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幾度夕陽紅 瓊瑤 第1頁,共2頁

提著旅行袋,她瑟縮而不安的等在門外,心臟在激烈的跳動著。謎底將要揭露了,她忽然覺得軟弱而膽怯,渴望有一個可以逃避的地方,甚至希望那兩扇門永遠不要開啟。誰知道門後面有著什么?出於一種第六感,她本能的預感到凶多吉少……何慕天出事了,生病了,死……她咬緊嘴唇,咬得嘴唇疼痛。

門開了,夢竹的心狂跳了兩下,向後退了一步。門口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男僕,用一對好奇而詫異的眼光,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

"你找誰?"

"請問,"她囁嚅著:"這兒是不是姓何?"

"不錯,你找哪一個?"

"何……何慕天先生在不在家?"她的聲音震顫,心跳得那么厲害,她相信自己的臉色一定發白了。

那男僕更加詫異的望著她。

"少爺嗎?他不在家。"

"不在家?"夢竹的心向下沉,喉頭乾燥,用舌頭潤了潤嘴唇,她吃力的問:"你是說,他是──現在不在家呢?還是根本一直不在家?"

"他出去了,"那男僕不耐的說,奇怪著這個女人是怎么回事。看來神經兮兮,說話顛三倒四。"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我……"夢竹囁嚅著。"想……想見見他。他……什么時候出去的?"

"一清早。"

"一清早?"夢竹鬆了口氣,忽然間,感到四肢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輕聲的自語了一句:"他居然在家!"

"在家?我說他不在家!"男僕說,眼睛裡的懷疑之色在加深,八成,這是個女瘋子,必須小心一點!

"是的,我知道。"夢竹疲倦的說:"我可以進去等他嗎?或者,見一見別的人──有誰在家嗎?"

"太太在。"男僕說,頗帶戒意的望著她:"你貴姓?我進去通報一聲再說。"

"我姓李,"夢竹猶豫的說,"李夢竹,從重慶來的。"

"好,你先等一等,我去告訴太太。"

太太?夢竹望著那個男僕走進去,心中狐疑的想著。什么太太?是了,一定是何慕天的母親!她的心又加速了跳動,緊張使她忘了寒冷,事實上,她的四肢已經凍得麻木了。何慕天的母親!她會見她嗎?會輕視她嗎?會趕她出去不認她嗎?會……

男僕又出來了,開了大門說:"請進來!"

她走了進去。男僕在前面帶著路,她不安的跟在後面。穿過了大大的院落,走進了一間雅淨整潔的客廳,房間並不大,卻佈置得精緻清雅。四壁書畫琳琅,屋內燃著一盆熊熊的火,使整間屋子裡充滿了溫暖和安適的氣氛。紫檀木的椅子和茶几,几上養著一盆盛開的水仙花,深深的香氣瀰漫全室。椅上陳列著黑緞子鑲彩色珠子的團花椅墊。男僕指了指椅子說:"你坐一會,太太馬上就來。"

她猶豫了一下,就坐了下去,男僕退出去了。她四面張望著,多么溫暖的小屋!多么可愛的環境!一層模糊的喜悅感悄悄的掩上她的心頭,如果她和何慕天結了婚,這也將是她的家,是嗎?火爐把她才進門時的寒冷已經趕走,在暖氣烘托之下,她忽然感到一種淡淡的興奮和緊張,她又開始有了信心。何慕天並沒有離開昆明,一定是有什么特別的原因使他稽延了行期。而現在,她來了,也沒有被他的家人拒於門外,他們一定早已知道了她。那么,他們可以在昆明結婚,生活在這安適幽靜的環境中,然後,等孩子出了世,再攜兒回家探母……噢,她想得太遠了?解下了包頭的圍巾,把旅行袋放在地下,她摸了摸自己凌亂的頭髮,和那兩條並不整齊的辮子。望了望自己,衣衫不整,上面積滿了灰塵和黃土。

她微微有些後悔,不該下了車就往這兒跑,應該先找個旅館,洗一洗澡,換身乾淨衣服,也給未來的公婆一個好印象。但,那時,她全心都在何慕天身上。哦!何慕天!她是多么想他、念他、渴望見他!

一聲門簾響,她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珠絡的門簾動盪著,一個十四、五歲清清秀秀的小丫頭,託著一杯茶走了出來。把茶放在她身邊的小几上,小丫頭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就默不作聲的退了出去。她凝視著那杯茶,繞鼻而來的茶葉香使她神清氣爽。一杯熱茶,一盆爐火……多么濃厚的"家"的意味!二十天僕僕風塵的疲倦似乎都被這溫暖的小屋所吞嚥了。那朦朧的感覺,對她更深更厚的包圍了過來。再是一聲門簾響,她看過去,有些愣住了。

門內,走出來的是一個妝扮得很濃豔的少婦,穿著件寬寬大大的衣服,隆起了腹部,說明了她即將成為一個母親。滿頭黑髮厚鬱的披在肩上,濃眉毛,大眼睛,挺直的鼻樑下是張堅定的嘴!渾身散發著一種咄咄逼人的美,還有份說不出來的威嚴和氣勢。夢竹有些遲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她微張著嘴,不知該如何招呼面前這位少婦!她是誰?這張臉似曾相識,在哪兒見過?她在記憶中搜尋,那對美麗而野性的大眼睛……對了!何慕天的書中曾有她的照片,那么,她是何慕天家裡的人了!是他的姐姐?妹妹?還是嫂嫂……不!何慕天是獨子,那么,她是誰?

"你請坐,李小姐──你是姓李嗎?"對方用一種從容的,帶著優越感及權威性的語氣問。同時,那對大眸子正銳利而冷靜的在她渾身上下打量著。

"是──是的。"夢竹有些囁嚅,美麗的婦人把她弄糊塗了。

"你從重慶來的嗎?"對方繼續問,在夢竹對面的椅子裡坐了下來,坐得很靠近爐火。俯下身子,她用火鉗撥弄著火,卻用眼角冷然的看著她。

"是──是的。"夢竹更加囁嚅了,一面疑問的說:"請問──您──您是──""噢,"對方坐正了身子,帶著個冷冰冰的微笑,和一種誇張的詫異說:"你不知道我是誰?我就是何太太。"

"何太太?"夢竹的腦筋仍然沒有轉過來,愣愣的望著這個"何太太"發呆,這是怎么一回事?何太太?什么何太太?

如此年輕,如此美麗!何太太!何家到底有幾位太太?她是更加糊塗了。

"關於你,李小姐,"那位"何太太"又開口了,微挑著眉梢,嘴邊掛著個凜然的微笑,有三分冷漠,卻有七分威嚴。

靜靜的望著她,用種不慌不忙的口氣說:"不瞞您說,我早就聽過您的名字了。"是的,早就聽過了,李夢竹!她覷-著眼睛望著面前這個怯生生的女孩子,就是她?李夢竹?何慕天說:"我願把一切財產給你,換取一張離婚證書,我要娶那個女孩子,李夢竹!"就是這個女孩嗎?那樣一副柔弱的,稚嫩的,像個鄉下姑娘般未見過世面的女孩子,竟有那么大的魔力?使慕天終日失魂落魄!"我求你,蘊文,你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丈夫。我求你,蘊文,如果你肯和我離婚,你就做了一件最大的好事。我愛她!蘊文!我愛她!"愛她?愛上這么個靦腆的鄉下姑娘?但是,我蘊文就這樣退讓嗎?"蘊文,你並不愛我,你只是想征服我,我們之間的感情並非愛情,這樣的夫婦關係只能讓雙方痛苦!蘊文!何必呢?生下了孩子來,我願撫養這孩子,請你同意離婚。我愛夢竹,你不知道愛得有多么深,多么強烈!請你讓我能跟她取得合法關係!"哼!

何慕天!你錯了,我蘊文得不到的東西,從來也不讓別人得到!"做做好事,算我求你!"你就那么愛她?什么時候看到你如此低聲下氣過?"自尊"、"驕傲",為了她就可以全體-開?"你並不愛我,何必要這個虛有的何太太的名義?"我不愛你?何慕天,你真明白!真清楚!這個女孩子愛你,是嗎?

什么叫做"愛"呢?掛在口頭上的才算數,是嗎?"你不答應我離婚,讓我如何回去見夢竹?"你心裡只有夢竹!她是天仙,是公主,是人間找不到的女子!也不過如此!那兩條小辮子,那怯怯的眼神,那單純得一無所知的態度!就是你?李夢竹?

就憑你這一副外表,憑你這一對眼睛,就能搶走我的丈夫?你比我長得強?懂得多?你敢和我一爭短長?我如果得不到,也不會讓你得到,你懂嗎?李夢竹!你不妨試試看……

"何……何太太,"夢竹在她的逼視下有些瑟縮,忐忑不安的說:"您──您是慕天的──"慕天的?你叫得真親熱!他不敢告訴你結過婚,是嗎?

"我不能傷害她,她是個柔弱的小女孩!"他不能傷害你!世界上只有你會受到傷害,別人都不會,是嗎?他怕傷害你,卻不怕傷害別人!

"哦,李小姐,"她微笑了,-起眼睛來望著夢竹。"難道你不知道?你看我……"她望望自己的肚子:"我和慕天結婚好幾年了。"

夢竹一震,頓時瞪大了眼睛,像遭遇了電擊般一動也不動,微張著嘴,呆呆的望著對方。結婚?好幾年?何慕天?這是何慕天的妻子?她腦中零亂成一團,像有個大的風車在腦子裡瘋狂的旋轉,隨著這顛覆乾坤般的旋轉,她的四肢發冷,周身麻木,心臟不著底的向下沉去……在她的眼睛前面,那個美麗的少婦仍然在微笑,仍然用她那不慌不忙的語氣從容的說著話……

"唉!李小姐,慕天這個毛病,或者你還不太瞭解,我和他結婚幾年來,不知幫他解決過多少次問題。關於你,我也風聞一、二,他們說,慕天在重慶又弄了個女孩子……唉!李小姐,我真抱歉,你遠迢迢的趕到昆明,就是為了找慕天嗎?但是,他現在天天不在家,八成是又泡上了那家女孩子了。他就是這個毛病,見一個,愛一個,三天半新鮮,等新鮮勁兒一過,又甩掉人家不管了。然後,家裡再幫他想辦法圓場……"

夢竹的手抓緊了椅子的扶手,木頭雕刻的花紋陷進了她的肉裡,她不覺得痛楚。瞪著眼睛,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這個女人。那平靜的敘述,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得她體無完膚、在過度的震驚和痛楚下,她感到全身心都麻木而僵硬起來。除了眼睛越睜越大之外,她無法做任何的反應,無法吐出任何一個字的聲音。

"李小姐,"那女人搖著頭,有股悲天憫人的勁兒:"你看,我大著肚子,下個月就要生產了,慕天還這樣昏天暗地的在外面瞎搞。男人!這就是男人!你還沒結婚吧?嫁了這樣的丈夫,又有什么話好說呢?你認識慕天,你一定知道他,長得漂亮,手上有錢,又很有點才氣……那一個女孩能抵制得了他的追求?他又風流自許,見一個追一個,弄得不可開交,乾脆往重慶一跑。我總認為,在重慶,他可以好好的收下心來唸唸書了,誰知道他還是舊病不改,又弄上一個你……你看,你來找慕天,你叫我怎么辦呢?怎么向你說呢?……"

夢竹仍舊愣愣的坐著,瞪大的眼睛駐定在對方的臉上,卻什么東西都看不見,面前是朦朧的,模糊的,像一團灰色的濃霧。心臟在越絞越緊的情況下,只覺得無邊的痛楚,痛楚,痛楚……痛楚得麻木、麻木中又混著尖銳的痛楚。痛得她什么感覺都沒有,腦中昏沉,四肢無力,渾身冷汗淋漓。那女人繼續在說話,她已經把握不住任何一個字的聲浪,那些句子從她耳邊輕飄飄的溜過……在她自己昏亂的思潮中,她只有一個固執而強烈的念頭:"抓住何慕天,撕碎他!殺死他!"

可是,在更深更深的,接踵而來的痛楚中,這個念頭也消滅而無痕。她看到的是自己那份被殘酷的現實所踐踏的愛情,一切美的、好的、詩一般的、夢一般的感情全破滅在最最醜惡,最最無情的境況中,破滅得那樣乾淨,連一丁點痕跡都找不出來。

那位"何太太"繼續在說著話,她一定說了許多許多,不過,夢竹是什么都無法聽進去了。可是,那女人走到了她的身邊,俯下身子,塞了些東西到她的手裡面。她低頭看,是一卷鈔票!頓時間,她所有的意識回覆了!她聽到那位"何太太"在說:"……我知道李小姐是好人家的女兒,未見得看上這一點錢,但是,李小姐老遠的跑這么一趟,總不能讓你空著手回去呀!慕天做的糊塗事也真不少,好在李小姐年紀還輕,將來可以找個好丈夫嫁……"

夢竹一唬的站起身來,那一卷鈔票散落在地下,他們給她錢!打發她走!一瞬間,她想狂歌狂笑狂哭!她的愛情:一卷鈔票!遠遠的從重慶跋涉二十天,追尋到這樣一份"真實"!提起了她的旅行袋,她踉蹌的衝向門口,咬緊了牙關,阻止那即將從體內迸裂出來的哀號。那個"何太太"追到門口,拉住了她的衣服:"李小姐,李小姐!你多少要收一點錢呀,我總得代慕天表示一點歉意,是不是?……"夢竹掙脫了那個女人的掌握,跑出了那寬大的院子,一直衝向大門口,拉開大門,她腳步不穩的"跌"了出去。扶著牆,她一步一步的向巷口走。刺骨的冷風對著她躁熱的面頰上撲來,那旅行袋有幾千斤似的沉重。風逼住了她的呼吸,淚矇住了她的眼睛,她靠在巷口的牆上喘息,渾身上下,如同被幾千萬個人拉扯著,撕裂著。……爐火,水仙花,四壁琳琅的書畫,茶葉香,小巧精緻的書房,家的氣氛,美麗的環境……一切一切,幻滅得如此迅速!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愛情"?這就是她寧可犧牲所有的東西來換取的"愛情"?她用拳頭堵住了嘴,倚在牆上,痛苦的搖著頭,心裡在不斷的,反覆的呼喊:"不!不!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

有個人影從街頭晃了過來,她把拳頭從嘴上放下,怔怔的望著那個人影:何慕天!他顯然已喝了酒,圍巾鬆鬆的繞在脖子上,頭髮零亂,步履蹣跚。何慕天一瞬間,她想衝上前去,抓住這個男人,狠抽他兩記耳光。但是,接著而來的被玩弄及欺騙後的那種痛楚感又捉住了她,抽他,打他,撕裂他,把他燒成灰,對她又有什么好處呢?受傷的感情不會被彌合,幻滅的夢想也不會再恢復原有的美麗!你碰到了一個魔鬼,還有什么話好說?你誤把醜惡當作美麗,除了自責識人不深之外,抽他,打他,又有什么用呢?她把頭轉開,扶著牆,向街道的另一頭跌跌沖沖的走過去。她想到何慕天的腳步聲踉蹌的從她身後掠過,這腳步彷彿踐踏著她的心臟,輾軋過她的四肢,她覺得全身全心都已碎成千千萬萬片了。

許多時候,"意識"是人最大敵人。當夢竹無目的的在寒風瑟瑟的街頭閒蕩著時,她最希望的,是能沒有意識,沒有思想。希望自己能化為一縷煙,一片飛灰,被風吹過,就消滅得無影無痕!但是,她有思想,有意識,她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她感覺到那始終徹骨徹心的疼痛。當被冷風吹得四肢冰凍,而疲倦得無力再舉步的時候,她找了一家小客棧,開了一間房間。關上房門,她跌坐在床沿上,用手捧住焚燒著的頭顱,喃喃的說:"現在,我還剩下什么?"

抬起頭來,她望著那鏤花的窗格發呆,對自己悽然微笑,自語的說:"當什么都不剩的時候,又該怎么辦?"她自己找到了答案:"死亡!"她-起眼睛,繼續微笑,心頭各種紛雜的思想已經合而為一,像山谷中的迴音般反覆撞擊的響著:"死亡!死亡!死亡!……"可是,在這一片的"死亡"呼號聲中,她看到了一張臉,母親的臉!曾被她詛咒過,痛恨過,責備過的那張母親的臉,她似乎又聽到母親的聲音,帶著忍耐的,傷感的語氣在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兒,我也不要來管你,就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我關心你,愛護你,才寧願讓你恨我,而要保護你的名譽,維持你的清白。你想想,那個何慕天……你知道他家裡有太太沒有?……名譽弄壞了,他再來個撒手不管,……你怎么辦?……女孩子,有了一點點錯,一生都無法做人……將來有一天,你會了解我為什么這樣做……"

她咀嚼著母親的話,回味著母親的話,在極度的懊悔和五臟翻騰的痛楚中,衝口而迸出一聲呼喚:"媽媽!我的母親!"

喊出這一聲,她撲倒在床上,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淚,而痛哭失聲。在眼淚和哭聲裡,她耳邊又模糊的響起奶媽的叮囑:"……夢竹,別以為你媽不愛你……她是愛你的,你去了以後,和何慕天能夠好好的過日子便罷,假若這個何慕天欺侮了你哦,日子過不下去的話,還是回家來吧……"

夢竹在枕頭裡搖著頭,哭著喊:"媽媽!媽媽!媽媽!我為什么不聽你的話?我一定要跌倒了才會相信你是要扶我,不是要推我!媽媽!媽媽!媽媽!"

她哭著,不斷的哭著,哭得神志迷惘,頭腦昏亂。"死"的念頭和意識又來了,她搖頭,和自己掙扎,仰視著窗子,她低低的說:"不!我現在還不能死!要死,我也要死在媽媽的腳前!我要讓她知道我的懺悔!我要取得她的原諒!她原諒了我,我才能死!"於是,一個強烈的念頭抓住了她:"回家去!找媽媽去!"如同一個溺水的人,"母親"成了最後的一塊浮木。心中所有的慾望全集中成一串求救似的呼喊:"母親!母親!母親!"

二十幾天後,夢竹回到了沙坪壩。

帶著滿心的創痕,滿身的塵土,夢竹撲進了家門。來開門的是一下子蒼老了十年的奶媽,她顫巍巍的扶著門,以不相信的眼光望著憔悴得幾無人形的夢竹。夢竹喘息著靠在門上,閃動著淚眼,急迫的問:"媽媽呢?"

"你?你,"奶媽口吃的望著夢竹,把一隻顫抖的手壓在夢竹的肩膀上:"你,你怎么回,回來了?"

夢竹閉了閉眼睛,憋住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抑制住狂跳著的心臟,啞著嗓子說:"媽媽呢?我要媽媽。"

"你,"奶媽的眼光直直的望著夢竹的臉,做夢似的說:"你媽媽?"

"奶媽,你怎么了?"夢竹嚷著說:"我要媽媽!"

推開奶媽的手,她穿過院子,向房裡跑去,衝進了堂屋,她陡的站住了。神案前的方桌上,正陳列著李老太太的一張放大的照片,無數祭供的食品堆在照片前面,兩支白蠟燭高高的燃燒著……她兩腿顫抖,渾身發軟,一下子跌倒在地下。

攀住一張椅子,她仰視著燭光下母親的臉,瞪大了眼睛,眼光從母親的照片上移到香案前的幾支香上,嘴唇劇烈的顫抖,像入定般呆朵的跪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一隻手落在她的肩上,她回過頭來,接觸到奶媽淚眼婆娑的臉。撈起了衣服下襬,奶媽擦了擦眼睛,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說:"……你走了沒多久,她就病了,我請醫生來,吃了藥也沒效,總共不過病了一星期,就……就……就去了。她……她……一直記掛著你,要……要……要我告訴你,你從家裡逃出去那天,她根本是知道的……她說,你過得幸福,也就好了……要你體諒她一生好強,無法對你屈服……她……她說,那個何慕天,只要對你好,她做母親的,還有什么更……更好的願望呢?……"

夢竹從地上站了起來,瞪大眼睛望著奶媽的臉,奶媽還在繼續的述說:"……喪事全是你那年輕朋友來幫著料理的,一個姓楊的和姓王的幫忙最多……田地已經賣了,現在,只剩下這棟房子,你媽說……房子,給你……給你作陪嫁……"

"奶媽!"夢竹猛然發出一聲狂喊,就用兩隻手抓住了奶媽的肩膀,一陣亂搖,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說:"奶媽!不不!不!奶媽!不!不!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她哭了起來,把奶媽搖得更厲害:"媽媽在哪兒?你告訴我,媽媽在哪兒?媽媽在哪兒?媽媽在哪兒?……"她停下來,奶媽被搖得白髮零亂,臉色蒼白。她凝視奶媽,再掉頭望著桌上的香案靈牌,呆了片刻,默默的搖頭,自言自語的說:"不會是這樣的,不會是這樣的,命運不會待我這樣殘忍……"再望著靈牌,突來的意識將她全身撕裂,她把拳頭塞進嘴裡,用牙咬住手指,淚水迸流,跺著腳,狂喊著說:"奶媽!為什么是這樣?為什么是這樣?為什么是這樣?"

嚷著,她轉過身子,忽然奪門而出,向外面狂奔而去。穿過街道,奔出小鎮,她在寒風和夜色裡,撲向嘉陵江邊。流水在呼喚她,死亡在等待她,她哭著跑向那熟悉的枯柳之下,越過草叢,對著那滾滾濤濤的江流衝去……她撲進了一個男人的懷裡,一隻胳膊承住了她的身子,一個男性的聲音沉著的響了起來:"什么事值得尋死?夢竹?我跟了你半天了!"

她抬起頭來,是楊明遠!她掙扎著,哭叫著喊:"請你讓我死,請你讓我死!請你讓我死!"

嚷完,她渾身一軟,就昏然的失去了知覺。

這是一個安靜的、嚴肅的、小小的婚禮,在重慶市一家不著名的小餐廳內舉行。從新人,到賓客,到證婚人等,總共只有一桌酒席。證婚人是王孝城,主婚人由於男女雙方都無家長,也就省略了。簡單的填了結婚證書,交換了戒指,就算婚禮完成。沒有人致辭,也沒有人鬧酒,只放了一串小小的鞭炮。

喜宴上的空氣凝肅而不自然。夢竹穿著件水紅色的旗袍,淡淡的施了些脂粉。因為還在戴孝期中,鬢邊簪著一朵白色的小絨花。烏黑的披肩長髮,襯托出一張白皙、消瘦、楚楚可憐的臉龐。和一般新娘不同,她的眉目間找不到絲毫的喜氣,相反的,卻帶著一抹淡淡的憂鬱。那對大大的沉默的眸子裡,似乎時時刻刻都蒙著一層淚影。每當客人和她說話時,她的長睫毛閃動之間,總給人一種立即要墮淚的感覺。楊明遠呢?一件簇新的錦緞長衫替換了平日的陰丹士林布。這是和往日唯一的一點不同的地方。他也沒有一般新郎的洋洋得意,只顯得穩重、沉著、和嚴肅。由於新郎新娘都那樣若有所思和默默無言,客人們也就沒有一個提得起興致來笑鬧。王孝城竭力想放鬆桌上的空氣,暗暗的拉了拉小羅的衣襟,示意小羅活潑一些。但,平日愛鬧愛笑的小羅,今日卻成了個沒嘴的葫蘆,除了悶悶的喝酒吃菜之外,幾乎什么話都不說。其它的客人,像胖子吳、許鶴齡、大寶、二寶、三寶……等,也都悶不開腔,以前那份豪情逸興,似乎已蕩然無存。

王孝城咳了一聲,眼光在席間溜了一圈,沒話找話說:"南北社成立了半年多,總算撮合了一對好姻緣,不知道我們之中,誰會做第二對結婚的?小羅,該輪到你們了吧?還是胖子吳?想起來,大家在國泰戲院裡第一次相遇,好象還是昨天的事一樣……"

"可不是!"小羅勉強提起精神來應和:"我還記得那天我在戲院裡鬧笑話,在戲院門口出醜,假若不是何慕天……"

蕭燕在桌子底下,狠狠的捏了小羅一把,小羅痛得叫了起來,話打斷了,他愣愣的瞪著蕭燕,嘟起了嘴。王孝城立即打了一聲哈哈,亂以他語說:"我還記得小羅追求過舒繡文,不知寫了多少封情書!"

"見鬼!"小羅叫:"喂喂,包涵點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起來,但這笑聲那么短暫和尷尬,每個人都像戴了面具般虛偽和不自然。儘管人人都有心調和席間的氣氛,可是,歡樂已悄悄流逝,不知何時起,往日這無拘無束的一群,已蒙上了一層成熟的憂鬱。沒有人能出自肺腑的歡笑,也沒有人說得出由衷的祝賀。一餐喜宴,很早就草草的結束了。楊明遠和夢竹站在餐館門口送客,大家帶著勉強的笑容,和一對新人一一握別,喃喃的說一些模稜的祝福。到最後一向沉默寡言的許鶴齡和夢竹握手時,才突然激動的擁住了夢竹,含著淚說:"夢竹,我們都那么喜歡你,希望你能得到快樂,真正的快樂。一切苦難,都該遠離開你!你那么美,那么好,那么無辜和善良!"

夢竹迅速的轉開了頭,淚水在她眼眶中洶湧,她必須用她的全力去遏制住想大哭一場的衝動。許鶴齡這幾句真心話一說,倒把大家的假面具都揭掉了,蕭燕也衝了上來,握緊了夢竹的手說:"真的,夢竹,你不要再躲開我們,南北社依然存在,讓我們繼續在一塊兒玩,繼續追尋歡樂!"

接著,男孩子們也一湧而上,把一對新人包圍在中間。小羅抓住楊明遠的肩膀說:"明遠!好好珍惜你得到的!好好照顧我們中間這朵最嬌嫩的小花!"

於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場面重新熱鬧了起來,真正的祝福像潮水般湧到。夢竹含著淚,被這群熱情的朋友弄得情緒激動。明遠帶著個淡淡的微笑,沉靜的接受著大家的鼓勵和祝賀。終於,客人們去了。王孝城是最後離開的一個,他一隻手握著明遠的手,另一隻手握著夢竹的手,微笑的凝視著他們。然後,他把夢竹的手放進明遠的手中,用自己的手緊緊的闔著它們,含蓄而語重心長的說:"姻緣都是前生註定,別辜負月下老人為你們費心牽上的紅線,希望你們的手永遠握在一起!"

說完,他微微一笑,掉頭而去。夢竹目送他的影子消失,淚光迷濛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踏著月色,一對新人在春寒惻惻中回到沙坪壩,新房設在夢竹的舊居中,就用夢竹原來住的那間屋子,換上一張雙人床,算是新房,兩人走進屋內,奶媽迎了上來,吃力的挪動著小腳,先抓住夢竹的手,老眼中閃著淚光,顫抖著聲音說:"恭喜小姐!"

然後,她雙腿一屈,就對明遠跪了下去,淚水沿著臉上的皺紋奔流,顫巍巍的說:"奶媽給姑爺請安!"

"哎呀,奶媽,你這是做什么?"明遠一驚,慌忙拉住奶媽。奶媽用衣服下襬擦了擦眼睛,哽咽著說:"我們小姐年紀輕,不懂事,姑爺要多多原諒她一點。"明遠點點頭,深深望著奶媽說:"你放心,奶媽。"

奶媽剔亮了桌上的燈,罩好了燈罩,悄悄的拭去了眼角的淚珠,再淚眼模糊的望了明遠和夢竹一眼,就向門外走去,一面輕聲的說了句:"天不早了,你們也早些睡吧!"

門關了起來,室內剩下明遠和夢竹兩個人了。

夢竹倚著桌子佇立著,低垂著頭,望著桌子的燈影發呆。

燈光射在她的臉上,小小的臉龐微漾著紅暈,眼睛是黑濛濛的,若有所思的凝視著桌面。明遠輕輕的走到她的身邊,用手指繞起她的一綹黑髮,然後,他的胳膊圈住了她,溫柔的低喚了聲:"夢竹!"

"嗯?"

"想什么?為什么不抬起頭來?"

夢竹慢慢的抬起了頭,眼光怯怯的迎住明遠的眼光,用舌頭潤了潤嘴唇,她微蹙著眉梢,低低的說:"明遠,你不會後悔?"

"後悔?"明遠故意不解問,"後悔什么?"

"娶我。"她輕輕的吐出兩個字。

明遠凝視著她,好一會兒,才說:"夢竹,我認為我已經對你說得很明白了,你肯嫁我,是我的光榮和快樂,"他把她的頭攬在自己的胸前。"你放心,夢竹,我會愛那個孩子,像愛我自己的孩子一樣。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別再把它放在心上。讓我們一起來創造一個最美滿的,最可愛的小家庭。好嗎?"

夢竹把頭埋在明遠的懷裡,不能遏止自己的淚水迸流。依稀恍惚,她回到河邊尋死的那一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河邊的草地上,明遠正用一塊大手帕掬了清涼的河水敷在她的額上。然後,在小茶館中,她哭泣著,和盤托出自己整個的故事,明遠深深的凝視著她,靜靜的傾聽著她。她呢,就像走投無路的人突然找到一個親人一般,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悲哀、隱秘都一股腦兒的傾洩了出來,說了哭,哭了說,自己也不知道說了多久。於是,明遠握住了她的手,用種堅定的,果決的聲音說:"嫁給我!夢竹,我要你,和那個孩子!"

她吃驚的張大了嘴,抬起淚霧朦朧的眼睛,怔怔的望著他。

"你懂嗎?"他繼續說:"我向你求婚,夢竹。"

她呆了好一會兒,才愣愣的搖了搖頭。

"謝謝你,明遠,"她說,嘆息了一聲。"你是個好人,我不願意拖累你。你不必這樣做……"

"你根本不明白,"明遠用一種迫切的語氣說:"我要你,你懂嗎?我愛你,你懂嗎?如果你不嫌我窮,看得起我,請你嫁我吧。我會好好待你和你的孩子。我不會芥蒂你以前的事的!"

夢竹仍然搖頭。"不!"她輕聲說。

"請你!夢竹。"他懇求的望著她:"請你!你的孩子是無辜的,生下他來,我願意負起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責任,請你接受我的求婚!"

"可是,"夢竹凝視著他說:"這是不合理的,你為什么要做這種犧牲呢?""犧牲!"明遠叫,握緊了她的手:"如果能得到你,是我最大的光榮和快樂!我娶你,不為了你需要解決問題,而是為了我愛你,渴望能得到你!"

夢竹悽然一笑,幽幽的說:"明遠,你是個好人,你這樣說,是為了顧全我的自尊心,是嗎?"淚水滑下她的面頰,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滿是淚痕的臉上。"到現在,我還有什么自尊?你不嫌棄我,不鄙視我,我還有什么話說?如果你真要我,你有那么大的胸襟和氣度,那么,我願意服侍你一輩子!"

就這樣,兩度訂婚、卻嫁了第三個人!人生的事情何等的不可思議,倚在明遠胸前,她的淚浸溼了他的衣服,明遠托起她的臉來,拭去她頰上的淚痕,對她安慰而鼓勵的笑了笑:"新婚第一夜,怎么就這樣眼淚汪汪的,好意思嗎?"

她閃動著睫毛,新的淚又湧了出來。用手環抱著他的腰,她激動的緊倚著他喊:"明遠!你那么好,那么好,那么好!我只有盡我的全力來做一個好妻子,才能報答你這一片深情!"

何慕天終於回到了沙坪壩。

他懷中是張離婚證書,經過了將近三個月的苦戰,他總算得到了這張離婚證書!蘊文籤這張證書時那森冷的微笑仍然浮在他的眼前,她那惡意的詛咒也依然蕩在他的耳邊:"她不會嫁給你!她絕不會嫁給你了!你就是有了這張證書也等於零,你不會得到她的!"

"我會得到她!"

"你不會!"她大笑著。"我的情報比你多,她已經嫁人了!"

"你撒謊!"他說。

"信不信由你!"她說,把證書丟在他的腳前:"拿去吧!去娶你的李夢竹,你的小粉蝶兒吧!只是,不知道這小粉蝶兒已飛向何家?"

不會!他肯定這一點,夢竹會等待他!儘管他逾期不回,儘管他曾因為情緒惡劣和酗酒而有長時間沒給她寫信,但他知道她會等待他!現在,他將把一切真相向她坦白,她會原諒,她會了解,他知道!夢竹,那個小小的,善解人意的女孩!每當他想到她的時候,他總覺得她就是他心臟的一部份,那樣親近,那樣密切,又那樣的與他不能分割!

推開了他們曾共同居住的那間小屋的門,迎接著他的是厚厚的灰塵和涼涼的空氣。他愕然的四面張望,空洞洞的房子裡沒有一絲一毫"人"的氣息,桌子、椅子上全是塵土,闔攏的窗格上,一隻蜘蛛正悠然自在的結著網。他在室內兜了一圈,無意識的喊了一聲:"夢竹!"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內散開,顯得單調、落寞、而寂寥。

拉開櫥門,他的衣服箱籠等仍然好好的放在裡面,夢竹的東西卻已全部失蹤,只有那隻白毛的玩具狗滿是灰塵的縮在牆角。他像旋風似的捲到了房門口,吃驚而惶亂的喊:"夢竹!"

房東老太太從走廊的那一頭走過來,扶著柺杖,對他點點頭說:"何先生,你的房租已欠了兩個月!你還租不租?"

"夢竹呢?夢竹在哪兒?"他文不對題的問。

"你那個女娃兒嗎?"房東老太太撇撇嘴,不屑的說:"嫁人了!那個小妖精!呸!不要臉!"

"夢竹?夢竹!"何慕天張皇四望,不祥的感覺像陰雲般對他罩了下來。衝過了房東老太太的身邊。越過了那蒼涼的大院落,穿過街道和小巷,他直奔往夢竹家中。在夢竹的家門口,他發狂似的扣著門環,等了一世紀那么長久,才聽到有人來開門。門開啟了,門裡,是張口結舌,目瞪口呆的奶媽。他扶著門,急切的問:"奶媽,夢竹呢?"

奶媽瞪大了眼睛望著他,那樣子就像他是來自火星的一個怪物,好半天,她就瞪著眼睛一語不發。何慕天的心向下沉,抓住奶媽的手,他搖撼著說:"奶媽,夢竹呢?夢竹在哪兒?"

奶媽像觸了電一般,立即把手從他的掌握中抽了出來,向後連退了兩步,啞著嗓子說:"你……你居然有臉再來!"

接著,"砰"然一聲,大門在他的眼前闔上了,差一點把他的鼻子都夾進門縫裡。他一愣,立即想推開門,但,門閂已經閂上了,他扣著門環,嚷著說:"奶媽!奶媽!奶媽!"

門裡寂然無聲,他感到全身熱血沸騰,這是怎么回事?搖著門,打著門,他發狂似的在門口大嚷大叫。於是,門又開啟了,他驚異的發現門裡站著的是一個男人。

"你?楊──明──遠?"他詫異的問。

明遠屹立在那兒,滿面寒霜,冷冷的望著他,像一座堅硬冷峻的冰山。

"你找誰?"明遠板著臉問。

"明遠──"何慕天愣愣的說:"夢竹呢?這是──怎么一回事?"

"夢竹?"明遠狠狠的盯著他。"夢竹和我已經結婚了,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她!"

"你──夢竹──結婚?──"何慕天訥訥的說。

"你不信嗎?"楊明遠揚了揚頭:"去問小羅他們去,去問王孝城他們去!我們是正正式式的結婚!有證人,有婚禮,有儀式!夢竹現在是我的妻子,我警告你,何慕天,別再來惹她!"

幾句話說完,又是"砰"然一聲門響,何慕天再度被關在門外。他睜大眼睛,直直的瞪視著那兩扇黑漆的大門,腦子裡如萬馬奔騰,眼睛前金星亂跳。好一會兒,他的意識才回覆了一些,用背靠著門,他呆呆的佇立著,夢竹嫁給了楊明遠!這不可信,又像是真實的事實!三個月,天地竟然已經變色!這是怎么一回事?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他的雙腿已站得麻木,暮色正在大街小巷中擴散。他站直了身子,勉力的振作了一下,拖著沉重的步子,緩緩的向中大宿舍走去。無論如何,他要找到胖子吳他們,他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胖子吳,特寶,及另外三寶都一一尋獲,何慕天突然發現世事已經全變了!胖子吳他們用一種陌生的神態來迎接他,沒有人對他表示歡迎,只表示了淡淡的驚訝和濃重的冷漠。胖子吳用一副置之事外的態度說:"夢竹和楊明遠的事嗎?我知道他們結了婚,詳細情形,你最好去問小羅和王孝城!"

特寶和三寶們根本把頭掉開,裝作沒聽到他的問話,他凝視著舊日的朋友們,友誼已經不存在了!他看到的是敵意的眼光和輕蔑的神情。摔了摔頭,他毅然的走出中大,渡江直奔藝專,好不容易,他找到了小羅。小羅愕然的望著他,驚異的張大了嘴,他抓住小羅的肩膀,喘息的說:"你必須告訴我,我離開的三個月裡發生了些什么?"

小羅猶豫的望著他,囁嚅的說:"這……應該問你!"

"問我?"

"夢竹和楊明遠結婚了,如此而已!"小羅冷淡的說。

"可是──為什么?"何慕天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