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岐人認定阿玄既醫又巫,對她敬重異常,自她來後,將落腳村中最好的屋子讓出來給她住,開牖窗,以葦蓆經緯編織鋪就的地面,裡外打掃的乾乾淨淨。

阿玄這日忙碌到很晚,亥中才看完前來求醫的最後一個病人,病人走後,她閂戶沐浴,換了身睡覺的寬鬆衣裳,去看了眼白天從晉公子頤那裡接收來的幼鹿。

幼鹿那條斷腿已被接好,以木棍固定,阿玄也已餵它吃了些東西,此刻安靜地盤臥在千夫長給它做的那個草窩裡。

百夫長粗中有細,草窩做的結實又美觀,阿玄怕它在外會引來黃鼠狼之類的危險,故將它連窩一起搬進了自己的屋裡,見它乖乖的蜷著,想起自己從前的那隻白鹿,伸手摸了摸它頭頂柔軟的一層茸毛,吹燭上床。

這些天她實在是累,今日忙到此刻,也是筋疲力盡,才躺下去,便覺一陣睏意襲來,迷迷糊糊正待入睡,耳畔聽到外頭起了一陣說話的聲音。

似是有人來了。

她以為是來求醫的,恐百夫長會以夜深的理由將人拒出門外,一下醒了,披件外衫,下床亮燈去開了門,道:「百夫長,可是來請醫……」

月色之下,門柣之外,立了一個高大的黑乎乎的人影。

雖還沒看清楚來人的臉,但她依然一眼認了出來。

庚敖來了。

她的話便打住了,歸於沉默。

庚敖轉向百戶長:「退下吧。」

百戶長喏聲,退了下去。

阿玄向他見個禮,和他隔著門柣相對而立,等他開口。

等了片刻,他卻始終沒有說話。

氣氛漸漸變得有點令人不適。

阿玄微微咳了一聲,正想問他到此貴幹,見他肩膀動了一動,邁步走來,抬腳徑直跨柣,從她身旁經過,入了屋裡。

阿玄只得跟了上去,卻未靠近,只停於門邊。

庚敖入內站定,打量著四周屋壁。

屋子已是此處最好的一間,收拾的也乾淨,但難免簡陋。阿玄見他看著四壁木骨泥牆,似在微微皺眉,便問:「君上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庚敖收回目光:「白日寺人可送來了一車藥?」

阿玄應哦,點頭:「確曾收了。寺人說,乃受君上之遣送至此處。我代村民多謝君上有心。」

庚敖唔了一聲:「收到便好。若還缺何味,說與孤便是。」

阿玄道:「知曉。」

庚敖視線便落到了她的臉上,直勾勾地盯著。

阿玄被他看得心裡有點發毛,想起那個同樣的那個深夜裡,王寢中他強迫自己侍寢時的一幕,渾身難受,忽見他朝自己邁了一步過來,下意識地便往後退了一步。

他停了腳步:「孤見你清減了不少呢,太過疲累了吧?」

他聲音之低沉,語調之溫柔,前所未有,聽的阿玄幾乎毛骨悚然,忙搖頭:「有軍醫從旁相幫,不累。」

他便沉默了,片刻後,又問:「此處你尚要停留幾多時日?」

阿玄:「看情況,少則小半個月,多則一二十天也是不定。」

「若是過於疲累吃不消,你回來便是,孤另派軍醫來頂替。」

「無妨。」阿玄搖頭,想了下,又向他道了聲謝。

他彷彿有些歡喜起來,望著她的目光微微閃亮,忽此時,角落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呦呦之聲,庚敖一怔,循聲轉頭,過去看了一眼,露出微微訝色:「幼鹿?」

阿玄便跟了過去:「它腿骨折了,母鹿想必也已喪命,甚是可憐。」

她說這話的時候,又想起了從前那頭白鹿,忍不住盯了他一眼,一雙美目,含了微微怨氣。

庚敖應也是想起了那事,略不自在地躲開了她雙眸的注視,假意彎腰,抬手輕輕愛撫幼鹿腦袋,嘖了一聲:「是,甚是可憐,幸好遇了你,若是落到那些心狠之人手中,不定已成鹿炙……」

他一頓,改口:「……你從何處撿來?」

阿玄道:「非我撿來。今日路遇公子頤,是他撿來交於我的,託我給它治傷,我見它可憐,便收了,待養好傷,再大些,將它放回野林……」

庚敖那隻本在愛撫幼鹿腦袋的手掌驟停,收手直起身,轉身道:「晉頤?你何以與他路遇?」

阿玄道:「他想是獮獵經過附近,撿了這幼鹿,知我在此,順道便將它送來。」

庚敖半晌不語,盯著阿玄,神色古怪。

阿玄道:「你為何這般看我?」

庚敖又盯了一眼草窩裡的幼鹿,忽一把抓住阿玄手腕,帶著她便往外去。

阿玄猝不及防,被他曳著拖了幾步,掙扎道:「你做什麼?」

庚敖道:「隨孤回去,此處你不得再留!」

阿玄詫異:「為何?」

庚敖一頓,哼一聲:「孤允,你可來,孤不允,你便不可留。何來的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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