"夢竹遮住眼睛的手放了下來,不由自主的冷笑了一聲。"儒雅淳厚?看來他的風度不改!魏如峰,我告訴你,"她收住笑,冷冷的說:"你姨夫是個標準的偽君子!"
"伯母!"魏如峰站了起來:"您願意見一見我姨夫嗎?人生沒有不能化解的仇恨……"
"不!"夢竹反射似的叫了出來:"永不!我永不想再見他!"
她站起身來,板住了臉,冷冰冰的說:"好了,魏如峰,你可以走了!"
"伯母……"
"夠了,你不必再說了!"夢竹嚴厲的打斷了他。
"伯母……"魏如峰勉強的再叫了一聲。
"我說夠了,你知道嗎?我不想再聽,你知道嗎?"
魏如峰住了嘴,停了約一分鐘,轉過頭去,他走向玄關,夢竹仍然佇立在房間內。魏如峰穿上鞋,回頭再望了夢竹一眼。
"您是個不近人情的母親!"他說。
"是嗎?"夢竹毫無表情的問。
"冷酷、殘忍、而無情!"魏如峰憤憤的接了下去:"我奇怪曉彤會是你的女兒!"他走向大門口,扶著門,怒氣未消,他又大聲的加了幾句話:"現在不是父母之命的時代了,你別想製造羅密歐與茱麗葉似的悲劇,我告訴您,您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我不得到曉彤就誓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