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城頭之上的歡呼之聲此起彼伏。士兵競相朝著城下蜂擁奔去。
一支許泌的親兵正聞訊趕來,迎頭碰上,很快就被譁變士兵包圍,三兩下殺死,隨即湧向城門,將門開啟,朝著李穆奔去,到了他的近前,單膝跪地,向他行著軍禮。
楊宣站在城牆之上,望著昔日跟隨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將士從身前跑過,紛紛離去。很快,方才還人頭攢動的城頭,便空無一人了,只剩下滿目的宋旗還在迎風飄展。
他慢慢地轉身,看了眼城下那道彷彿覺察到了什麼,正朝著自己狂奔而來的身影,摘去了頭盔,拔刀,對向了自己的脖頸。
城門被士兵從裡頭開啟的那一刻,李穆便向城門奔去,想要登上城樓,親自將楊宣接下。
但是周圍,太多計程車兵朝他湧來,他的路被堵死了。
他仰頭,看見楊宣慢慢摘下頭盔的那一刻,心底便湧出了一種強烈的不詳之兆。
命運無常,人又是何其無力。
縱然勇猛蓋世,即便能夠看到未知。冥冥之中,或許還是有那麼一隻手在左右一切。
那種命運或許終究還是人力所無法改變的不詳之念,頃刻間,將他吞沒。
他大吼著讓開,目眥欲裂,奮力推開身前那些面帶歡顏的擋了自己道計程車兵,踩著一時退不開的還跪在地上的人的後背蹬躍而過,穿過城門,朝著城頭狂奔而去。
他終於登上了城樓。
空曠而平坦的城樓磚道,在他腳下筆直地延伸向前。
一個高大的身影倒在城牆之上。
楊宣的戰衣胸前,染滿了血。
李穆將他從地上扶坐而起,手掌極力想要堵住從他心口處正汩汩而出的血。
卻是徒勞無功。更多的血,不斷地從他的指縫間流淌而出。
楊宣睜開眼睛,注視著李穆那雙通紅的眼,吃力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敬臣,當年在軍中看到你的第一眼,你還是個少年之時,我便知……你日後必有所為……」
他的唇邊慢慢地露出一絲微笑,笑容漸漸凝固。
高胤和眾人終於趕到城樓之上,見李穆抱著已經死去的將軍,單膝跪於地上,背影宛若化作一尊石像,久久不動。
……
這些時日,朝廷不斷地收到好訊息。
東南的天師教亂此前被李穆徹底平定。隨後,因他趕去夷陵,成功地勸降了叛軍,不費一兵一卒,朝廷軍便收復了夷陵。做了不到一個月的皇帝的許泌不但美夢破碎,還被原本想要遊說和自己共同叛亂的巴東藩鎮榮康給殺了。
持續了半年多的大亂,就此終於徹底過去了。
雖然幾個月前剛死了個皇帝,但到了這會兒,大臣們也紛紛從原本的悲痛中走了出來,提及重新趨於安定的局面,無不欣喜。
但是這些好訊息,卻完全無法驅散半分洛神心中的難過。
離母親失蹤,已經過去了半年。
父親一直沒有放棄尋她。但是派出去的人,迄今為之,還是沒有半點訊息。
母親或許真的已經沒了。否則,那設想中的擄了她的人,為何到如今,還沒有任何動靜?
但是洛神不願接受如此一個事實。
她無法想象,自己那個鮮活的母親,真就此香消玉殞,從此,這世上再沒有她這個人。
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母親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只是處在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罷了,總有一日,父親一定會尋回她的。
這些日里,她唯一能得的安慰,便是李穆終於快要回來了。
上游平定之後,他又去了東南。據她從父親那裡打聽來的訊息,他人已在回京師的路上了。
最晚,再過個五六日,應當便能到達。
五月初,這日,是太康帝的的百日之祭。
過了這日,百官便可除孝。
今日,除禮部主持的太廟祭祀,宮中也會有一場祭祀。
已經升為太后的堂姐高雍容,三天前便派宮人給她傳信,叫她今日入宮參祭。
洛神壓下心中愁緒,青絲綰髻,一身素服,坐車從高家來到皇宮,被等在宮門的宮人引入設作祭祀所的永福殿。
高雍容帶著小皇帝,洛神四歲的侄兒登兒已經在那裡等她了。
有些時日沒見,高雍容人看起來也消瘦了些,見到洛神,讓登兒喚她「姨母」,隨即握住她的手道:「我聽太醫說,伯父身體一直不見好。先前是在百日孝內,登兒也不便出宮。等過兩日,伯父方便了,我便帶他去探望伯父。」
天師教和許泌叛亂相繼被平定的訊息傳來之後,父親整個人便彷彿一下子鬆了下去。
這幾天將朝廷之事都交給了馮衛,自己一直閉門不出,也不再見任何前來探望或是拜訪的朝臣了。
洛神去給他送藥,見他不是伏案疾書,就是在閉目冥想,看起來和從前很不一樣。
洛神代父親向她道謝,叫她不必特意帶著幼帝出宮。
高雍容眼眶微紅,道:「我知道你和伯父心裡都很難過。我亦是如此。伯母的訊息,我也派人到處打聽了。你也莫過於憂愁。伯母吉人天相,一定會平安歸來。」
洛神被勾出了心中難過,沉默著,向她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阿姊。」
高雍容拭了淚,挽著洛神往祭堂去。
一番祭事完畢,已是正午。高雍容留洛神在宮中用飯。洛神何來胃口在宮中用,加以推辭,高雍容知她無心用飯,便也不再強留,親自送她出去。
洛神雖一再辭謝,高雍容卻一直堅持親自送她出宮,一直送到了宮門附近,一個宮人匆匆入內,稟道:「皇太后,外頭傳報,道巴東刺史榮康帶著許泌人頭方才入京。得知今日是先帝百日祭,一口氣也未曾歇,便趕來皇宮,懇求到先帝靈前行祭禮。此刻人就在外頭跪著。」
高雍容一怔,看了眼外頭,道:「他來得倒是快。我以為還要過幾日呢。」沉吟了下,又道:「既特意來了,也是一番心意,宣吧。」
宮人忙轉身出去傳話。
洛神看了眼皇宮大門,見對出去,一個男子帶領數位叢官跪在那裡,一動不動,知那人應就是殺了許泌的在巴東一帶勢力最大的藩鎮方伯榮康。
這種地處偏遠的地方藩鎮,名為外臣,實際權力極大。朝廷南渡之後,控制力不及,只求這些地方的方伯不予叛亂,便已是吉星高照,並未多加管制。
洛神也未細看,轉頭對高雍容道:「如此我便先出宮了。阿姊忙吧。」
高雍容點頭,叫人送洛神。
洛神朝著皇宮大門走去。
榮康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年歲三十左右,面容生得也算英俊,只是左臉之上,從眼角開始,一直到顴骨之側,留有一道長長的疤痕,令他整張面容,多了幾分猙獰的厲色。
他今日剛到建康便趕來皇宮,得了宮人的話,笑容滿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正要跟隨入內,忽然看到對面一個梳著高髻、素服著身的年輕女子在身後隨從的陪伴之下,從皇宮大門裡走了出來,才只瞧了一眼,腳步便定住了,視線再無法挪開。
起先還不敢正眼看,等那女子從自己身旁走過,跟著轉頭,便再也無所顧忌,視線一眨不眨地落在那道素衣裹身的背影之上,直到她登上停在宮牆邊的一輛牛車,身影消失在了門簾之後,又望著,等那輛牛車消失在了視線之中,眼前彷彿還浮著那張烏鬢雪顏的絕色面龐,慢慢地轉過臉,問宮人:「方才那女子是何人?」
宮人早留意到他一直盯著洛神的背影在看,心裡鄙視這來自偏遠藩鎮的方伯的鄙陋,臉上卻不敢表露,笑道:「她便是高相公之女,我朝大司馬李穆之妻。刺史若準備好了,這就隨我進來吧,免得太后等久了。」
高氏之女。李穆之妻。
榮康眼底掠過一絲失望,不再說話。
他再次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輛走得只剩下了一團模糊背影的車,隨即朝著面前那扇皇宮大門,邁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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