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幾度夕陽紅 瓊瑤 第2頁,共2頁

"阿金說還沒有回來。"

何慕天不安的蹙著眉:"她沒有去上學?"

"我想是沒有。"

何慕天更加不安了。他移動了一下身子,說:"打電話到顧家去問問看!"

魏如峰正準備去打電話,何慕天又叫住了他:"如峰,"他沉吟的說:"我有點話想和你談,"他指指椅子,示意魏如峰坐下。魏如峰不安的坐了下來,心中在為那個小星星的約會而焦灼。何慕天噴了一口煙,吐了口長氣,又沉思了好久,才說:"今天,我想了一整天,關於霜霜。她是個失去母愛的孩子,我又不大會做父親,我只注意到物質方面滿足她,而忽略了她的精神生活。說起來,是我對不住她,我到今天才明白她內心的寂寞,而我又沒有力量彌補她心底的空虛。如峰,坦白說,我一直有個願望……"

何慕天的話沒有說完,樓下的電話鈴驀的急響了起來,他們同時傾聽著,接著,就聽到阿金接電話和驚呼的聲音:"老爺,不好了,小姐出事了,警察局來了電話!"

何慕天和魏如峰同時跳了起來,魏如峰立即衝出房門,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下樓梯,從阿金手中接過電話,問清了是第×分局打來的,他聽完了,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對蒼白著臉站在樓梯上的何慕天說:"沒什么嚴重,姨夫。只是闖紅燈,超速,和沒有駕駛執照,具個保就行了。"

"霜霜在哪裡?"

"現在被扣在第×分局。"

"那么,你趕快去接她回來吧!"

"我現在就去!"魏如峰話才出口,就猛想起和那顆小星星的約會,看看手錶,四點正。他知道曉彤大約四點半放學,他希望把霜霜接回來後還趕得及去赴約。於是,他衝出去,跳上摩托車,風馳電掣的向第×分局趕去。

到了第×分局,一眼就看到門口那輛淺灰色的汽車,走進分局的大門,霜霜正坐在一條長椅子上,大眼睛失神的瞪著門口,頭髮零亂,臉色蒼白,平日的張狂跋扈已一掃而空,反顯得十分孤苦無告。看見了魏如峰,她就像個迷途的孩子突然找到了親人一樣,撇了撇嘴,紅著眼圈,想哭又竭力忍住。魏如峰走過去,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和辦案人員交涉具保的事。誰知,那些手續竟非常麻煩,辦案的警員又絮絮不停的述說霜霜怎樣拒捕,連闖三次紅燈,出動了他們的摩托車隊才把她捉住。又怎樣拒絕說出父親的名字,不肯和警員合作……講了一大堆牢騷,最後,還憤憤的說:"我知道何小姐是有錢人家的女兒,超速闖紅燈都不在乎,反正有她父親付罰款,我們也莫奈她何!只是,這樣的年紀,整天開著汽車在街上橫衝直撞,將來出了事,送到少年組去管訓可不是好玩的!現在這些不良少年全是有錢人家的子弟,吃飽了沒事幹就在外面招搖生事,給我們找麻煩!我們費了大勁去抓,抓了來,家長一個電話,付了罰款,具個保就算了事,明天又要去抓了!我真不明白,家長為什么不好好教訓一下他們呢!如果是我的孩子,我就狠揍一頓,關上三個月……"

魏如峰知道這警員說的也是實情,只得苦笑著不加以辯白,霜霜卻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不容易,具了保,付了罰款,魏如峰才帶著霜霜走出來。把摩托車放在汽車的後座,魏如峰坐在駕駛位上,霜霜坐在他的身邊。他發動了汽車,霜霜一直不說話,魏如峰知道她也受了一肚子的委屈,平常誰要對她說了一句重話,她都受不了,今天警員那樣的口氣,怎么是她能忍受的?何況她一早和父親嘔了氣出去,本來就有滿腔心事。這一來,一定更加難過了。於是,他騰出右手來,攬住霜霜,輕輕的拍拍她說:"好了,沒事了,霜霜,都過去了,別放在心裡。"

誰知,他這樣一說,霜霜反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把頭僕在魏如峰的肩上,哭得傷心透頂。魏如峰只得攬住她,拍她,勸她,一面想把車子快些開回家裡。可是,霜霜哭著喊:"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家!"

魏如峰把車子停在路邊,用手托起霜霜的臉來,霜霜一臉的淚痕,又一臉的倔強,長睫毛上掛著淚珠,黑眼睛浸在水霧裡,反有一股平日所沒有的楚楚動人的勁兒。他掏出手帕來,拭去了她臉上的眼淚,安慰的低低的說:"霜霜,你爸爸在等你,不要讓他傷心,好嗎?你知道他多愛你,他難得說你幾句,你就要生氣?"

"我不是生氣,"霜霜噘著嘴,慢吞吞的說:"是──為了媽媽的事,我不好回去,我不知道對爸爸說了些什么。"

"姨夫決不會怪你的,你知道。"

"可是──"霜霜抬起睫毛來。看了魏如峰一眼:"我說了許多亂七八糟的話,爸爸罵了我,我就想要他難過,他──"她嚥住了說了一半的話,望著駕駛盤發呆。然後,又突然抬起頭來問:"表哥,你見過我媽媽?"

"當然了。"

"她是什么樣子的?"霜霜痴痴的問。

"很美,是當時著名的美女,你長得非常像她。"魏如峰說,接著就振作了一下說:"好了,這些事就別再去管它了,現在,你好些了嗎?來,擤擤鼻涕,振作起來,像你平常那種樣子,看你這樣眼淚鼻涕哭哭啼啼的,使我都不認得你了。"霜霜嫣然了,真的在魏如峰的大手帕裡擤了擤鼻涕,擦擦眼睛,摔了摔頭。魏如峰欣賞的看著她,他喜歡她這股灑脫勁兒。他們相對注視著,都微笑了起來。魏如峰踩動油門,把車子開到馬路上。霜霜一直注視著他,大眼睛裡逐漸升起一團朦朧的薄霧,她定定的望著魏如峰的側影,用手拉住他的手腕,輕聲說:"我餓了,我們先到什么地方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魏如峰望著她那淚痕猶新的臉,不忍拒絕。偷偷的看了看手錶,五點半!那顆小星星不會等他了。他又失去了一個機會,看樣子,和這顆小星星是沒有緣份的了。暗暗的嘆了口氣,他把車子向中華路開去,一面說:"好吧!不過,我們應該先打一個電話給姨夫,免得他著急。"

夏日的午後,悶熱,冗長,而睏倦。

教室裡靜悄悄的,五十幾個學生竟沒有一些兒聲音,只有一隻蒼蠅在盲目的撲著窗玻璃,發出單調的、嗡嗡的輕響。

除去這蒼蠅聲,就是那個戴眼鏡的王老師像催眠似的講書聲,那樣平穩的,沒有高低的,懶洋洋的在室內擴散開來。

"為要研究這些問題,我們將每單位時間內速度所生的改變,即速度改變的時間率,稱為加速……"

曉彤換了一個坐的姿勢,拿著一支鉛筆,在筆記本上胡亂的塗著,縱的線條,橫的線條,長的,短的,佈滿在一張紙上。老師的聲音輕飄飄的從她耳邊掠過去,她竟捉不住任何一個聲浪。筆記本上被線條佈滿了,她又重疊著畫上去,一條加一條,她腦中是昏昏沉沉的,視線迷離而模糊。都怪這窗外的陽光,那么強烈,刺激得人不舒服。她換了一支紅鉛筆,在原有的黑色線條上,又用紅鉛筆加上去,粗大的紅色線條掩蓋了黑色的,只一會兒,一頁又被塗滿了。再換一支藍鉛筆,繼續畫下去,她似乎沉迷於這些亂七八糟的線條中,而樂此不倦了。在那些雜亂的線條裡,逐漸浮起一張男性的臉來!寬寬的前額,有著異樣神采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和那略嫌方正的下巴。這張臉浮動在紙頁的上面,那對眼睛似乎略帶點嘲弄味道,正調侃的望著她。她心裡一陣煩躁,用鉛筆狠狠的、重重的畫下幾道,彷彿想把那浮動的人影也一齊畫掉。"下午你放學時我到你校門口來接你!"結果呢,連鬼影子都沒有一個!他大概就是以這種方式,來廣交女友的,然後呢,隨隨便便一約,自己又弄忘了。他有多少女友?哼!

管這個幹什么?那只是一個舞會中見過一面的、不相干的人而已!他會跳華爾滋舞,會探戈花步,一定是個歡場中的浪子……可是,想這個做什么?她再狠狠的用鉛筆畫著紙頁,"嗤"的一聲輕響,那不勝負荷的紙被畫破了,鉛筆心折斷。

同時,坐在她隔壁的顧德美不動聲色的,偷偷的,推了一張小紙條到她面前來,她看上面寫的是:"小心!老師已經注意了你好半天了,他正講到等加速度,在三十五頁上。"

她一驚,慌忙正襟危坐,把課本挪到面前,悄悄的翻到第三十五頁,剛剛找到等加速度的字樣,老師就叫出了她的名字:"楊曉彤!"

她站了起來,老師果然問了一個問題:"你說說看,何謂等加速度?"

好險!幸好已經看到了!她朗聲說了一遍,老師點點頭,她坐了下去,和顧德美交換了神秘而會心的一瞥。這才收住了心,真的聽起書來了。

下了課,顧德美用鉛筆敲敲她的手背,笑著說:"你呀,三魂少了兩魂半,不知在想些什么鬼,給老師抓到才好呢!"

曉彤苦笑了一下,什么話都沒有說。她的心緒又回到剛才的思想中去了,魏如峰,他是泰安紡織公司董事長的內侄!

顧德美家裡和他很熟嗎?他是怎樣的一個人?那對眼睛倒有點像一個電影明星,誰?對了,脫埃唐納荷!她拿起鉛筆來,在練習簿的背面,無意識的寫上"脫埃唐納荷"幾個字。顧德美在她身邊,一直嘰嘰咕咕,不知道講些什么,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直到顧德美推著她喊了聲:"喂!你怎么回事?"

她才驚覺過來,不解的望著顧德美說:"你在說什么?"

"我問你,你對我三個哥哥的印象怎么樣?"

"你哥哥?"曉彤愣愣的問,老實說,她對她三個哥哥分都分不清楚,至於印象,就更別提了。顧德美向曉彤坐近了一些,微微的噘著嘴說:"我這三個哥哥呀,簡直要命!追起女朋友來,總是一條陣線,你說笨不笨,一個女孩子又不能嫁給他們三個人!其實,我並不認為何霜霜有什么大了不起,除了長得漂亮之外。我媽那天說,何霜霜配我大哥或二哥倒不錯,至於三哥呀,唔──"她鼓著圓圓的腮幫子,笑著說:"德美的同學,叫楊曉彤的倒挺合適!"

"呸!"曉彤脹紅了臉,死命的瞪了顧德美一眼,罵著說:"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怎么,"顧德美天真的揚起頭來:"我三哥有美男子之稱呢!你做了我嫂嫂,我們不是就可以天天在一塊兒了嗎?"

"那么,你何不嫁給我弟弟呢?我弟弟才真漂亮呢!"

"胡說八道!"顧德美喊。

曉彤笑了。笑了一會兒,她想起來說:"何霜霜就是泰安紡織公司董事長的女兒,是不是?"

"嗯,脾氣壞得很,是獨生女。"

"你哥哥追上了沒有?"

顧德美聳聳肩,搖搖頭。

"我看呀,"她慢吞吞的說:"希望渺茫!人家那個表哥,和霜霜是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我的三個哥哥實在有點傻瓜兮兮的,不自量力!何況魏如峰又是臺大外文系畢業的學生,我的哥哥們誰有這么好的資歷?你看吧,我話講在前面,霜霜百分之八十是嫁給魏如峰!"

"魏如峰?"曉彤怔怔的問。

"你的記憶力真好!"顧德美吱吱喳喳的叫著,像只多話的小麻雀。"你忘了?就是那天在我家書房裡教你跳華爾滋的那個人,高個子,外表挺帥的,跳起舞來很有紳士派頭,霜霜總說他長得像約翰蓋文!"

約翰蓋文?脫埃唐納荷?曉彤呆呆的瞪著筆記本,又下意識的在本子上亂畫起來,縱橫交錯的線條越積越多,像一大堆理不清的苧麻。

"喂喂,"顧德美的聲音似乎從好遠的地方傳來:"你今天怎么了,這樣失魂落魄的?我和你講話你聽到沒有?"

"嗯?"曉彤神智迷離的哼了一聲,一把撕下了那頁畫得亂七八糟的紙,連同自己紊亂的情緒,揉成了一團,對著屋角的字紙簍-去。然後收回眼光來,靜靜的望著顧德美說:"上課鐘響了,這節是地理課吧?"

放學了,曉彤揹著書包,在校門口和顧德美說了再見,然後向公共汽車站走去。她每天上學和放學都要轉兩次車,先搭車到火車站,再轉車回家。剛剛走了幾步,她就聽到身後一陣摩托車的響聲,接著,一輛司各脫嘎然的停在她身邊,攔住了她的去路。車上,那個困擾了她一整天的男人正含笑的扶著車把,望著她。

"楊小姐,"他歉意的笑笑說:"昨天真對不起,臨時發生了一件事,結果分不開身來。"

曉彤在一陣吃驚的心跳後冷靜了下來,她望了魏如峰一眼,就是這個男人?約翰蓋文、脫埃唐納荷,何霜霜理想丈夫的人選?他來做什么?他的目的何在?"昨天真對不起,臨時發生了一件事,結果分不開身來。"怎樣的口氣!彷彿是她要求他來似的,他來不來與她何關?可是,這對含笑的眼睛有他動人的力量,她也喜歡那薄薄的嘴。漂亮嗎?未見得,只是有股──磁力。她的臉微微的發熱了,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么?從紛亂的思想中回覆過來,她發現魏如峰正默默的望著她。她閃動著睫毛,不知該說什么好,心裡仍然亂糟糟的。

魏如峰不等她表示意見,就拍了拍身後的坐墊,說:"上來吧,楊小姐!"

"噢!"她有些遲疑。這算什么?邀請嗎?他想帶她到哪兒去?她不安的看看四周,已經有許多同學在好奇的注視著他們了。

"別怕,"魏如峰不知是真的誤會她的意思還是假的誤會她的意思:"我帶得很穩,絕對不會摔了你。"

似乎不容她有反對的餘地,他已發動了車子,喧囂的馬達聲引起了更多目光的投視。在這種情況下,她幾乎是無法思索的,慌忙跳上車子,她只想趕快離開學校門口,脫離那些同學的注視。魏如峰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腰上,叫著說:"抱牢一點!"

接著,車子跳了跳,向前疾行而去。由於車子顛簸得很厲害,曉彤不由自主的抱緊了魏如峰的腰,小小的身子緊貼在魏如峰的背上。心臟卻和車子跳得同樣厲害,這是怎么回事呢?自己居然會和一個僅見過兩次面的男人,共坐在一輛摩托車上!媽媽知道了會怎么說呢?那個向來最規矩,最安靜的曉彤!也會交起男朋友來了!男朋友,這就叫做"交男朋友"嗎?當然啦,他總不會是一個"女朋友"呀!她情緒紛亂到極點,直覺的感到自己正在做錯事,而且有份模糊的罪惡感,因為學校裡向來不許學生交男朋友的!或者,她在校門口跳上他的摩托車這一幕已經被老師們看見了,那么,明天訓導處一定會傳她去大罵特罵,同學們會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楊曉彤,最規矩的楊曉彤,最聽話的楊曉彤,最膽小的楊曉彤……在校外交男朋友。品行不端……她更加心慌意亂了。

車子猛然煞住了,她一驚,這才發現車子正停在距火車站不遠的一家咖啡館前面,咖啡館闔著兩扇玻璃門,裡面垂著白紗的簾幔。玻璃門上畫著一枝鈴蘭,旁邊有很漂亮的幾個藝-字:"鈴蘭咖啡廳"。她錯愕的張望著,魏如峰已下了車,把她也拉下車來,說:"進去坐坐。"

她身不由己的跟著他走了進去,撲面而來的冷氣和低柔的光線使她愣了愣,犯罪感仍然緊緊的壓迫著她。這是什么地方?在她的道德觀念裡,一面正派的女孩子是不能和男人走進咖啡館這種地方的,而她居然穿著學校制服,揹著書包,和一個幾乎是全然陌生的男人來到了咖啡廳,這事情實在太荒謬!但,她的不安並沒有維持多久,新奇感就掩蓋了罪惡感。壁上有玲瓏剔透的小燈,全廳三分之一的位置是一個水池,裡面栽著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植物,綠蔭蔭的覆蓋在水池上,池中養著五彩斑斕的熱帶魚,正活潑的在水草和石縫中來往穿梭。

他們找了一個靠著水池的位子坐下。曉彤不由自主的伸頭去望著池中那些閃閃爍爍、五顏六色的小魚,和壁上那些十分藝-的圖案,唱機裡在播送著一張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樂聲在室內輕緩的流動。整個廳內,充滿了一份寧靜幽雅的藝-氣息。曉彤收回了四面瀏覽的眼光,和正凝視著她的魏如峰的眼光接了個正著,魏如峰立即對她微微一笑:"還不錯,是嗎?"他輕輕的問:"我認為這是全臺北市最好的一家咖啡館。"

曉彤微笑了,周圍寧靜的氣氛使她心情放鬆,而面對那個男人柔和的眼光更引起她一層朦朧的喜悅。"全臺北市最好的一家咖啡館,"她微笑的思索著,那么,他一定跑過全臺北每一家咖啡館了?悄悄的從睫毛下凝視他,她感到這男人像一個謎,是她所不瞭解的那一類人,而正由於是她所不瞭解的那類人,所以,他身上具有一種強大的,耐人尋味的吸引力。

咖啡送來了,魏如峰幫曉彤放下了牛奶和方糖,又幫她用小匙攪著。很長久的一段時間,他們默默凝視,又都不發一語。曉彤仍然在微笑,她覺得魏如峰對她已不再是個陌生人,而變成一個很親近,又很密切的朋友了。

"你今年幾歲?"好半天,魏如峰才開口。

"十八。"曉彤靜靜的回答。

"你和我表妹同年。"

表妹?何霜霜?曉彤腦子裡迅速的浮起霜霜穿著豔麗的紅衣服,大跳扭扭舞的樣子來,又聯想起在學校裡顧德美的話。她望著魏如峰,他也追求著霜霜嗎?這樣一想,她又臉紅了,"也追求"這三個字,好象已肯定魏如峰是"在追求"她了。"你在想什么?"

魏如峰的話打斷了她的思想,同時,他的手忽然落在桌子上,蓋在她的手上面。這"大膽"的動作使她一跳,接著就有股電流般力量從她手上貫穿了全身。她驚惶的抬起眼睛來,注視著魏如峰。他太大膽了,太隨便了,這還只是他們第三次見面!她想說什么,卻又什么都說不出來。魏如峰的手悄悄的挪開了,他對她溫和的笑笑,親切而懇摯的說:"沒有人會傷害你,你彷彿有點怕我。"

她垂下眼睛,望著咖啡杯,又微微一笑。魏如峰的聲調撼動著她,她感到心旌盪漾而情緒恍惚,這種奇異的感應,是她生平沒有感到過的。她抬抬眼睛,看了魏如峰一眼,低低的說:"我向來很膽小。"

"你父母一定十分寵你。"

"噢!"她笑了,感到四肢鬆散而興趣盎然。"有一點。尤其是我媽媽,她總把我看成很小很小,這個也不放心,那個也不放心。她是個最好的媽媽,總想給我許多好東西,可是我們家環境不太好,她就想方法變出東西來給我,就像那次顧德美家的舞會……"她忽然住了口,覺得自己正傻傻的把家裡的底牌揭給別人看,而這些談話的題材,彷彿也有點不對勁,就不想再說下去了。可是,魏如峰正專心的傾聽著,問:"怎么不說了?"

她又搖搖頭,笑笑。

"你不會感興趣。"她說。

"可能我很感興趣。"

但她已不再想說了。她看了看窗外,問:"你住在哪裡?"

"中由北路×段×號。"他很快的說,從口袋裡掏出筆和記事本,把地址寫在上面,撕下來遞給曉彤說:"歡迎你來玩,下面是我的電話號碼,有事可以打電話給我。"

會有什么事呢?她看看他,接過紙條,收進位制服的口袋裡。他反問:"你的住址呢?不必保密了吧?"

她嫣然一笑,說出了地址,又有些猶疑的說:"不過,你最好──不要來找我。"

"怎么?"魏如峰望著她:"你父母反對你交朋友?"

"我──不知道。"她囁嚅的說:"反正,你最好不要來,我爸爸很嚴肅。""是嗎?那么,我到校門口找你!"

"噢,"她急急的說:"那更不行,同學看到了要說話的,給老師看到更糟。"

"那么,我怎樣和你聯絡?"魏如峰無奈的問:"寫信給你行嗎?"

"也不好!"她又否決了。"我打電話給你好了。"

"唔,"他端著杯子,啜了一口咖啡,凝視著她說:"如果你不打電話來呢?而且,整天守著電話機等電話也不是滋味。"

她又笑了,他的話使她感到心懷盪漾。

"我會打電話給你。"她允諾似的說。

"我覺得不保險。"他皺皺眉:"這樣吧,星期六下午你們幾點放學?"

"三點。"

"三點半我在這兒等你。"

"噢!"又是這樣類似嘆息的一個音符。"不行的,我回家晚了媽媽要擔心。"

"還是事事依賴著媽媽嗎?"他調侃的問:"你已經十八歲,應該有自己的天地了。"

"你怎么知道我沒有自己的天地?"她突然反問,睫毛向上微翹,眼睛生動的盯著他。"我有一個自己的天地,在這兒和這兒,"她用手指指心和頭。"這是連媽媽都不知道的。"

"哦,"他頗感興趣的望著她:"這裡面藏些什么東西呢?"

"各種希奇古怪的東西!"她笑著說:"不能說的,說出來你會笑。我很喜歡幻想,常常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成了另外一個人,幻想許多發生在這個人身上的故事,我就去分擔她的苦與樂。這是一個很好的遊戲,思想裝在你的腦子裡,別人看不見也感不到,不管你想得多荒誕無稽,也沒有人會笑你。於是,你就可以去想各種各樣的事情。"

"聽起來很不錯!"他點點頭,凝視著曉彤,試著去領略她的境界。那一對眼睛明澈清瑩,微微轉動的眼珠流露著一層夢似的光彩。他無法把自己的眼光從她臉上收回,那微翹的小鼻子,那修長秀氣的眉毛,那薄薄的,帶著點兒稚氣和天真的小嘴,以及那時時刻刻,籠罩在她整個臉龐上的一種寧靜、悠然和純潔的氣質。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子!還只是朵被綠萼所包裹著的小蓓蕾!可是,她卻那樣的使人心動,使人情不自禁的要憐愛她。他為蠢動在自己胸中的那份熱情而驚異,多年以來,他和好幾個女人周旋過,來往過。說實話,那些女人都比曉彤女性化,比她成熟,比她夠味。可是,當他凝視著曉彤的時候,他無法想象自己竟會喜歡過那種女人,這是顆高懸的小星星,那些是俯拾皆是的塵土!

"哎呀!"曉彤忽然驚呼了一聲,跳了起來。

"怎么了?"魏如峰嚇了一跳。

"天都黑了,我要回家了!"曉彤匆匆忙忙的拿起書包,"媽媽一定急壞了。"

"等一下!"魏如峰看了看錶:"已經快六點了,乾脆吃了飯再回去!"

"噢,不行,不行!"曉彤的頭搖得像博浪鼓,眼睛裡的驚謊之色更加深了,不安的望著玻璃門:"已經六點了?真糟糕,爸爸要罵了!"

"好吧,我送你回去。"魏如峰站起身來,心中在暗暗的嘆息,時間,溜得多快!

付了帳,魏如峰和曉彤走出了"鈴蘭",暮色正緩慢的在臺北市的上空張開,幾家大些的商店已亮起了霓虹燈,街道上,擁擠的車輛仍然爭先恐後的飛馳,車聲和喇叭聲組成了喧囂的音樂。曉彤坐上了摩托車的後座,用手勾著魏如峰的腰,現在,她已沒有來時那份拘束和恐慌,一面指示路徑,一面催促魏如峰加快速度。魏如峰巴不得這條路出奇的長,他喜歡曉彤的胳膊繞在他腰間的滋味,更喜歡她那溫熱的呼吸吹拂著自己後腦的味道。可是,只一會兒,已經到了目的地,曉彤在巷口下了車,指著巷子說:"右面倒數第三家就是我的家,可是你千萬不能來找我,記住!"

"好,我答應。"魏如峰說:"星期六怎么樣?"

"不一定!"

魏如峰深深的望著她,說:"來不來是你的事,反正我每個星期六的三點半都在那兒等你。"

"你等到幾點鐘?"曉彤遲疑的問。

"等到鈴蘭關門逐客的時候。"

曉彤咬咬嘴唇,不安的看看魏如峰,然後倉卒的喊了一聲"再見",就跑進巷子裡了。魏如峰沒有馬上離去,他目送著曉彤小小的身子被暮色蒼茫的小巷所吞噬,才帶著滿懷異樣的情緒跨上車子,緩緩的向街頭馳去。

曉彤走進家門的時候,心臟在猛烈的跳動著,預計將有一場責備在等著自己,而在心裡迅速的打著謊話的腹稿。可是,家中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音,她有些詫異,走進了母親的房間,才看到室內只有夢竹一個人。夢竹正坐在梳妝檯前面,面對著鏡子,臉上有著隱約的淚痕,眼睛遲滯的望著前方。室內是一片混亂,地上全是打碎的顏色碟子,和撕掉的畫稿,許多泡好的顏料,像胭脂、藤黃、靛青都流了一地,窗玻璃也破了一塊,畫筆扔得到處都是,曉彤被嚇住了,書包從她肩上滑到地下,她驚呼了一聲:"媽媽!"

夢竹如夢初覺的抬起眼睛來,在鏡子裡看到吃驚的曉彤,就緩緩的轉過身子,用手拭拭眼睛,疲倦的問:"怎么這么晚回來?"

曉彤已忘掉她編好的謊話了。但是,夢竹並沒有追問下去,只乏力的說:"你爸爸畫不好畫,發了脾氣。來,曉彤,幫我把這個房間收拾一下。"

曉彤走過去,一面俯身拾起榻榻米上的碎玻璃,一面擔心的問:"爸爸呢?""出去了。"

"到哪裡去了?"

"我也不知道。"夢竹說,嘆了口氣,跪在榻榻米上,細心的把那些顏料能用的再裝起來,為了購買這些顏料,他們整整吃了一個月的素!她用紙片把泡過的顏料兜起來,再傾進碟子裡,曉彤插嘴說:"媽媽,那些顏料已經髒了,還能用嗎?"

夢竹呆了呆,看著地下的顏料,是的,髒了,已不能用了。她咬住嘴唇,突然用手矇住了臉,失聲的痛哭了起來。曉彤大吃一驚,立即撲了過去,抱住母親,叫著說:"媽媽!不不不!媽媽!不!"

夢竹支撐著站起來,走到床邊去躺下,她仍然在哭,心底的鬱結一旦得到宣洩,就一發而不可止。曉彤跪在母親床前,不住的搖著母親,驚懼的叫著:"媽媽!不要!媽媽!不要!"她不大明白髮生過了什么,不過,自從父親重拾畫筆,脾氣就出奇的壞,他沒畫好過一張畫,卻發過無數次的脾氣。她是深深瞭解母親最近所受的折磨和委屈,看到母親傷心,使她自己也鼻中酸楚而眼淚汪汪了。她哀求的說:"媽媽,不要哭,哦,媽媽!"她把頭僕在母親身邊,幾乎也要哭了。

"曉彤,"夢竹止住了眼淚,從淚霧中凝視著逐漸長成的女兒,幽幽的說:"一個人怎樣能彌補以前的錯誤呢?當你年輕時不慎做錯一件事,你就必須用你這一生來做代價嗎?"

曉彤愣住了,說:"媽媽,你在說什么?"

"哦,"夢竹醒悟了過來:"沒什么,曉彤,我太疲倦了,我想躺一躺,你把房子收拾一下,自己到廚房去弄點東西吃吧!"

曉彤點了點頭,注視著母親,夢竹已經閉上了眼睛,眼角還殘餘著眼淚。在夢竹的鬢邊,曉彤發現了一根白髮,這使她心中一陣酸楚,因為母親還不到該有白髮的年齡,她才只有三十八歲!

魏如峰仰臥在床上,用手枕著頭,呆呆的望著天花板上凹凸的圖案出神。午後的陽光從玻璃窗中射進來,照在屋角上方的白牆上。光線所經之處,無數塵埃的小粒在陽光中閃熠。室內靜悄悄的,只有魏如峰的呼吸沉緩而規律的起伏著,空氣中似乎充塞了一份頗不尋常的孤寂和鬱悶。魏如峰把眼光從天花板上調向陽光絢爛的窗子,過久的凝視使他的眼睛發澀,枕在頭下的雙臂也微感痠痛。把手從頭下抽了出來,他翻了一個身,側面而臥,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一本小說,翻開來,想定下心來細看。可是,書上的字浮動著,扭曲著,每一個字都變幻成那清瑩如水的眼睛,和一朵朵稚氣的,雅緻的,寧靜的微笑。他-下了書,近乎憤怒的自語了一句:"不過是個小娃娃而已,我打賭她是什么都不懂的!"

但,這句話並無助於他煩躁的心情,反而使他更加鬱悶,從床上坐起來,他看了看手錶,三點鐘正。去?還是不去?這么多個星期六,都是白等了,他實在不相信這個星期六她就會去。每個星期六下午,孤坐在"鈴蘭"的老位子上,像個傻瓜般從午後等到天黑。這種傻氣的行為簡直不像他魏如峰會做出來的!那個女孩子有什么了不起?論容貌,比她漂亮得多的女人他也不知道結交過多少,論吸引力,她根本就還是個沒有成熟的小女孩。一襲學生制服所裹著的瘦弱的身子,一對迷茫的,什么都不懂的眼睛!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如此-擲不下?值得他每個星期六一次又一次的去碰釘子?這么多年來,混跡於商業場中,在社會及商場的習俗下,他也有過許多不同的經驗!可是,他總以自己的堅強和定力而自負,他永遠那樣灑脫不羈,從不被任何一個女性所折服!而現在,為了這樣一個小女孩,竟弄得如此神魂不定,簡直近乎不可解的滑稽!他為自己這份牽腸縈懷,-擲不下的感情而生氣,想想看,僅僅見過三次面而已,一個讀中學的女學生!

在床沿上坐了半天,煩躁卻越來越厲害了,到底為了什么,她居然不肯到"鈴蘭"去?有一份少女的矜持?還是看不起他?沒想到他魏如峰,竟然追不上這個小女孩!咬了咬牙,他猛的跳了起來,他不能永遠處在被動地位,株守著三點半"鈴蘭"之約!

"到她的學校門口等她去!"他下決心的說,從衣櫥裡拿出一件乾淨襯衫,"要不然,乾脆闖到她家裡去!"他解開襯衫鈕釦,預備換上乾淨的。但,才解了兩個鈕釦,他又廢然的停下手來,把那件乾淨襯衫往床上一扔,嘆了口氣,重新落坐在床沿上,自言自語的說:"魏如峰,魏如峰,你不是十八、九歲,輕舉妄動的年齡了,別再做些幼稚的傻事吧!"

用手託著下巴,他又怔怔的發起呆來。

"表少爺!電話!"

樓下阿金的一聲叫喊,把他從沉思裡喚醒過來,他從床沿上猛跳起來,一種直覺的念頭閃電般的來到他的腦中:"是她!"衝出房門,帶著種反常的興奮,他三級並作兩級的衝下樓梯,竄進客廳裡。一跑進客廳,他就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發裡看剛剛送來的晚報,聽到他急促的腳步聲,何慕天抬起頭來,詫異的望望他。他有些為自己失常的態度感到不好意思,放慢了腳步,他故示從容的走到電話機旁,握起了聽筒。

"喂?"他詢問的喂了一聲,竟不能抑制自己的心跳和微顫的聲音。

"喂,"女性的聲音,嬌媚而帶磁性:"如峰嗎?猜猜我是誰?"

"哦,"他噓出一口氣,失望使他的心臟往地底下沉。又是她!該死!對著聽筒,他沒好氣的說:"你的聲音誰還聽不出來?有事沒有?"

"怎么,沒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呀?"

"我最近忙得要死,"他厭煩的說:"到底有什么事?"

"別這樣打官腔好不好?"對方在大撒其嬌:"你忙些什么嘛,一個月都看不到人影!今天晚上……"

"我沒空,對不起,"他打斷了對方:"等我忙完這一陣再說!"不等對方再說話,他立即結束通話了電話。回過頭來,他看到何慕天正把一對審視著他的眼光調回到報紙上。他有些赧然,卻有更多的失望。無精打采的扶著樓梯的扶手,走上了樓,回進自己的房中。

關上房門,他又和衣往床上一躺。今天絕不再去"鈴蘭"當傻瓜了,讓別人看著都莫名其妙。楊曉彤,去她的吧!

天下女人多著呢,她算得了什么?閉上眼睛,他試著去排除自己腦中紛雜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