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遺珠

「很是不錯。」他頷首道了一句。

「君上誇讚你了,」伯伊夫人笑,「還不快上來,為君上敬上一尊?」

妱應了聲是,將手中玉簫遞給近旁一個女御,來到庚敖案前,取了一隻綵鳳雙聯杯,滿酒後遞了上去。

庚敖微微一笑,接過飲了。

「妱不但通音律,在家中也勤習女事。七月流火,合食牛鹿。這小鹿之肉便是妱親手所烹,以彘油制,極是鮮嫩……」

妱跪坐於庚敖案側,以挑匕取了一片切割好的鹿肉,呈了上去,含羞道:「君上若不棄,可品嚐。」

庚敖視線掠過身側少女那張惹人憐愛的玉面,轉而投到她手中挑匕裡的那片鹿肉上。

鹿肉被切成精緻的薄片,泛著油汪汪的緋紅色,看起來潤澤而可口。

少女用含羞帶怯的期待目光,望著自己。

也不知怎的,便在這一刻,他的眼前卻忽然浮出了另一雙居高臨下盯著自己的眼眸,心裡忽然感到被什麼給頂了一下似的。

妱呈上了鹿肉,卻等不到來自庚敖的回應。

她悄悄地抬起眼睛,望了一眼面前英俊的年輕男子。

他的視線正定定地落在自己手中挑匕裡的鹿肉上,神色看起來有點怪異。

妱吃不准他在想什麼。遲疑了下,回頭看了眼伯伊夫人。

伯伊夫人向她投了個眼色。

妱咬了咬唇,凝視著庚敖的一雙眼睛裡流露出微微的委屈之色,輕聲喚道:「君上……」

庚敖回過了神,朝她笑了笑。

「孤不食鹿肉。」

……

庚敖離了後寢,路上,神思慢慢地轉到了今日廷臣在他面前的那一番激烈爭論上。

爭論的焦點,就在於他接下來的婚姻之事。

一年之前,烈公在世之時,為他這個王弟擇了晉侯之女聯姻。當時議親只進行了一半,烈公便不幸身亡,婚事隨後耽擱了下去。

一年之後的今日此時,晉公子頤正在前來丘陽的路上,之前他曾遣使說,此行是來拜烈公的週年祭。

拜週年祭自然是真的,但他此行的另一個目的,顯然是重議婚事。

他的妹妹,便是去年曾議親的那位晉國君之女,至今還沒出嫁,依舊在等著履行兩國婚約。

當初烈公提出這樁婚事的時候,朝廷裡並無人反對。但如今,情況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今日的廷會上,老丞相伊貫始終未置一詞,立在那裡彷彿打起了瞌睡,但卿大夫們的意見,卻分成了兩派。

司徒周季為首的一派,認為晉侯昏庸,國內局面動盪,隨時可能發生重大變化。既然當初國君和晉國的婚約並未事實訂立,如今完全不必再履行婚約。

而大夫荀軫等人卻堅決反對,稱穆晉兩國向來有互為婚姻交好的傳統,如今既與大國楚國交惡,量穆國之力,不可同時再和晉國離心,否則若是晉楚交好,於穆國大不利。何況國君的這樁婚事,當初是烈公所提,烈公雖去,遺願斷不能悖。

兩方朝臣,當著庚敖的面,爭的面紅耳赤,各不相讓,就差沒有擼袖子打架了。

庚敖惱怒,當時拂袖而去。

……

穆國王宮為庚敖高祖莊公時所修,至今已逾百年,因歷代國君一貫倡簡,反對奢靡,除做過些區域性修繕,從無大興土木,故不比別國王宮富麗堂皇,帶著西北穆人特有的一種沉凝古樸之感。

庚敖穿過烏沉沉的應門,入了自己所居的王寢。

雖回宮才第一天,但等著他處置的簡牘,堆積的已成了數座小山。

庚敖坐於日常閱簡的案頭之後,埋頭處置政事。

茅公從堆積如山的簡牘裡翻出一冊帛卷,呈了上來,道:「君上,此為兩個月前周王所下的朝書,君上覽之。」

庚敖頭也未抬,只問了一句:「可是在催問納貢?」

作為周王室下的分封之國,每年納貢,本是封國的職責所在。但如今,周王室威信日益墮落,雖名依舊是天下共主,地位至高無上,但除了中原的一些傳統小國依舊還按時分歲地向周王納貢,像晉、齊、楚這些邊緣地帶的大國以及依附於諸大國的許多小國,漸漸開始減了上貢,甚至有的乾脆就不納貢了。

照周禮,距洛邑千里之外的分封國,國君最少三年一次親入周室去朝覲周天子。

自己的兄長烈公,就是在去往朝覲周天子的路上遇刺身亡的,當時周王連個屁都沒放,庚敖如今豈還會納貢給他?

「似乎並非納貢之事。」茅公道。

庚敖停下,挑了挑眉,接了過來展開,瀏覽了一番。

周王的朝書說,十七年前,王室有一王姬流落於外,周王思念成疾,欲尋王姬回宮,特命天下諸侯國傾力助王室尋找,若能找到,必定予以封賞。信物便是一面玉珏。

朝書附帶那面玉珏的圖繪,上有半對雕龍鳳,繪的十分精細,細節栩栩如生。

庚敖不過掃了一眼,將周王帛書丟在了案頭上,嗤了一聲:「孤何來的空閒,替他尋這滄海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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