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公退了出去,內室只剩阿玄一人對著榻上庚敖。
方才雖只匆匆一瞥,透過帷幄間隙,阿玄已看見他面龐?紅,鼻息裡是蜂蠟充分燃燒散出的蘭膏之馨,卻又聞到其中混著一絲淡淡酒味,知他宴飲而歸。
茅公出後,她起先未再看他,視線只投於地上,等著他發聲,如此立了半晌,室內始終無聲無息,不禁疑心他是否真的醉酒睡了過去,便悄悄再次看向床上那人,才抬起眼皮,恰撞到兩道投向自己的視線。
庚敖依舊仰於榻,保持著阿玄起先所見的那般臥姿,只是雙目卻不知何時睜開了。
想必方才她垂眸靜待之時,他一直便這樣看著她了。面龐無任何表情,雙目泛出酒意,眸光看似混沌,卻又泠泠帶著寒意,兩道冷雋目光,穿過帷幄,筆直投於她的臉上,也不知這樣看她已經多久了。
阿玄絲毫不曾防備,說被他嚇了一跳也不為過,心口倏地一跳,略一遲疑,正要開口,卻見他身體一動,人便從枕上翻身而起,坐在了榻側,依舊一腳光赤,另腳整齊著履,瞧著不大相稱,尤其在他身上尚未除去的嚴整的上衣下裳的襯托之下,更顯頭重腳輕之感。
有點……滑稽。
只是他自己卻似乎分毫未覺,坐那裡,腰身挺的筆直,冷冷地瞧著她。
阿玄視線不敢再盯他那隻光腳看了,再次垂下眼皮,道:「君上召我,不知何事?」
那人起先依舊未發聲,片刻,阿玄才聽他哼了一聲:「你與齊翬,私下到底有何不可告人之處?」
阿玄一愣,實在弄不懂,自己不過賣了塊玉給那商人齊翬,怎就惹了不是,被召來這裡,先是茅公問了她一通話,沒完,又被叫到這裡繼續接受他的盤問。
她便道:「我實不知君上何出此言。先前我已向太宦一一言明,事無鉅細,自問並無任何遺漏之處。」
「當真?」他語氣中的那股譏嘲之意,撲面而來。
阿玄縱是泥人,也有幾分泥性,何況她本不是泥,從被迫北遷開始,這將近半年的時間裡,一路顛沛,一直隱忍,此刻終究還是按捺不下心中積壓依舊的懣恨,抬起視線,對上了他的目光,道:「否則呢?君上以為我和齊翬有何不可告人之處?」
庚敖似一怔,盯了她一眼,隨即眉峰微聳:「你若和他無私下交通,他何以會以百車魚膠易你?」語氣已是咄咄。
此刻輪到阿玄發怔了,一定,遲疑了下:「我不懂君上之意。」
「在孤面前,竟還狡辯!」
他頓了一頓,「他今日見孤,稱你許是他一故人之女弟,願以十車魚膠換你,孤未應,他又加至百車!」
他線條分明的下巴微微抬了抬:「你與他若無不可告人之私,他何以出價至此?」
阿玄這下徹底呆住了,一時愣住。
庚敖呵呵一聲冷笑:「你還有何話可說?」
阿玄回過了神兒,忙道:「我實在不知他為何要到你面前開口要我!除了那日西市遇到,我當真和他無任何干系,從前更未曾見面。至於他說的故人女弟,絕非是我!」
她覆著假面,怎可能會是齊翬口中所謂的「故人女弟」?或許是他別有用心,或許是他真的誤認了人,只有這兩種可能。
庚敖狐疑地盯著她:「當真?」
阿玄此刻半點也不想惹上什麼別的麻煩。立刻點頭:「絕無半句虛言!」
她的語氣極其肯定,目光望著庚敖,沒有半點的躲閃。
她的雙眸漆黑,映照點點燭光,似夜空中的雙星,閃耀著碎鑽般的光芒。
庚敖注視她片刻,就在某一個短暫的瞬間,他心裡閃過一個稍縱即逝的念頭,他一定是花了眼,竟覺她雙眸晶彩掩了這張臉的不是,入目順眼了起來。
心中之前所有的怒氣和疑慮,如春日積雪,隨潺流一寸一寸消融,慢慢退了下去。
她應當沒對自己隱瞞了,庚敖的直覺這般告訴他。
他需要懷疑的,只是齊翬和他隱藏起來的動機。
但這不急。
齊翬的目的是要她。她是他的女奴,攥在他的手裡,只要他不放,齊翬再長袖善舞,再富甲天下,又能在他的穆國裡翻出什麼樣的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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