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敖出國都近兩個月,驟回,廷臣雲集於前殿,議事直到戌時方散。
他往王寢行去。應門的側旁已站了一個紫衣寺人,似等待許久,張目四望,見他身影漸漸行來,眼睛一亮,躬身小碎步地到了近前,道:「君上歸安。伯伊夫人知君上歸,欣喜不已,設食為君上接風洗塵,著奴前來恭迎君上。」
伯伊夫人便是先烈公的夫人,即庚敖兄嫂,出自穆國貴老世家,當今老丞相伊貫的長女,於五年前嫁烈公為正夫人。
烈公不幸薨了,庚敖出於敬,並未令她立時遷居,如今她依舊居於王宮後寢,王宮之人也如從前一樣稱她夫人。
紫衣寺人名叫魯秀子,面容俊秀,口齒伶俐,是伯伊夫人身邊的親信。他傳完了話,便躬身不起,垂首等待。
庚敖略一沉吟,轉身往後寢而去。
魯秀子忙跟了上去。
……
後寢內燭火通明,屋角一隻鼎爐燃起密香,香氣四散,如雲似霧,繚繞在重重的帳幕中間。
伯伊夫人已梳洗換衣,坐於榻上,微微閉目。
她才二十六歲而已,燭火投在她的面容上,這張面容光潤而鮮彩。
女御腳步聲漸近,低聲道:「夫人,君上已至。」
伯伊夫人睜開眼睛,下榻急忙迎了出去。
對面階下,庚敖深衣赤履,玄冠玉纓,還是面見廷臣時的一身著衣,身後交織著夜色和王宮燈火,正大步拾級而上。
「子游!」
伯伊夫人喚他的字,面帶親切的笑容。
「阿嫂!」
庚敖快步跨上最後幾道臺階,停在了伯伊夫人的面前,向她見了一禮。
「阿嫂一直等敖,連自己也未進晚食,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阿嫂大可不必為敖如此費心。」
伯伊夫人笑了:「子游這話,阿嫂就不願聽了。先君去了,如今整個大穆壓於子游雙肩。前次子游伐楚歸來,阿嫂本就想設宴為子游慶功,奈何子游未在宮中停留幾日,便又出國都西行,一路必定少不了餐風宿露。子游為我大穆,宵衣旰食,阿嫂居於王宮,日日錦衣玉食,心中豈能自安?不過餐飯而已,何來的費心。」
庚敖摸了摸腹,道:「正好我也餓了,多謝阿嫂。」
伯伊夫人笑著將庚敖引入,二人分坐各一張食案之後,女御魚貫而入,以各色食器進獻酒食。
庚敖確實餓了,坐下後便取食,聽伯伊夫人問:「阿嫂聽聞你在歸來途中,於枼城遇刺?當時可有受到驚嚇?」
庚敖抬頭,見伯伊夫人目光投向自己,面帶關切之色,便笑道:「刺客當場被殺,我無事,阿嫂放心。」
伯伊夫人雙眉微蹙:「子游,先君遇刺而去,留我一未亡人茍存於世,身邊無可倚之人,阿嫂每每想起,心中便悲慟不已,前些時日,又驚聞子游你竟也遇刺,阿嫂當時徹夜未眠,擔心不已,幸而隨後得知你化險為夷,阿嫂一顆心才放了下去……」
庚敖道:「多謝阿嫂關切,敖無事。」
「指使之人可有眉目了?莫非又是楚人所為?」
庚敖道:「暫時還未得知,正在追查。」
伯伊夫人咬牙道:「若捉到暗地指使之人,千刀萬剮,也不足以消我心頭之恨!」
庚敖笑道:「我知阿嫂一向待敖親厚,敖拜謝。」
伯伊夫人點頭,嘆息一聲,眼角便流出了淡淡一縷綿色:「子游你知阿嫂之心便可。」
又道:「瞧我,因了關切,只說些敗興之言。」
「為先王之祭,宮中禁樂已足一年。阿嫂知你平日辛苦,特意排了一支新曲,以樂侑食,解子游路上風塵。」
她輕拍雙掌,便有一列綵衣舞女入內,禮畢,一道低垂於地的帳幔之後,傳出一縷悠揚簫聲。
這簫聲起先如林中雲霧初起,漸漸風過鬆枝,天女散下繽紛,盤旋登上雲霄,最後收曲,風捲荷葉,盪出滿湖微波,粼粼波光,漸行漸遠。
舞女彩袖翻飛,宛若驚蝶,中間又有笙簧伴奏,只是無論這翩翩舞動的舞女還是那笙簧之聲,都似在烘托簫樂,它無處不在,幽咽迴旋,嫋嫋婷婷,絲絲入耳,直至最後消聲,餘音卻還猶在耳畔盤旋,久久不散。
「子游以為這簫聲如何?」
一曲終了,伯伊夫人問。
庚敖微微一笑:「行雲流水,飄飄如繞雲宮。」
伯伊夫人笑道:「子游果為知音之人,也不枉我阿妹特為子游歸都所做的這支雲宮曲。」說完看向方才簫聲起處。
「妱,出來吧,拜見君上。」
簾幕微微波動,猶如風吹水面,盪出層層漣漪,漣漪裡出來一個手執玉簫的紅衣少女,微微低頭,朝庚敖行來,到他面前,行了一禮。
「妱拜見君上,願君上萬歲無疆。」
她生了一幅可人容貌,身姿嫋娜,螓首低垂,玉面泛出一層嬌羞紅暈,燭火映照,極是動人。
庚敖視線在她面上掃了一眼,彷彿略微驚訝,看向伯伊夫人。
伯伊夫人笑道:「她便是我的阿妹,名妱,前些時日我染了場風寒,妱入宮來陪我,我病好後,捨不得放她回家,又留她在宮中多住了幾日。妱從前在家中,常從父兄口中聽到對君上的美辭,知君上你卓偉不凡,氣宇蓋世,雖未能得見君上之面,卻神交已久。我恰又得知子游不日歸,便叫妱為子游作了一曲,方才獻醜,幸好子游不嫌她方才簫音刺耳,若是敗了子游的興,那便是妱的罪過了。」
庚敖彷彿恍然,略抬了抬眉,微笑道:「原來如此。阿嫂用心了。」復看了眼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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