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幾度夕陽紅 瓊瑤 第1頁,共2頁

石膏美人站起身來了,明遠和夢竹也站起身來送客,他們向玄關走去,王孝城又竭力邀請明遠夫婦到他們家去玩。走到玄關,曉白正坐在穿鞋的地方,捧著一本小冊子看得津津有味,一看到他們出來,就慌忙跳起身來,把書藏在身後。夢竹眼尖,已經看到是一本什么"劍氣珠光",她無暇來責備曉白,只瞪了他一眼說:"曉白,去叫一輛三輪車來!"

"哎呀,不用了,不用了,"王孝城說:"我們自己散步到巷口去叫!"

"不不,"明遠說:"讓曉白去叫。"

曉白跑出去叫車了,明遠想到曉白身上沒有錢,就溜進房裡去取錢,王孝城一看明遠走開了,就抓住這個空隙,對夢竹說:"夢竹,說實話,你們的生活情況如何?"

夢竹勉強的笑笑說:"混日子而已,明遠那份脾氣你是知道的,對上不賣帳,對下又不拉攏,混了十幾年,還只是個小職員。"

王孝城點點頭,望著夢竹,似乎想說什么,又遲疑著。夢竹看著他說:"有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王孝城欲言又止。

"什么東西知不知道?"夢竹詫異的問。

"有個人也在臺灣──"王孝城的話說了一半,明遠出來了。王孝城立即住了口。

夢竹狐疑的看著王孝城,"有個人也在臺灣──"誰?為什么他要說得這樣神秘兮兮的?猛然問,她的心狂跳了起來,有個人也在臺灣,難道是──?她像捱了一棍,頓時愣愣的發起呆來。

車子來了,夢竹驚醒過來,和明遠把王孝城夫婦送上車子,站在門口,看著三輪車走遠,才慢慢的轉身回房。

回到房裡,還有一大堆的善後工作要做,裝紙門,把傢俱搬回原位,鋪床,整理弄亂的原有秩序。夢竹忙碌的清理著,命令曉白和曉彤搬這搬那。她竭力用忙碌來禁止自己思想。可是,王孝城最後的那句話使她心情大亂。一面鋪著床,一面又禁不住停下來發呆,這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還是不要去想吧,她寧可不想!當一切恢復了原狀,她就急急的叫兩個孩子去睡覺。曉彤詫異的望著母親,不知道有什么事讓母親如此不安?她正有許多話想和母親說,她要告訴她今晚的經過,告訴她那個顧家的舞會,和那個奇妙的遭遇。但是,她才開口喊了一聲:"媽媽!"

夢竹就不耐的對她揮揮手說:"去吧,這么晚了,快些去睡覺,有話明天再說。"

曉彤滿腹猜疑的回到自己屋裡,奇怪母親何以與往日大不相同。可是,她有太多事情要思想,她沒有時間去想母親的事了。夢竹看到孩子們都回房了,才深深的吐出一口氣,在梳妝檯前坐下來。面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又愣愣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有個人也有臺灣!"會是誰?她拿著發刷,有心沒心的刷著頭髮。這世界會這么小嗎?不,一定不會,王孝城不知道說的是誰?決不是──她摔摔頭,似乎想摔走一個可怕的陰影。

明遠走到她身後來了,把一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猛然吃了一驚,發刷從手上落到地下去了。明遠俯身拾起發刷,從鏡子裡凝視她,懷疑的問:"你在想什么?"

"沒,沒什么。"夢竹有點口吃的說,她覺得明遠已經洞燭了她的思想,而且,她猜測明遠或者已經聽到了王孝城最後那句話,這樣一想,她的臉色就變白了。而明遠站在她身後,握著那發刷,也悶不開腔。從鏡子裡,她可以看到他那凝肅而深沉的臉色,她更加不安了。好半天,兩人都默然不語,夢竹瞭解明遠的個性,她知道在他心中的一個角落裡,始終對一件事耿耿於懷,連一件衣服尚且會引起他的不快,何況是──"夢竹!"

明遠一開口,夢竹就又吃驚的一跳,明遠瞪著她問:"你怎么了?"

"哦,沒,沒什么。你要說什么話?"夢竹醒覺的問。

"對於王孝城的話,你有什么意見?"明遠問。

王孝城的話?夢竹腦中紛亂成一團,到底,他是聽到那句話了,他一定也猜出王孝城所說的人是誰了。她瞠目結舌的望著明遠在鏡子裡的臉,對於明遠那份沉著的臉色,突然冒出一股怒火。總是這樣,有什么話他從不直接了當的說出來,而要做出那股陰陽怪氣的臉色給她看,他是在折磨她,還是在窺探她?他希望知道什么?他想要她告訴他什么?突來的不滿使她勇敢的揚揚頭,用一種近乎生氣的聲音,冷冰冰的說:"我沒有什么意見!"

"怎么,"明遠的眼睛掠過一抹困惑。"你不贊成我重拾畫筆嗎?"

"哦,哦,"夢竹如夢初覺,突然明白過來,才知道明遠指的是畫畫的事,不禁感到一陣像解放似的輕鬆。在輕鬆之後,又為自己的失態感到一些微微狼狽,和類似歉疚的情緒。

為了彌補自己胡思亂想所造成的錯誤,她給了明遠一個嫣然的微笑,用幾乎是高興的口吻說:"當然,我完全贊成,他的話很對,你不該放棄你的本行。"

明遠詫異的看著夢竹,他不瞭解她為什么忽悲忽喜的?她的神態看起來那么奇怪。

"你今天晚上怎么了?"他問。

"沒有怎么呀!"夢竹微笑著說:"只是有點累,而且,見著了多年沒見的朋友,總有點興奮。"

這倒是真的,明遠釋然了。他拿起發刷,下意識的在夢竹頭髮上刷了一下。這舉動使夢竹心底掠過一陣痙攣的柔情,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把頭靠在他身上,突然渴望能夠被人保護,被人憐惜,帶著一份莫名其妙的激動,她說:"明遠,從今天起,做一切你所愛做的事吧,那怕辭了職去畫畫。我已經拖累你得夠了。"

明遠愣了愣,他低頭注視著夢竹說:"怎么了?你?為什么要這樣說?我從沒有嫌你拖累了我!"

"事實上是我拖累了你,如果我們不那么早結婚……"

"可是,是我要求你結婚的,是不?"明遠打斷了她的話:"你怎么會講起這些?"

"因為我對你抱歉,假如你不結婚,你現在可能比王孝城更有名,本來你的畫就比他畫得好,可惜你放棄了,否則,你一定已成功了,都因為……"

"夢竹!"明遠低低的喊,撫摩著她的頭髮:"你今天是太累了,太興奮了,早些睡吧!"

"我常想,或者你後悔娶了我……"夢竹繼續說,在自己的思潮中掙扎。

"夢竹!你真的是怎么回事?"

夢竹猛的縮了口,鏡子裡的她有種奇異的激動的表情。她用手摸摸面頰,惘然的笑了笑,說:"真的,我是太累了。"

同一時間,曉彤正獨自呆坐在她的房內,面對著書桌上的檯燈,雙手託著下巴,怔怔的凝思著。父母談話的聲浪隔著一扇紙門,隱隱約約的飄了進來。可是,她並沒有去聽,她正陷在自己的思想中。在她身上,依然穿著那件銀白色的衣服,她懶得去脫,也懶得移動。今晚的舞會,使她自覺成為了一個大人,尤其,她已經和一個男人共舞過,一想起那男人,她就禁不住有點臉紅心跳。可是,奇怪,如今她回想起來,魏如峰的臉竟像飄在霧裡,她怎么也想不起他長的是個什么樣子,甚至記不起他穿的是什么顏色衣服,只模糊的記得他有對似關懷一切,又似對一切都不關懷的眼睛,這感覺多么抽象而不具體,她甚至記不得他的眼睛是大還是小,他是漂亮還是醜陋!

她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直到看見父母房裡的燈光滅了,才驚覺的坐正身子,從抽屜裡拿出日記本,開啟鋼筆的筆套。但,面對著日記本的空白紙頁,她竟無法寫下一個字,這一天的感覺是混亂的,是茫無頭緒的,好久好久之後,她才寫下一句話:"我度過了一個奇妙的晚上,邂逅了一個奇異的男孩子。"

她的臉紅了紅,把邂逅兩個字塗掉了,改成"遇到",可是,接著,她又把整句都塗掉了,在日記本上歪歪斜斜,胡亂的塗著:"但願今夜無夢,一覺睡到明朝,醒來重拾書本,把今宵諸事都-掉!"

寫完,覺得詩不像詩,詞不像詞,不禁自嘲的微微一笑,又提起筆來,全體塗掉了。不想再記下去,她把日記本丟進抽屜裡,解衣預備就寢。剛剛換上睡衣,就聽到曉白房裡有一陣奇怪的聲音,她拉開門,看到曉白房裡還透著燈光,她走過去,把曉白的房門拉開一條縫,一眼看到曉白躬著背僕伏在床上,手腳亂動,彷佛得了羊癲瘋,不禁吃驚得低叫了起來,曉白一翻身坐起來,對曉彤"噓"了一聲說:"別叫!"

"你在做什么?"曉彤低低的問。

"蛤蟆功。"曉白說。

"什么玩意?"曉彤沒聽懂。

"蛤蟆功,"曉白有點訕訕的說:"我只是要試試看蛤蟆功到底有沒有用,這是書上寫的武功的一種。"

"蛤蟆功?"曉彤歪歪頭問:"有沒有泥鰍功?"

"胡鬧!"曉白說,接著又突然想起來說:"泥鰍功雖然沒有,可是有壁虎功。"

"大概還有蝸牛功呢!"

曉彤笑著說,搖搖頭,悄悄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了燈,她躺在床上,對著黑暗的窗子沉思,多奇妙的一天!顧德美家的舞會,教她跳舞的男人,家裡的客人,和曉白的蛤蟆功!她微笑了起來,很快的入了睡鄉。

夜深了,何霜霜緩緩的駕駛著車子,向中山北路的家中駛去。深夜的街道上是一片寂靜,連十字路口的警察崗亭裡都已空無一人,紅綠燈無人操縱,冷冰冰的孤立在街頭。現在,空曠的街道上沒有車輛和她爭前搶後了,可是,她反而不想開快車,只輕緩的讓車子在夜色裡向前滑行。風從開得大大的窗子裡灌進來,撩起了她的短髮。在車燈照射下的街道,寂寞得連小貓小狗的影子都沒有。

一個星期天,又過去了。何霜霜疲倦的扶著方向盤,倦意正在她體內和四肢中流竄。想想看,一清早和顧氏三兄弟開車上陽明山,三兄弟,一個賽一個的寶氣。顧德中,外表活像只大狗熊,說起話來,舌頭在口腔裡繞半天的圈子,才吐得出一聲清楚的話。"我……我……我從小有音樂天才,學小提琴,才……才三星期,就能拉摩札特的小步舞曲。"見他的鬼!莫札特的小步舞曲!她就想象不出狗熊拉小提琴是副什么樣子。顧德華,油頭粉面,整天頭髮梳得光光的,衣服上還要噴點他母親的夜巴黎香水。"我哦,我的名字是顧德華,你猜什么意思?就是照顧得了花,你就是花,哈哈,"哈哈,下你的地獄去,噁心得夠受!顧德民,三兄弟中唯一看得過去的,論外表,文質彬彬、秀秀氣氣,鼻樑上架副近視眼鏡,似乎勉強能算美男子。但是,說上一句話就要臉紅,哼哼唉唉半天,也聽不清他哼些什么,大概前輩子是蚊子轉世來的。

和這三個寶氣遊陽明山,就別說有多氣人了,三個大男人,圍在你身邊,礙手礙腳,一轉身,不是碰著這個的鼻子,就是挨著了那個的肩膀……到中午回臺北午餐,吃完了午飯,趁早把三兄弟打發回去。然後又去找了小趙,小趙別無所長,猴兒巴唧的,就是會說笑話,做鬼臉,標準的小丑典型。和小趙去跳了茶舞,趕了一場六點鐘的電影,電影散場時碰到小陸那一群男男女女,又去跳舞,舞廳打烊,出來再吃點消夜,然後趕走小趙,自己獨自的開車回家。一天,就是這樣,瘋狂的,盡興的,玩玩玩!"春天的花,是多么的香,秋天的月,是多么明亮,少年的我,是多么快樂……"快樂嗎?無論如何,總是在追尋著快樂。舞廳裡那些人,綠的酒,紅的燈,瘋狂的旋律!那個歌女唱的歌:"舞步輕燕,舞態如天仙,青春少年,歡樂無限……"歡樂無限,是嗎?歡樂無限!……她猛烈煞住車,有點眼花撩亂,車子彷佛碰到了什么,她向前面看看,撳撳喇叭,什么東西都沒有。她摔了摔頭,用手揉揉眼睛,頭裡昏昏然,眼睛發澀,疲倦仍然在四肢中流竄。她閉了閉眼睛,重新發動了車子。

車子停在家門口,她撳撳喇叭,沒有人來應門,她再撳撳喇叭,依然沒人應門,老劉一定已經睡成個死豬了。她不知道何慕天和魏如峰為什么都喜歡老劉,粗裡粗氣的。她把頭僕在方向盤上,乾脆壓在喇叭上,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在夜空裡播送,尖銳的聲音劃破了寂靜的夜,附近的人家有人推開窗子詛咒,但喇叭聲仍然清越的傳送著。

大門開了,霜霜抬起頭來,一面懶懶散散的跨下車子,一面睡意朦朧的說:"把車子開到車房裡去!"

"唔,夜遊的女神終於回來了!"

霜霜抬起眼睛,這才看清面前的人,她聳聳肩說:"原來是你!表哥,你還沒睡?"

"就是睡了也被你吵醒了,你什么時候能學會不打擾別人?"

"不要說教!表哥,我今天玩了一整天,累極了。"霜霜說著,向房子走去,一面對魏如峰擺擺手,"麻煩你把車子送到車房裡去!"

魏如峰皺皺眉頭目送霜霜蹣跚的走進屋去,不禁深深的搖了搖頭。

霜霜搖搖晃晃的走上了樓,回到自己的臥室,往床上一僕,彈簧床墊立即迎著她的身子,把她軟軟的包了起來。拖過一個枕頭,她把臉埋在枕頭裡,昏昏噩噩的躺了一陣。然後,她站起身來,取了睡衣,到浴室裡去。放上一缸冷水,她把自己泡在涼涼的水中,皮膚驟然接觸到冷水,引起一陣痙攣和緊張,然後就鬆弛了下來。冷水使人清醒,她最喜歡冷水浴,每當她疲倦或煩惱的時候,她總以冷水浴來治療自己。

在水中浸了一個夠,她拭乾身子,穿上那件她最喜愛的鵝黃色綢睡衣,站在鏡子前面,梳了梳頭髮,頭腦清醒多了。她瞠目注視著鏡子,奇怪的看著鏡子裡那對漂亮而困惑的眼睛,她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對鏡子裡的人影傻傻的問了一句:"這是我嗎?這就是我嗎?多無聊的我!"

無聊!對了,就是這個名詞,她找了許久的名詞,無聊!

生活中全是無聊,陽明山,跳舞,看電影,顧氏三兄弟,小趙,小陸,吃消夜!全是無聊!她對著鏡子皺眉,突然湧上心頭的空虛和落寞感使她鼻中酸楚。生活,就是這樣的嗎?她並不想要這種生活!可是,她要什么生活呢?鏡子裡的眼睛更困惑了,她對鏡子挑挑眉,噘噘嘴,發出一聲微喟:"我竟然不瞭解自己,多可怕!"

走出浴室,她沿著寬闊的走廊向自己的臥室走去。經過魏如峰門前的時候,她看到門縫裡還透著燈光,她略微遲疑了一下,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魏如峰穿著睡衣,半躺半坐的倚在床上,床頭櫃上亮著一盞檯燈,他手中握著本英文小說,正在看得出神。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望著霜霜。霜霜順手關上門,走到床邊來,坐在床沿上。魏如峰默默的看了她一眼說:"你知道幾點了?"

霜霜噘噘嘴,眨眨眼睛,什么話都不說。

"你玩得還不累?為什么不去睡覺?"

"剛剛好象很累,現在又一點睡意都沒有了。"霜霜說,倚著床欄,沒來由的嘆了口氣。

魏如峰深深的打量著霜霜,那兩道挺秀而濃密的眉毛微鎖著,長睫毛半掩了那對平時充滿野性,而現在充滿困惑的眼睛。有什么事使這個不知憂愁的女孩煩惱了?愛情嗎?他闔上看了一半的英文小說,用手託著下巴,做出一副準備長談的姿態來。說:"怎么了?霜霜,和誰嘔氣了?"

霜霜沉默的搖搖頭,一綹黑髮從耳邊垂了下來,拂在面頰上。她用牙齒輕咬著下唇,眉頭鎖得更緊了。魏如峰詫異的望著她,好半天、她才摔了摔頭,把那綹不聽話的頭髮摔到腦後去,直視著魏如峰說:"表哥,你很快樂嗎?"

魏如峰愣了一下,說:"怎么想起問這樣一個問題?難道你不快樂?"

"唔,"霜霜垂下了眼睛,"瘋狂的玩的時候,可以有短時間的快樂,但是玩過了,又什么都沒有了。你懂嗎?表哥?就像現在,想起來,好象什么都沒意思,非常的……非常的……"她凝思著,想找出個適當的字眼來描寫她的心情。

"空虛?"魏如峰試著代她接下去。

"對了!"霜霜高興的拍拍床墊說:"就是這兩個字!"

魏如峰坐正了身子,審視著霜霜,不由自主的微笑了起來。

"你笑什么?"霜霜瞪著眼睛說。"我和你談正經的,有什么好笑?"

"我笑你覺得空虛,"魏如峰說:"大概你是生活太優越了,整天在外面瘋呀鬧呀玩呀,回到家裡來還喊空虛,不是很有趣嗎?"

"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霜霜沒好氣的說。

"不過,"魏如峰收住了笑,深思的說:"能感到空虛,總是一件好事。"

"好事?你是什么意思?"

"這證明你長大了,成熟了,懂得用思想了。"

霜霜困惑的望著魏如峰。

"你看,"魏如峰解釋的說:"你最喜歡跳舞,和男孩子開車兜風,到小吃店大吃大鬧,把人家的醬油倒到醋瓶子裡,覺得很開心。現在呢,你感到空虛了,換言之,你也就是對於那種玩法不能滿足了。這,充分表示你在進步。唔,"他笑嘻嘻的看著霜霜:"看樣子,大小姐快要改邪歸正了,可喜可賀!"

"呸!"霜霜一唬的跳起身來,站在床前面,瞪大了眼睛說:"什么改邪歸正?是誰邪誰正?你也不是好東西,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好好好,你知道,"魏如峰打斷了她,把她拉下來,讓她仍然坐在床沿上。收起了嘻笑的態度,誠摯的說:"告訴我,霜霜,這次月考的成績如何?"

"哼,"霜霜凝視著自己的手指甲,心不在焉的說:"誰知道!"

"準備明年不畢業了嗎?"魏如峰問。

"表哥!"霜霜喊:"我不喜歡你這種冒充大人的味道!"

"冒充大人?"魏如峰失笑的說:"我已經二十七歲了,還不算大人嗎?什么叫冒充大人的味道?"

"我是說,冒充長輩的態度!"

"長輩?"魏如峰笑笑:"我沒有要冒充你的長輩呀,我是以一個哥哥的身分和妹妹談話,你不是我的小妹妹嗎?剛到臺灣的時候,你才三四歲,話都說不清,把'哥哥'念成'多多',成天跟在我後面喊'多多',要我揹你到街上去買棒棒糖。哼,現在呀,你長大了,'多多'只配給你送汽車進車房的了。"

"哎喲,"霜霜叫:"別那么酸溜溜的,好不好?"

"那么,聽我講幾句正經話,"魏如峰說:"霜霜,這種昏天黑地胡鬧胡玩的生活該結束了吧?你是真不愛念書也好,假不愛念書也好,最起碼,你總應該把高中混畢業!是不是?你剛剛說不快樂,我建議你收收心,安安靜靜在家裡過幾天日子,好好的用用思想,或者會幫你找到寧靜和快樂。你現在彷彿一個找不著家的小兔子,迷失在這繁華時代的濃霧裡,整天尷尷惶惶,東奔西竄,自己也不知道目的何在,這樣,怎么會快樂呢?……"

"我不聽你講這些!"霜霜再度跳了起來,把睡衣帶子繫系好,向房門口走去:"你又不是我的訓導主任,誰來找你訓話的?還不如睡覺去!"她走出房門,又回過頭來,對魏如峰笑了笑,-下一聲:"再見!"

房門帶上了,魏如峰望著那砰然闔攏的房門,發了一陣呆,才蹙著眉,搖了搖頭。

重新拿起那本英文小說,他想繼續看下去,可是,頁數弄亂了,翻了半天,也找不到原來的那頁,卻從書裡翻落出一張照片來,拾起照片,上面是個女子的半身照,畫得很濃的眉毛,厚嘟嘟的嘴唇,和一對大而充滿媚力的眼睛。他又皺皺眉,翻過照片的背面,有幾行女性的筆跡:"給如峰:別忘了那些濃情蜜意的夜晚,更別忘了那些共同迎接的清晨。杜妮他凝視著這兩行字,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記得這張照片是杜妮兩星期前給他的,不知怎么夾到這本書裡來了。望著這兩行字,他感到非常的刺心。剛剛,他還義正辭嚴的教訓霜霜:"這種昏天黑地胡鬧胡玩的生活該結束了吧?"可是,自己呢?這兒就有墮落的證據!迷失,是霜霜在迷失,還是自己在迷失?把照片夾回書裡,書丟在床頭櫃上,他關了燈,躺在床上,用手枕著頭,眼睜睜的望著黑暗的空間,自言自語的低聲說:"或者,是該我來仔細的用用思想。"

瞪著天花板,他真的沉思了起來。

霜霜回到了自己的屋裡,慢慢的走到床邊,躺了下去,用手枕著頭,她沒有立即關燈。床頭櫃上是一盞淺藍色的檯燈,燈影下亭亭玉立著一座小小的維納斯石膏像。這石膏像還是去年她過十七歲生日時魏如峰送她的,當時,魏如峰說:"我發現這石膏像的側影像極了你的側影,所以買給你。"

結果,害她天天對著鏡子研究自己的側影,說真話,除了自己也有個較高的鼻子外,她可找不出自己與維納斯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不過,無論如何,她很喜歡這座平凡的小石膏像,尤其因為,這石膏像有種沉靜恬然的味道,這是霜霜一輩子也無法具有的。凝視著這石膏像,她是更加沒有睡意了。

"我建識你收收心,安安靜靜在家裡過幾天日子,好好的用用思想,或者會幫你找到寧靜和快樂。"

魏如峰的話在她耳邊輕輕的迴響,像一條小溪流般淋淋然的流過。她眩惑的瞪著石膏像,是的,昏天黑地胡鬧胡玩的日子!即將來臨的高中畢業和大專聯考!該結束了,遊蕩的日子!該結束了,胡鬧的歲月!魏如峰的"說教"也不是沒有幾分道理,只是,"改邪歸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收收心,如何收法?大代數、解析幾何、物理、化學……要命!生來與書本無緣,又怎么辦呢?她一動也不動的望著燈光下石膏像的影子,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她始終瞪著對大大的眼睛。終於,疲倦來臨了,一日的縱情遊樂使她筋肉痠痛,眼皮上的鉛塊向下拉扯,她懶洋洋的伸手去關燈,一面輕輕的,對自己許諾似的說:"明天,一切從明天開始。"

燈滅了,她把頭深深的倚在枕頭裡,闔上了眼睛。

何慕天吃完了他的早餐,燃上一支菸,靠進椅子裡。壁上的大鐘已七點半,霜霜還沒有下樓,看樣子,她今天又要遲到了。深吸了一口煙,他望著煙霧擴散,心中在打著腹稿,怎樣等霜霜一下樓就教訓她一頓。近來,霜霜的任性、冶遊、放浪形骸,已經一天比一天厲害。這樣下去,這孩子非墮落不可。他只有這一個女兒,再也不能繼續縱容下去了。他板了板臉,竭力使自己顯得冷靜和嚴肅。這一次,他一定要厲厲害害的罵她一頓,決不心軟。雖然他從沒罵過霜霜,可是,如今已經到了令人忍無可忍的地步了。

霜霜下樓了,穿著得很整齊。白襯衫,黑裙子,頭髮梳得好好的,滿臉帶著股清新的朝氣,看起來竟然一反平日的飛揚浮躁,而顯得文靜安詳。她對父親揚了揚眉毛,用近乎愉快的聲調說:"早,爸爸。"

何慕天嚥了一口口水,盡力壓制自己內心想原諒霜霜的情緒。吐出一大口煙霧,他坐正了身子,沉著臉,用自己都陌生的,冷冰冰的語氣說:"霜霜,昨晚幾點鐘回來的?"

霜霜愣了愣,今天父親是怎么回事?情緒不好嗎?她從阿金手上接過麵包,好整以暇的抹上牛油,慢吞吞的說了一句:"我沒有看錶。"

"你沒有看錶,我倒看了,午夜一點正。"何慕天說,口氣是嚴厲的,責備性的。

霜霜咬了口麵包,望了何慕天一眼,默默不語。看樣子,今天是大不吉利,一清早就要觸黴頭!有誰給父親吃了火藥嗎?從來也不管她的行動,怎么今天大管特管起來了?

"你看,你把車子開走,事先也不告訴我一聲,等我要用車子的時候找不到車子,出去一整天,到深更半夜回來,還要死命撳喇叭,弄得四鄰不安!霜霜,你未免太過份了,這樣下去,你準備做太妹是不是?"

霜霜停止了吃麵包,瞪著一對大大的眼睛,呆呆的望著何慕天。她不相信父親會用這種口氣對她說話,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尤其在今天!今天,一清早,起來晚了,但她仍然振作精神,梳洗、穿衣,對著鏡子發誓:"從今天起,何霜霜要改頭換面了。"然後跑下樓梯,以為接待自己的是個光輝燦爛的、嶄新的一天。但是,什么都不對勁了,沒有陽光,沒有朝氣,沒有活力,所有的,是父親冷冰冰的臉和無情的責備!

"你出去玩玩也罷了,"何慕天一鼓作氣,把要說的話都乘自己沒有心軟的時候全部傾出來:"你卻這么小小年紀,就學會了泡舞廳!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別人都念書準備考大學,你呢?糊糊塗塗的過些什么日子!我問問你,你對未來有些什么打算?你這樣混下去,就是要嫁人,都沒有人敢娶你!你那群不三不四的男朋友,全是些不務正業的小太保,你呢──""是個太妹!是吧?"沉默已久的霜霜陡的爆發了,她憤然的接了下去,一面從餐桌上跳了起來,把吃了一半的一塊麵包扔在桌上。受傷的自尊心,與願望相違的這個早晨,使她又傷心,又激怒。昂著頭,她直視著何慕天,叫著說:"我的朋友都是太保,你罵他們好了,你看不起他們好了,但是他們會陪我玩,會照顧我,會愛我,崇拜我!除了他們,我還有什么?這個家,從樓上跑到樓下,經常連人影都抓不到一個!你有你的事業,表哥有他的這個妮,那個妮。我就有我的太保朋友!我要他們,我喜歡他們,怎么樣?你一點都不懂我!……"

何慕天愕然了,把煙從嘴裡取了出來,他怔怔的望著霜霜,已經忘了要責備她的初衷,他結舌的說:"可是,我──我並沒有忽略你呀,我愛你,重視你,給你一切你需要的東西……"

"需要的東西,"霜霜垂下眼睛,突然湧上心頭的傷心使她聲音哽咽:"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些什么東西!"

"那么,"何慕天無助的說,霜霜泫然欲涕的樣子使他心慌意亂:"你需要什么呢?"

霜霜瞪視著何慕天,衝口而出的說:"母親!"

像是捱了迎頭一棒,何慕天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他呆呆的望著霜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霜霜喊出了這兩個字之後,也猛的吃了一驚,卻又無法收回這兩個字,看著父親的臉色轉變,她心慌的低下了頭。母親,母親在何方?這是她從小就有的疑惑。"媽媽在哪裡?"小時候,攀著何慕天的脖子問。"死了!"何慕天垮下臉來,把她從膝上推下去,怫然的轉身走開,但她知道母親沒有死。母親,母親在何方?她用手指划著桌子,低低的說:"我希望我有媽媽,如果她已經死了,我希望知道她是什么樣子,家裡,連一張她的照片都沒有!假若有她的照片,最起碼,我可以把我心底裡的話,對著她的照片訴說。"她的聲音是哽塞的,她觸及了自己真正的痛楚,眨了眨淚水迷濛的眼睛,她繼續說:"有許多事情,是女兒需要對母親說的,不是父親!如果我有個媽媽,我一定很乖,很知道該怎么做,可是,我沒有!"淚水流下了她的面頰,她用手背拭了拭眼睛。

忽然間,千萬種酸楚都齊湧心頭,她控制不住,痛哭著轉過身子,奔出了餐廳。

何慕天仍然一動也不動的坐著,他聽到霜霜跑過迴廊的腳步聲,和奔下臺階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汽車引擎的喧囂和風馳電掣般開遠的聲音。他漠然的聽著這一切。霜霜的話把他拖進了一圈逝去的洄漩中,他只感到思潮澎湃而情感激盪,那些久遠的往事像浪潮般對他衝擊翻滾過來,一個浪頭又接一個浪頭,打得他頭腦昏沉而冷汗淋淋。他把煙塞進嘴裡,吃力的從椅子裡站起身,邁著不穩定的步子,走出餐廳,向樓上走去,在樓梯上,他和迎面下來的魏如峰碰了個正著,魏如峰頓時一驚,他被何慕天的臉色嚇住了。

"怎么?姨夫?你不舒服嗎?"

"沒有什么,"何慕天很疲倦似的說:"有點頭暈,你給我帶個信給顧總經理,我今天不去公司了。"

"哦,好的。"魏如峰說:"不過,要不要請個醫生來?"

"不,不要,什么都不要!"何慕天揮揮手,徑直向樓上走去。"叫人不要來打擾我,我要好好的躺一躺。"

魏如峰狐疑的望著何慕天的背影,不解的搖搖頭。下了樓,他走進餐廳,阿金送上他的早餐,他吃著包子,阿金壓低了聲音,報告新聞般的說:"老爺發了脾氣。"

"為什么?"魏如峰問。阿金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長得還很白淨,就可惜有兩顆臺灣少女特有的金門牙。

"他罵小姐,小姐哭了。"

"什么?"魏如峰嚇了一跳,何慕天罵霜霜已屬不平常,霜霜會哭就更屬不平常。

"不知道為什么,"阿金吊胃口似的說:"我只聽到小姐說想她媽媽。"

魏如峰怔了怔,問:"小姐呢?上學去了?"

"沒有,"阿金搖搖頭:"她沒有拿書包,開了汽車走了。"

"哦。"魏如峰皺著眉。試著去思想分析,卻一點眉目也想不出來。匆匆的結束了早餐,他騎著他的摩托車到公司裡去,平常,他和何慕天一起去公司就坐汽車,他自己去就騎摩托車,他有一輛非常漂亮的司各脫摩托車。

騎著摩托車,他向衡陽路馳去,這正是學生上學和公務員上班的時刻,街上十分擁擠,各種不同的車輛在街上爭先恐後的馳著、喇叭聲此起彼落的長鳴不已。他經過火車站,在公共汽車總站上,每一路的站牌下都站滿了等車的人和學生。

他不經心的看了那些人一眼,摩托車從那長龍般的隊伍前滑過去。忽然,他覺得有種第六感牽掣了自己一下,那隊伍中有什么特別的東西吸引了他。他掉轉車子,再騎回頭,於是,他發現有一對似曾相識的眼睛正悄悄的注視著他,一對迷濛的黑眼睛,帶著股超然世外的韻味。他捉住了這對眼睛,一面迅速的在記憶中搜尋,那兒見過?猛然間,他腦中如電光一閃,他想起了!那顆小星星!那顆已被他遺忘了的小星星!

他頓時有種意外的驚喜,彷彿無意間拾到了一粒被自己失落的鑽石。他徑直向她騎過去,她站在一大排等車的女學生中間,纖細,瘦小,而稚弱。那樣沉靜安詳的站著,雜在吱吱喳喳的學生群中,顯得那么特出和卓卓不群。自從上次舞會中見過一次,已經一個多月了,他奇怪自己怎么會忘懷了這顆小星星?在她面前停下車子,他愉快的招呼著:"早,楊小姐!"

對方似乎有些侷促和不自然,但,接著,她就還了他一個寧靜的微笑,輕聲的說:"早。"

"我一直想去看你,但不知道你的地址。"他直截了當的說,因為他看到公共汽車已經來了,而他不想再放過這顆小星星。"你的地址是──?"

曉彤有些猶豫,她不知道該不該把地址告訴這個男人,而隊伍已向車門口移動,許多同校的同學又用好奇的眼光望著他們,使她情緒緊張。魏如峰不等她回答,就肯定的說:"這樣吧,下午你放學的時候我到你的校門口去接你!"說完,他跳上摩托車,對曉彤笑著揮揮手,說了聲:"下午見!"

就發動車子,向馬路上直馳而去。他沒有管曉彤同意與否,在他說這句話時,他敏感的覺得曉彤百分之八十會拒絕他,像她這樣的女孩,一定把約會看得十分嚴重,因而,他必須在她可能拒絕的話出口前先跑開去。

下午,魏如峰提前回到家裡,他一直惦記著下午那個約會,卻又記掛著何慕天和霜霜。家中一切靜悄悄的,據阿金的報告,何慕天一天沒有走出他的房間,而霜霜也一天沒有回家。他有些不安了,這情況未免太不尋常。上了樓,他敲敲何慕天的房門,半天,才聽到何慕天的一聲:"進來!"

他推開門走進去,室內的窗簾垂著,顯得暗沉沉的,何慕天坐在書桌前的安樂椅中,桌上的菸灰碟裡堆滿了菸蒂,整個房間都煙霧騰騰。何慕天的臉色看來憔悴而寥落,他望望魏如峰,疲倦的問:"霜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