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曠野靜悄悄的,阿玄背靠在身後的一隻糧袋上,閉上眼睛,陷入了冥想。
已經走了大半的路程。
據那鄭什長講,離天水郡,也就剩下七八天的路程了。
等過了天水,就是他們這些俘隸的終點狄道。
狄道接近豲戎,地域苦寒,除了一支穆人軍隊常年駐紮,人煙稀少。
他們這些人被髮遷到那裡,往後,男人自然戍邊屯田,而女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配給士兵。
美貌自然受歡迎,若無美貌,壯實也是好的。
倘若兩樣都不佔,譬如現在的她,那麼到了狄道後,最大的可能,應該就是被胡亂許給殘兵老兵了。
她睜眼,仰頭望著頭頂的星空。
夜幕深藍,星漢燦爛。
這個世界殘酷而陰暗,但頭頂卻是她從前根本無法想象的美。
她久久地仰望著這片深邃的彷彿能將自己吸進去的星空,心底的深處,再次慢慢地湧出了一絲孤獨之感。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起了一陣雜亂腳步聲,彷彿有人朝這方向行來。
阿玄回過神,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鄭姓什長將她和隗嫫藏在輜車裡,入夜停在最靠邊的地方,好讓她們下來方便。又再三地叮囑小心,不能被人發現。
阿玄自然也不想惹出什麼麻煩。
本以為來人只是經過,卻沒有想到,腳步聲最後停在了近旁,堆放在輜車外那幾只藏住她和隗嫫的糧袋被撥開,一隻火把探了進來,照出了幾張士兵的臉。
……
阿玄被帶了過去,看到那鄭姓什長被扒了上衣,和另外七八個同樣光著背的軍士一道綁在了馬樁上,一溜地受著鞭刑。
皮鞭抽在他們的脊背上,發出清脆的噼噼啪啪的聲音,夾雜著痛叫聲,聲音老遠就能聽到。
「每人再加二十鞭!看哪個還敢違反軍紀聚眾賭博!」
一個百夫長站在一旁,大聲喝令。
噼噼啪啪的皮鞭落肉聲又響了起來。
阿玄心中惴惴。
百夫長指揮施刑完畢,命人將那幾個人帶了下去,轉頭身,看了眼阿玄,抬手晃了晃手裡的東西:「可是你的?」
阿玄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自己前些天賄賂給了鄭姓什長的那面玉珏,只得承認。
百夫長道:「這玉珏質美,你何來的這東西?」他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聲:「莫非你和秭人王族有關係?」
穆人以軍功封爵賜賞,倘若能捉到秭王族人,當是功勞一件。阿玄心裡更清楚,如果自己被認定是秭國王族中人,等著她的下場,恐怕更是悲慘,急忙道:「我和秭國王族沒半分的干係。我不過一平民而已,此珏是我雙親所賜,只是雙親如今早已過世,他們當初如何得到,我實在不知。」
百夫長盯著阿玄,「我看你分明是在狡辯,我勸你還是如實道來,免得遭受皮肉之苦!」
阿玄無奈,又道:「我所言字字為實。我本就是一介平民,但能行醫,去年貴國秋獮,我曾為一公子治病,當時公子身邊有一人,名成足,不知軍頭知他名否?問他便可知曉。」
百夫長一怔,看了她一眼,遲疑了下,命人看著阿玄,自己轉身匆匆走了。
阿玄等待了片刻,看見對面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方才離去的百夫長,邊上的那個年輕男子,竟就是她剛才口中所提的成足!
百夫長引成足到了近前,指著阿玄道:「將軍,便是她!」
成足出身於穆國的公族之家,小時起便是庚敖的武伴,此次奉命領軍發往狄道,方才原本已經歇下了,聽了百夫長的稟話,起身過來。
去年秋獮發生的種種事情,他如今還歷歷在目,那個秭女,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才一個照面,他便認了出來,指著玉珏道:「此物為你所有?」
阿玄道:「從前確實是我所有。」
成足遲疑了下。
方才百夫長來報,說巡夜時捉到軍士八人暗地聚眾賭博,拿了以軍法處置,又從一個鄭姓的什長那裡繳了一面玉珏,追問來源,說是從一個秭女那裡賄賂所得,百夫長疑心那個秭女是秭王族,秭女卻不承認,還說出了去年秋獮時的事情,稱認得自己。
他當時半信半疑,沒想到竟真的是去年那個後來自己了奉穆侯之命去而復返送她回家的秭女!
阿玄見他沉吟著,便道:「將軍莫誤會,方才我提及去年之事,絕無半點邀功之念,只是軍頭不肯信我的辯解,我才無奈提及將軍之名。至於這玉,實在是我有一阿嬤,她年邁體弱,腿腳又不便行路,狄道路途迢迢,我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求了那鄭姓什長借輜車搭載而行,將軍若不信,我領你去看。」
成足將珏遞還。
「不必了!軍中少一個軍醫,你正可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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