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侯離心花怒放,望著洛神,嘿嘿笑個不停。

李穆上前,不動聲色地將洛神擋在了身後,方微笑道:「既無事,我便送夫人回去了。」

他瞥了眼侯離身上的繃帶:「世子有傷在身,更宜多加休養。」

侯離心裡有點不捨刺史夫人。只覺和她一起,心情極好,連灰撲撲的屋角上,都似開出了一朵花。

心裡雖這麼想,嘴裡卻怎好說不,點頭應好,又殷勤相送。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洛神叫李穆有空伴著,三天兩頭地去那裡瞧小白虎。

據侯離說,那天過後,小白虎便安靜了下來,再不似先前狂躁。只是,若有三兩天沒看到洛神露面,便又會焦躁,在籠子裡走來走去。

洛神更是牽掛。因李穆嚴令,沒他陪著,不許她去那裡。便磨著他,陪自己頻頻地跑。

小白虎每次看見她來,便在籠子裡又蹦又跳。洛神叫它「小乖乖」,和它說話,它便趴在籠子裡,極其溫順。多去了幾回,漸漸熟了,洛神膽子大了,有一回,趁著李穆背過身沒留意自己的空檔,壯著膽子,伸手摸了摸它伸出鐵籠的爪。

毛茸茸的一隻肉掌,手感別提多好了。

說起來也是好笑。當時小白虎就湊過來,從籠子的縫隙間探出舌頭,舔著洛神的手背。

又暖又溼又軟,還有點癢,手背像被一把帶著軟刺的肉刷刷過。

當時李穆正在和侯離說話,看見侯離似乎心不在焉,兩隻眼睛不停地望著自己身後,似在瞧著什麼,回頭見狀,一聲怒喝,嚇得小白虎一個哆嗦,迅速收了舌頭,滾到籠子角落,縮著脖子,一動不動。

它似乎害怕李穆。

這事過去好些天,李穆還被洛神拿來埋怨。李穆暗中忍著,終於忍到大半個月後,獸醫說那白虎的傷腿應該差不多好了,拆了綁帶,立刻行動,叫人將虎連籠搬上了車,親自送著,遠遠要將它放走。

當日,李穆道危險,不許洛神同行。那高桓是個愛熱鬧的人,早聽說了白虎的事,便興沖沖地跟著同行。

李穆恐放得太近,它會騷擾居民,故大清早出發,疾行一天,足足出去了數百里外,到了一處密林之前,方停了下來,開啟籠門,放出白虎,自己和隨行,退出幾十步外。

那小白虎從籠裡出來,沒立刻就跑,在籠子旁,不住地徘徊,張望著李穆這邊的方向,竟似還不肯走的模樣。

「姐夫,小乖乖似有靈性。它是不是想回去,尋我阿姊啊?」

高桓看著,說了一句。

李穆很不高興。

白虎分了妻子的注意力,和自己說話,三句離不開它也就罷了,不過一隻畜生而已。

叫他更不爽快的,更是侯離。

他那點傷,早就可以回去了。偏這麼久了,藉口要管這隻畜生,一直賴著不走。

每回洛神只要去看虎,他必會在一旁跟著,殷勤至極。

實是忍無可忍。

李穆盯了眼還在跟前徘徊不去的虎,一語不發,走到近旁一棵樹旁,折下一根兒臂粗的樹枝,拿在手上,上前幾步,舉起樹枝,衝著白虎大喝一聲。

小白虎立刻後退,朝前跑了幾步,卻又停下了,回頭望了眼來的路,長長地吼叫了一聲,終於撒開四腿,身影宛如一道白色閃電,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高桓次日回來,把當時情景,繪聲繪色地學給阿姊聽。

洛神聽了,悵然若失,心裡難免有點怪李穆狠心,竟然就是不讓自己同行。當晚他回來,便沒給他好臉色。

李穆卻終於覺得高興了。

先是趕走虎,又送走了再也尋不到藉口賴著不去的侯離,一天之內,兩樣叫他看了極是礙眼的東西都消失了,心裡很是舒服。知妻子在生氣,當晚在床上抱住了,百般賣力,侍奉得妥妥貼貼,次日起來,她便又郎君郎君個不停,滿屋子都是她嬌聲俏語了。

過了半個月,一日清早,洛神又想起小白虎,也不知它如今如何,正掛念時,高桓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說一大早,城卒開啟城門時,發現城門口的地上,竟有一頭被咬死了的雄鹿。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吸引了很多人去看。他湊熱鬧也去了,看見地上留有兩行獸足腳印,瞧著像是虎蹤,他便疑心,是先前放走的那隻小白虎又回來了。

此後,隔三差五,一大清早,城門附近總會有獵物的蹤影。要麼是鹿,要麼是狐,有一回,竟還是一頭野豬。又陸續有守夜的城卒出於好奇,盯牢下頭城門,果然看見半夜時分,似有一道白色身影在城門附近出沒,想再看清楚些,眨眼卻又不見了蹤跡。

次數多了,李穆自然也聽聞了。擔心萬一真是白虎在義成附近徘徊不去,恐製造恐慌,更萬一傷了居民,便特意組織人到附近四處追索,但卻無果。

尋不見虎蹤,他也只好作罷了。

時令已進入深秋,天氣漸漸地冷了。墾出的田裡,今年秋收剛完,便又種下冬季小麥。仇池那邊,也一直源源不斷地送來麻,洛神組織城中婦人,不停地生產織布,儲備冬衣冬鞋,而忙碌之餘,她用剝下來的鹿皮,給李穆做了雙靴子。順便用多餘的料,給先前因為自責愧疚而一直鬱鬱不樂的阿魚也做了一雙,既是安慰,亦是讓她雙腳能夠安然過冬。

而李穆,這時候,也再沒有心思,再去和一隻老虎或是傾慕自己妻子的男子拈酸吃醋了。

北方戰亂,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在義成的北方,西金和北夏為爭奪長安,大戰不止。

不止如此,北夏的南面,亦燃起戰火。

一支由許氏和陸氏霸府共同組成的大虞軍隊,借了這個機會,開過長江,從許氏經營多年的荊襄出發,目標直指南陽。

許氏軍隊,由將軍楊宣統領。陸氏則由陸柬之監軍。

北夏腹背同時受敵,傾舉國之力,苦苦支撐兩個月,到了這一年的臘月,還是敵不過大虞聯軍,丟了南陽。

眼見大虞軍隊就要深入豫州腹地威脅洛陽,而另一頭,西金軍隊,更是勢頭兇猛,接連打了個勝仗。北夏皇帝在權衡過後,終於做出決定,放棄長安,收縮兵力,回兵豫州,全力對付圖謀洛陽的大虞軍隊,以保京都。

李穆一直密切關注著雙線戰事。每日,傳遞最新訊息的斥候身影,縱馬出入城門,往來不絕。

大規模的戰亂,製造了無數的無家可歸者。漢人流民,從各個方向,朝著傳言中的樂土之城趕赴而來。

如今,城中居民已近兩萬。而李穆的軍隊,數量亦已集結至四五萬了。

這個冬天,義成軍除了練兵,也沒有閒著。

人怕出名豬怕壯。數萬人口的城池,在北方,如今如同一塊肥肉,人人都想咬上一口。

歲末冬寒,李穆和附近聞風想來打秋風的幾個胡人小政權打了幾仗,以戰養兵,以戰練兵,戎馬倥傯之間,日子便入了來年。

太康一年初春,義成城外的那片荒野,冰雪覆蓋下的春草嫩芽才剛剛露出尖兒,這一天,一個訊息送到了李穆的面前。

西金皇帝谷會隆佔領長安,整頓兵力,儲備糧草,不久之後,便調其中十萬兵馬,雄赳赳南下,要來攻打義成,滅掉仇池,雪之前使者被殺,先遣軍被滅的奇恥大辱。

西金軍隊強大無比。

這一回南下進攻,和先前那次三萬先遣軍,氣勢完全不同。

何況,他們又剛擊敗北夏,奪走了北夏經營多年的長安,徹底佔領隴西,勢力正如日中天。

訊息傳開,全城再次緊張了起來。

蔣弢、郭詹、戴淵、孫放之等這些從前在京口時便隨他的舊將以及這一年間,因作戰出色而陸續被提拔上來的十幾名副將,早早全都自動趕到刺史府,在外等著李穆的召喚,共商對策。

李穆沒有召集他們。

他亦沒有伴在洛神的身邊。

天黑了,洛神一直等不到他回來吃飯,以為他在前堂和眾人議事。

因知事關重大,她亦不敢過去打擾。

惴惴等了許久,始終不見他回,她終於還是按捺不住,來到前堂,想看個究竟。

叫她意外的是,到了,才見前堂門窗,漆黑無光。

獨皎潔月色,照白了階柱前,那排瓦簷頭的灰黑青龍瓦當。

她遲疑了下,慢慢地步上臺階,來到門前,手扶著門環,輕輕推開面前這扇虛掩著的門。

堂中燈未亮。

那張對門而設,他日常與人議事的四方坐榻之上,有個身影肅然正坐。面前長几,橫了一柄三尺長劍。

她跨入門檻,慢慢地朝那人走了過去,走到面前,停下。

男子抬起了頭。

西窗月光,斜旁而入,照出這張輪廓英毅,雙目暗沉的男子面龐。

他從案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去年此時,我於江畔,與高相立下了一年之約。長安為聘,汝為我妻。」

「如今約期將至。」

「阿彌,該我為你,去取長安了。」

他凝望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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