僰父嘆了一口氣:「阿玄,以你之慧,又豈不知天地玄妙,焉能憑一龜殼而妄斷未知之吉凶福禍?戰即是兇,兇便是戰。秭王為利所驅,如跳虎籠,我秭人從今往後,將再不復有安樂了。」說完緩緩閉目,良久不再發聲。
阿玄怔怔地望著面前的這個老人。
「阿玄。」他忽然又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到她的臉上。
「你的容顏還是打算這樣一直保持下去?倘若你想恢復原本的容貌,義父此刻便可為你解蠱。」
三年前為了避開選美,僰父以一種神秘的蠱術封住了她原本姣好的容顏。一夜之間,一層皮殼附生在了她原本的肌膚之上,宛若天生,她失了美貌,面容變得晦暗而粗糙。
阿玄摸了摸自己的面龐,指尖感覺到了來自於皮膚的微微糙感。
「是的,我還不想恢復。」
她說道。
她說的是真心之言。
太過出眾的一張皮囊,於她來說,未必就是件幸事,她其實早已經習慣戴著這樣的一張面具。
這張面具,給了她能將自己隱藏起來的安全感。她需要這種安全感。
僰父注視著她:「但是我就快要死了,等我死後,我施在你身上的蠱術,於半年之內也就會隨我之死而得以自解。」
阿玄吃了一驚:「義父!」
僰父微微一笑:「無論上天賜你何等容貌,都是你的命定,福禍自有定數,你也不必過於執念。至於我的將死,你更不必悲傷。我已經活的夠久了,也該去我該去的地方了。」
「義父……」
阿玄胸中湧出一陣酸楚,緊緊地抓住僰父那雙枯槁的手。
這一年多來,她其實也看了出來,僰父的精力,一日比一日變的衰弱了,她心中無時不刻不是暗暗擔憂。
「我走之前,有一樣東西要交還給你。」
僰父起身,取來一隻匣子,開啟,裡面是半塊玉珏。
玉珏色潤,雕有對龍鳳,從中剖成了兩半,這是其中的一半。
「你當早也聽說過,你是隨水漂到此處,被隗龍之母從水邊抱到我面前的。義父不知你的身世如何,更不知你的父母何以將你拋棄,只在你的隨身之物中見到了這半枚玉珏,應當是你家人放置在你身邊的。你收起來吧。」
僰父微笑著道。
阿玄定定地望著僰父,眼中漸漸有淚光閃爍。
「義父……」
她聲音哽咽,才喚一聲,便喉頭堵塞,再也說不出話了。
「當日你被抱到義父面前時,已是奄奄一息,本以為救不活你,不想你的求生之念竟遠超義父所想,最後還是活轉了過來。」
「玄,記住,上天既垂憐於你,歷大難而不死,則必有後用。」
僰父說完,閉目如同養神,不再開口說話。
阿玄在他的身畔陪了一夜。天將亮時,僰父去世。
……
僰父雖叫她不必為他的離世而難過,但他的去世,對於阿玄來說,卻是失去了長者和親人。
至於她的生身父母到底是什麼人,阿玄知道,她這一輩子,應該也是不會想去探尋,更不會有任何想要再回到他們身邊的念頭。
就在她沉浸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中,還沒恢復過來的時候,便如僰父曾預言的那樣,秭人遭到了一場滅頂災難。
秭王終究還是沒能抵住來自楚王開出的誘惑,加入了楚國的陣營,讓出通道迎楚軍入境,和穆國戰於南鄭。但是沒有想到,他們錯誤地估計了穆國的作戰能力。
是役楚軍大敗,被迫後退,在穆國軍隊的追擊之下,一個月內接連失去了五座城池,眼看就要逼近楚國國都丹陽,楚王一面抵禦,一面火速派了使者趕往洛邑向周王請求援助,請周王出面干涉。
周王下詔,命穆侯結束戰事,穆侯卻繼續又攻下了兩座新的城池,一直打到距離楚國都城丹陽不過數百里的南陵,方作罷,隨後才向周王稟告,稱此戰是為王兄復仇。
楚王唯恐都城丹陽也將不保,好在國境遼闊,被迫遷都郢,這一場穆楚之戰,才終於算是告一段落。
楚國可以用遷都的方法來避開穆人的鋒芒,但秭王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不過數天,整個秭地便被穆國軍隊攻下。秭王和王室全部被殺。西南存在了數百年的秭國,就此滅亡,併入穆國。
不幸中的萬幸,穆國軍隊佔下秭國後,除了殺掉秭王和一干王室成員,並未屠民。但是,穆侯一聲令下,發遷將近兩萬的秭民北上,遷居到人煙稀少的狄道,戍邊屯田。
阿玄,就是這兩萬北遷之人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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