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大小,正好適合。洛神仔細檢查了一圈,卻發現前後襟,被她縫得稍稍有些不對稱。後片比前片稍長了些。
雖然是穿裡頭的,且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但終究覺得不完美。
她有些懊惱,哎了一聲,立刻要他脫下馬上修改。
李穆笑著,抓住了她的手:「不用改了,已是極好。我的阿彌做的衣裳最好,旁人誰也比不上。這件衣裳,我要穿它到老。」
洛神被他誇得臉都紅了,只好看著他自己脫下新衣,小心地折起,放好。
「阿彌,你累不累?」
他放好衣裳,忽然問。
洛神搖頭:「不累。」
「我帶你去城外騎馬。教你怎麼讓馬兒聽你的話,好不好?」
她來這裡這麼久了,他總是有忙不完的事,好像還是頭回,他說要帶自己出城騎馬。
洛神一下就抱住了他的胳膊,還有點不信:「真的?你沒騙我?」
「你先前不是想我教你好好騎馬嗎?我都沒教。明早要走了,趁晚上有空,我們出城騎馬。」
洛神雙目放光,哎了一聲,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去!你等等,我換件衣裳!」
李穆笑著,看著她翻箱倒櫃地找衣裳,終於好似找到了她滿意的,要換時,回頭見他瞧著自己,又不許他看,推他轉身。
他只好轉過身,聽著身後傳來的悉悉簌簌的換衣之聲,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響了起來:「郎君,你看我這樣,可以嗎?」
李穆回頭,見她穿了條鵝黃襦裙,裙長到膝,腰袖束起,下頭是條方便騎馬的胡褲,褲管扎進一雙黑色的小皮靴裡。小胸脯挺了起來,蠻腰一握,亭亭而立,又美,又精神。
李穆上前,握住了她一隻手,帶她朝外去了。
……
初春,一輪鐮刀似的彎月,掛在遠處山頭。星光燦爛,依稀照出了山頂那層積雪尚未融盡的白頭。而近處的野地,卻到處都已是新發出來的春草嫩芽了。
這是一個晴朗的夜晚,空氣清新,帶著叫人為之精神振奮的微微寒意。烏騅放開了四蹄,馱著背上的男女主人,賓士在義成城外那片廣袤的原野裡,最後停在一塊平地上。
李穆教妻子馭馬技巧。
洛神很是聰明,很快便記住了。試了幾次,高大雄健的烏騅,果然乖乖聽話。自己要它停,它便停,要它走,它便走。又是新奇,又是興奮,叫李穆將馬鐙升上去些,好讓她能踩住。
一坐穩,試了幾圈,她就不要他帶了,自己騎著馬,繞著草地,跑來跑去,歡喜不已。
李穆被強行趕下馬背。起先還有些擔心,怕她坐不穩摔下來,在旁跟了片刻,見她平衡掌握得很好,烏騅也很是溫順,對背上那可愛的新主人,百依百順,便也放下了心。
夜風裡,不斷飄來她清脆的笑聲,那笑聲彷彿山澗清泉,泠泠動聽。他半臥半坐地靠在一塊石頭上,唇邊含笑,看著她騎馬的身影,片刻後,見她膽子越來越大,跑得越來越快,離自己也越來越遠,便伸手到嘴邊,打了個呼哨。
烏騅聽到了他的召喚,自己掉頭,馱著她跑了回來。
洛神意猶未盡,還要再騎。可無論她怎麼驅策,烏騅就是不聽話了。停在他的面前,一動不動。
她不高興,埋怨著他。
李穆一笑,從石頭上站起,縱身一躍,人便飛身上了馬背,坐到她的身後,將韁繩從她手中拿過,附耳道:「坐穩了。我帶你。」
他亦不用放回那副方才為她升高的馬鐙,雙腿夾緊了馬腹,低低地喝了一聲,烏騅彷彿感覺到了來自主人的愉悅心情,輕快地朝前,賓士而去。
他策馬繞自己一手打造出來的這座城垣,縱馬在郊野裡縱情賓士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座小山崗前,下馬,將她從馬背上抱下,帶她爬上了崗頂。
明日便要領軍北上,去打一場於他而言,意義極其重大的戰事。
上一輩子,在一切終結於新婚夜的那杯毒酒之前,他官至大司馬,指揮著動輒便是幾十萬大軍的大戰。萬千性命,繫於他手,得失榮枯,在他一念。
但從沒有哪一場大戰,能夠像接下來的這場戰事這般,能叫他如此看重。
他必須要贏,絕不能輸。
今夜本當是緊張而繁忙的。
他卻不知為何,一心只想和她獨處。於是在交代完事後,他撇下了自己的部將,將她這般帶了出來,登上了這座崗頂。
「阿彌,你瞧,這些,便就是明日隨我北上,發誓要從胡人手中奪回長安的將士。」
他指著前方,對她說道。
洛神這才驚訝地發現,就在他所指的山崗腳下,不遠外的那片平地之上,便是明日一早要誓師北上的大軍營地。
頭頂夜空深藍,繁星點點,天光水色,素波銀河。
腳下是點點營火,連綿迤邐,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人立於穹頂和營火之間,恍若伸手,便可為君攬下這漫天的銀河。
洛神眺望著。
忽然,一陣雄渾的營角之聲,隨風,隱隱地送入了耳中。
他說他曾向她父親許諾,要以長安聘她,如今該他履諾了。
但她卻知道,這一仗的艱難和兇險。
她眼眶忽然發熱,卻不願叫他覺察,便抱住了他的腰身,將臉埋在他胸膛前,趁機悄悄蹭去眼角一點擔憂又不捨的淚意,才仰面,用歡喜的聲音說:「郎君,去年此時,我記得你帶我去看春江夜潮,回來後,我總想著,哪日若能再去,那就好了。等你取了長安回來,有空,我要你什麼時候再帶我去看,好不好?」
李穆沉默了片刻,道:「好。我記住了。」
……
次日清早,五更,天還黑著,義成那條從刺史府通往城門的道上,便燃起了點點的火杖。
城民冒著寒氣,紛紛走出家門,沿著道路湧向城門,送大軍開拔北上。
晨光熹微。
洛神披著一件連帽斗篷,在一隊士兵的護衛之下,站在高高的城頭,眺望著不遠之外的那片平野。
平野之上,大軍已全部集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際。
接受過刺史李穆的檢閱,誓師之後,即刻出發。
李穆一身盔甲,腰懸長劍,高高立於點將臺上。
「爾等將士,全部聽好。此戰,乃為驅逐虎狼,匡復長安,應天而戰!」
「從今日起,你們便有一個名字,叫做應天軍!天之赤子,應天而戰,神必據我!」
他的聲音,雄渾沉著,充滿了力量,隨風飄送,被身邊的傳令官立刻傳了下去,緊接著,從兩人到四人,四人到八人,八人到十六人,百人,千人,聯聲傳喝,最後,全部數萬大軍,齊齊高呼:「應天而戰,神必據我!」
雷霆般的呼喝之聲,氣沖霄漢,迴盪在義成城垣外的曠野之上。
民眾隨聲高呼,歡送著漸漸開拔而去的軍隊。
洛神心情激盪,雙眸一眨不眨,凝視著遠處那座高臺之上,那個正被部下迎去,即將踏上征途的男子。
她看到他轉過身,即將要下去的時候,忽然轉頭,目光投向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她朝他露出笑容。
他凝視了她了片刻,轉頭,快步下了點將臺,跨上馬背,很快,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城門外的黎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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