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但年輕之時,兩人剛成婚,夫婦關係裡,原本就是蕭永嘉巴著他的。

高嶠習慣了接受,也享受著來自於公主嬌妻的小意和殷勤。就算頗喜歡她,也少有主動示愛。

後來夫婦關係轉冷,蕭永嘉不再巴著他不放了。

但多年以來,在她面前養成的那種端著的習慣,已是根深蒂固,難以改變。

面對妻子的冷漠,就算有時,他想挽留或是討好,也是做不出來,說不出來。

於是漸漸變得軟弱,想著不要和她和計較。讓著她,叫她順心,得過且過就是了。

一天一天,日子就這麼過了下來。

此刻,卻再也顧不得要臉皮了,急忙伸手將她扯住:「這麼晚了,外頭黑咕隆咚,你還要去哪裡!」

蕭永嘉被丈夫困在床上,心中煩躁,恨恨地推了一把。

高嶠應手而倒,歪下去時,那隻壞了的胳膊正被壓在下頭。

聽他一聲痛呼,停住,轉頭。

見丈夫竟弱得被自己一推就倒,趴在床上,一動不動,也是驚訝。

又見他臉龐微微扭曲,顯是疼痛所致。

「怎樣了?要不要叫人再來給你重新包紮?」

片刻後,她道,聲音依舊冷漠。

高嶠搖了搖頭,皺著眉,忍痛,自己慢慢地翻過來身,抬起那隻好的手臂,抓住了她的手。

「阿令,我乏得很……你別走,躺下來,陪我好好睡一覺。有什麼話,你和我說……」

「你都不說,只生我的氣,趕我走,我怎知道該如何是好……」

蕭永嘉生平第一次,見到丈夫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疲倦的樣子。

他的語調裡,更是帶了一絲示弱般的有氣無力之感,而非這二十年來,她早習以為常的教訓和敷衍。

蕭永嘉忽想起方才替他擦身時,他那一把腰肋,清瘦幾可見骨,不復年輕時那般隱含力量了。

原來不知不覺,他亦是老了。

一時之間,不禁茫然。

高嶠手臂微微發力,她便撲了下去,一下撲在丈夫的胸膛上。

兩人四目相對。

「阿令——」

高嶠低低地喚了一聲,抬手,似要撫她散垂到面額前的一縷髮絲兒。

外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高相公!宮中來使,急尋相公!」

高嶠手一停,和蕭永嘉對望了一眼。

如此半夜三更,他人又不在城中,若非大事,絕不至於找到這裡來。

蕭永嘉臉色微微一變,迅速從丈夫身上爬了起來,下了床,見他跟著坐起,俯身,一隻手在那裡穿鞋,便自己蹲了過去,給他穿上,又替他拿衣。

高嶠裹了衣裳,匆匆出去,來到前堂,見燭火光中,一人在焦躁地踱步,乃臺城衛陳團,急忙問道:「何事?」

「相公,宮中傳出訊息,陛下連夜發了急病,病似不輕,許司徒被皇后連夜召入宮中,我怕是大事,故輾轉尋來,相公還是快些去看看為好。」

高嶠大吃一驚。

皇帝前次發病,高嶠上言勸誡過後,皇帝似也後怕了。隨後,高嶠在宮中的人傳給他訊息,說未再見陛下食五石散,連平日寵愛的那幾個后妃之處也少去了,常寢在皇后宮中。

帝宿皇后宮中,不但天經地義,符合人倫,想來於房事,應也比從前有所節制,於皇帝的體虛之症而言,大有裨益。且這些時日,高嶠見皇帝面有紅光,朝會之時,精神瞧著比從前要好了不少,也就慢慢放下了心。又怎能想到,今夜竟突發急病?

高嶠心急火燎。知蕭永嘉必也是要回的,吩咐她坐車,不必急趕,自己再次騎馬歸城。

蕭永嘉焦慮不已,目送高嶠一行人匆匆騎馬而去,向聞訊起身趕來的縣主要了兩匹快馬,改套牛車,隨即返城。

高嶠趕回建康,入臺城,徑直進宮。

新安王蕭道承也來了。

這一回,許皇后並無任何阻攔。

高嶠和蕭道承匆匆入內,看見許泌正在龍床前,厲聲叱罵跪在地上的一溜太醫。許皇后摟著尚年幼的太子,在一旁垂淚。

白天還好好的皇帝,此刻躺在了龍床之上,口眼歪斜,一動不動。

「陛下!」

高嶠疾心驚肉跳,疾步到了龍床之前,喊了一聲。

皇帝眼珠子轉動,看著他,臉憋得通紅,似乎想說什麼,用盡了全力,嘴巴也不過只蠕了蠕,喉嚨裡發出幾聲含含糊糊,不知所云的聲音。

雙手更是無法動彈,只剩指尖還能微微抖動。

「陛下!好好的,你怎如此了!」

畢竟做了快二十年的君臣,又是姐夫小舅子,雖然這些年,高嶠和興平帝的關係日益疏遠,畢竟還是有舊情的。

見狀,聲音便哽咽了。

許泌眼中含淚,丟下被自己叱罵的太醫,走來道:「高相公,實在是事發突然,我亦是在睡夢之中被驚醒,趕來之時,見陛下已是如此。宮人道陛下夢魘狂呼,跌下了床,人昏迷不醒,太醫盡力救治,醒來便如此模樣了。怕短時間裡,一時難以痊癒,只能慢慢調養。但願陛下吉人天相,早早化險為夷。」

高嶠雙目通紅,看向太醫。

一個太醫惶恐地道:「陛下一向體虛,又火旺,久調不和,前次因服食五石散之故,險些出事,相公也是知道的。這些時日,雖不再服藥,但早年之毒,怕已埋於臟腑,拔除不去。遭遇夢魘,心緒過激,又跌落在地,誘發卒中,這才……」

太醫不住磕頭,道定會全力救治,希冀治癒皇帝之疾。

高嶠看向一旁的新安王蕭道承。

他雙目定定地望著皇帝,面如土色。

凡罹患卒中之疾,罕見有痊癒者,尤其似皇帝這般的重症。

最大的可能,不過也就這般做個活死人,在床上躺著,茍延殘喘。

皇帝突然失了執政之能,短時間還行,若常年累月,國不可一日無君,遲早,必要讓太子登基。

太子登基,有升為太后的許皇后和許泌在,往後朝堂之上,連自己如此的身份和地位,怕都要受到更多的牽制——倘若不是放不下時局,他早就有隱退之心了。

何況是靠依附皇帝而弄權的皇族?

只是原本以為這是將來之事。沒有想到,皇帝突竟發如此惡疾,叫人完全措手不及。

高嶠望向摟住太子,低頭正在抹著眼淚的許皇后,又望著龍床上的皇帝,微微出神之際,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奔跑的腳步之聲,轉頭,見妻子蕭永嘉也已趕到了。

「阿弟!」

蕭永嘉飛奔而入,撲到床前,握住了興平帝的一隻手,眼淚便落了下來。

皇帝看見她來了,猛地睜大眼睛,眼珠子斜視著皇后的方向,極力蠕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還是說不出來,反或許是太過用力了,臉色漲得通紅,突然,眼睛一翻,暈厥了過去。

許泌神色凝重,蕭道承如喪考妣,太子嚎啕大哭,太醫圍了上來,手忙腳亂地急救。

蕭永嘉盯著自己的弟弟,慢慢地鬆了手,轉身走了出去。

高嶠見她面色蒼白,知皇帝那裡一時是好不了了,追了上去,正要叫她先去歇口氣兒,蕭永嘉卻忽然停住腳步,轉身道:「我阿弟突然發此惡疾,另有內情。他有話,道是被人所害,只是說不出來。我知道。」

高嶠一怔,和妻子對望了片刻,立刻喚來陳團。

片刻後,陳團帶來了一個宮人。乃興平帝的一個貼身近侍。

蕭永嘉神色嚴厲,盯了那宮人半晌,方問:「陛下近來,為何突然長居皇后宮中?」

宮人不敢和她對望,低頭,惶恐地道:「稟長公主,奴不知。」

「皇后宮中,近來可有異常之人出入?」

「稟長公主,奴亦不十分清楚……」

蕭永嘉冷冷地道:「你一個貼身伺候的,這也不知,那也不知!陛下被伺候成這樣,留你還有何用!把他拉出去,砍了!」

陳團上前,拖著宮人便走。

宮人知這個長公主,幾十年如一日地驕奢跋扈,如今遷怒於自己,要砍他的腦袋,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雙腿頓時軟倒在地,人撲了過去,哀求道:「長公主饒命!確有可疑一事,只是先前,奴不敢確定,且陛下亦再三嚴令,命奴不許傳揚,奴才不敢說。」

「何事?」

事已至此,宮人哪裡還敢隱瞞,低聲道:「陛下這些時日出入皇后宮中,乃是因了皇后身邊新進的一個侍女。那侍女似是鮮卑人,乃慕容替進獻給皇后的,後來不知怎的,陛下就……」

宮人話還未完,高嶠便恍然大悟,氣得眼前發黑,險些暈厥過去。

身子晃了晃,沒等穩住神,便道:「來人!立刻去把慕容替那廝抓起來!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等等,要留活口!」

陳團去時,高嶠又厲聲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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