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搖頭,目露不解之色。

高雍容道:「我伯父的所為,你自然不懂。卻無人比我更知他了。既無糧可籌,那便罷了,你照他意思行事就是,不要惹他疑慮。」

蕭道承頷首:「知道。」

高雍容哼了聲:「許陸兩家,此次便是真打下了洛陽,亦絕不能同心合力。日後大不了再是三家對峙,看他們再爭去!」

蕭道承笑道:「有你這般不輸男子的皇后,乃上天要復興我蕭室。假以時日,還怕奈何不了這些世族?先叫他們自己鬥,鬥得越狠越好。鬥敗了,就該輪到我們出手收拾了!」

「對了!」他突然想起來,看向高雍容。

「最近幾日,朝臣又都在議論李穆。他竟也發兵戰於西金?聽說先前也向朝廷發了道請戰疏?實是匪夷所思。西金剛從北夏手裡奪走長安,氣勢如虹,隴西千里之地,盡入鮮卑人手,他竟有底氣叫陣!」

「此一時彼一時,從前你不願高氏因他玷辱,情有可原,如今情況不同了。倘若此次若真叫他再立奇功,如此人材,咱們須得延攬,加以利用。須知先帝當初提拔他,本就想日後重用,借他對付那些人的。他如今是你妹夫了,我聽聞你姐妹情深,再加你的手腕,他定會為你所用。」

高雍容道:「不消你說,我也知道!先看他能不能打得過吧。」

又敘了幾句,高雍容便催他出宮,蕭道承亦知自己不可久留,告退之時,卻又被高雍容叫住。

「我召你來,除方才那事,另還有一事。我對我那位伯母,實是不放心。你和我伯父走得近。你給我仔細留意,若察覺他起異心,你要立刻叫我知道。」

蕭道承應了,遲疑了下,又走了回來,附耳,低低地道了幾句話。

高雍容一怔:「真有此人?」

「你若不信,哪日得空,我安排你見下。是真是假,想必也瞞不過你。」

高雍容出神了片刻,點頭:「也好。你將人悄悄帶來,我見上一見。」

……

蕭永嘉和丈夫和好後,高嶠似老房子著火,比年輕那會兒時竟還黏她。每日臺城回來,手頭事情一完,必會找她。

先前有段時日,蕭永嘉想著島上一處樓宇年深日久,須得翻修。又想既修了,不如修得好些,等女兒女婿日後回來,專門給他們住,故自己親自盯著。那些日,有時晚了,懶得再大老遠地回城,便住在島上。不想丈夫臺城一回,不管多晚,她若不在城裡,必出城跑到島上和她一同過夜,次日大早,又趕回城中朝會,不過只睡幾個時辰而已。蕭永嘉心疼高嶠辛苦,沒等房子修完,便回了高家,再沒回島上去住了。

這個月,朝廷又出大事。

李穆以一己之力,戰強大的西金鮮卑,叫她很是擔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許泌陸光聯合北伐,分明是針對高嶠,這老東西卻還替人籌措糧草,又派高胤狙擊北夏的青州軍。蕭永嘉很是氣惱,想說他,又知他不會聽,原本每晚都會去書房陪他,這幾個晚上,一則氣他,二來,人感到特別的乏,大白天也犯困,便沒再去書房陪著,自己早早上床歇了。

今日本是休沐,一早,高嶠見妻子精神不大好似的,撫慰了一番,叫她再睡,說自己會早些回來陪她的,隨後又匆匆去了臺城。

二十年前起,他就對她這麼說了。蕭永嘉早不信他這種鬼話了。丈夫去了後,她獨自躺了一會兒,想著女兒,也不知她如今境況如何,很是牽掛,隨後起床,用早飯時,突然感到噁心嘔吐。

邊上僕婦以為她昨夜受了凍,忙要去叫太醫,她自己這才突然醒悟,上月月事似乎推遲了幾日,至今未來。

一下便想到,可能是自己又有了身孕,立刻叫人請來了個擅長千金婦科的太醫,屏退了人,叫悄悄給自己診脈。

那太醫一切,便開口恭賀,道她有喜了。後細細再診,又說她年紀稍長,不比年輕婦人,胎像似略有不穩,叫她須放寬心,勿多雜念,好生養身,叮囑若有任何不適,立刻叫他。又開了副安胎的方子,才去了。

都這個年紀,女兒也出嫁了,自己竟然有了身孕!

蕭永嘉被這個訊息給弄得亂了分寸,不知是喜是愁,更不敢聲張,連身邊服侍的人也不說,送走太醫,心情複雜,坐立不安,心裡正煎熬著,恰好收到了一封一直盼著的女兒從義成給她寫來的信。

女兒去了義成,也有半年了。這半年裡,母女之間,相互有著通訊往來。

蕭永嘉原本擔心女兒在那裡吃苦。想著只要她說苦,自己便立刻派人去接她回來。但後來,看她信中,對那邊的生活描述,不但半句沒有喊苦,字裡行間,反而處處透出喜悅,便猜女婿對女兒應是很好,所為有情飲水飽,女兒在那邊既感到快樂,她也就漸漸放下了心。

上次收到她的信,還是上月初。這一個多月過去,情勢已經大變。從知道李穆要戰西金的訊息之日起,她便牽掛萬分,此刻終於收到了信,急忙讀信。

信是女兒在送走李穆的當日給她寫的。說李穆已經統領軍隊北上,她對郎君很有信心,知他必能勝利。義成後方也一切穩定,叫母親放心,不必為她空多牽掛。

女兒的樂觀,終於叫蕭永嘉那顆懸了多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這日高嶠回得很晚。蕭永嘉已上床睡了。見他終於回了,坐身了身。

高嶠快步來到床邊,扶住了她,自己坐到邊上,開口問她身體。說方才聽下人講,白天太醫來過了,問她哪裡不妥。

蕭永嘉見丈夫神色關切,想起太醫說自己胎像不穩,怕萬一保不住胎,早早叫他知道了,反惹他空歡喜一場,便忍住,只說是尋常的腸胃不適,已是好了。

高嶠鬆了口氣,扶她躺了回去,柔聲道:「你先睡吧。我還有點事。去去書房,好了我便回。」

蕭永嘉目送丈夫出了屋,如何睡的著?輾轉了片刻,想他這些天又起早摸黑,雖然心裡氣他,還是放不下去,也起了身,端了碗傍晚時開始煮的當歸蓮子湯,親自送去書房。

高嶠心裡也知道,蕭永嘉為他配合許陸北伐在生氣,這幾晚都不來書房了,忽然見她又至,還送東西給自己吃,未免受寵若驚,急忙接過,吃了,放下手頭還沒好的事,便要熄燈,說陪她回房去睡覺了。

蕭永嘉坐了過去,替他整理案上堆得凌亂不堪的信報和文書,說:「行了!我還不知道你,一日事情沒完,便是我睡著了,你半夜也會偷偷起來再來這裡做。我也不想你睡不好覺。你忙你的吧,不要管我。等你好了再去睡吧。」

高嶠體貼地替妻子腿上圍了自己冬日用來禦寒的一張毯子,又往她腰後墊了隱囊,笑嘆了一口氣:「也就只有你最知我了。我怎從前都不知道你的好。」

丈夫不過一句無意之言,卻叫蕭永嘉心裡生出無限感觸。暗暗摸了摸如今還平坦的小腹,想著無論如何,也一定要保養好身子,再替他生個孩子。

書房裡靜了下去。

明燭燃燒,夫婦對坐著,如常那般,一個忙事,一個替他整理謄寫,給他尋找尋找他要的東西,終於事畢,兩人一道回了屋,上床,高嶠想這些日自己忙碌,她也不大理睬自己,已是好些天沒行房了,此刻見妻子臥在身畔,嫵媚溫柔,一時意動,朝她伸手過去,卻被她推開。

蕭永嘉命他趴在枕上,自己爬了起來,壓坐到他腿上,雙手替他揉捏肩背。

高嶠正有些頸肩痠痛,靜靜享著妻子替自己放鬆筋骨。片刻後,閉目低聲道:「阿令,我知你在生氣。只是我做不到不聞不問。不管他們初衷如何,若他們真能攻下洛陽,替朝廷奪回這失了多年的半壁江山,便如同是在替我完成當年做不到的事,我又有何遺憾?」

他感到按壓在自己背上的那雙手,停了一停,又揉捏了起來。

「你甘心替那些想害你的人做事,我可以不管你,可你卻也怎不想想女兒女婿?今日我收到了女兒的信。她還叫我問你的好!」

他又聽到妻子說。一下睜開眼睛,翻過了身。

「快給我瞧瞧!」

蕭永嘉見他一臉喜色,白了他一眼,將洛神的信從枕下取出,遞了過去。

高嶠看完,慢慢將信收了,沉默了良久,道:「比起許陸聯軍北伐,我其實更擔心長安這邊。他雖與我立下一年之約,但我卻無意逼迫他為履約而草率用兵。取不回長安,難道我還真將阿彌再強行帶回來?我也替他籌了些糧草的。前次他卻只向朝廷發了封請戰疏,既無給我的私人信件,更未開口向朝廷索要輜重糧草。」

「李穆其人……」

他神色複雜,停住了,半晌未再開口。

蕭永嘉從後抱住丈夫,叫他躺了回去,低聲道:「放心吧。我看他是個很有章法的人。從當初娶咱們女兒開始,一路過來,何曾見他魯莽行事過?他既決議和西金打,想必就有勝算。咱們安心,等著那邊的好訊息就是了。」

高嶠壓下心中慮念,唔了一聲。

「景深,你有沒有想過,咱們再生個孩兒?」

他閉目冥想,片刻後,忽然聽妻子在耳畔如此問了一聲,實是突兀,一愣,睜眼,見她一雙眼眸還望著自己,忍不住笑了,抬手摸了摸她散落在枕上的長髮,嘆了口氣:「我老了,已是不行了。」

「萬一呢?你歡不歡喜?」

高嶠又笑了,將妻子摟入懷中:「自然了。就是怕你太過辛苦,還是不要了。我有阿彌,就已夠了。」

蕭永嘉不再說話,往丈夫懷裡靠了靠,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妻子的隨口之言,並未讓高嶠多想。他亦閉目,卻久久難眠。

算著時日和路程,李穆的軍隊,此時應該差不多到順陽一帶了。

和南下的西金大軍,應當即將就要半道相遇。

他焦心無比,時刻都在等待著戰果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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