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你怎在此?」
李穆附耳,囑了洛神一聲勿怕,將她從懷裡放下,又命高桓領人,將她迅速帶回營房中央加以保護,這才道:「我來此數月,早聽聞仇池侯氏有人精通驅獸,豢養猛獸作戰助陣。今夜來襲者,想必便是侯氏之人了!」
侯氏亦屬羯人,曾追隨北夏與大虞為敵。
樊成看了眼營房四周,一圈幽幽紅目,已能聽到獸群發出的低沉咆哮之聲,知今夜怕是要幹一場硬仗了,臉色異常凝重。
「走獸懼火,再如何聽人驅策,遇火也是不敢造次。速叫人點火!」
樊成被一語提醒,立刻下令,命士兵拆帳篷點火。
很快,營房周圍,便點起了簇簇篝火。
獸群原本正在包圍逼近,忽然看見前頭亮起一堵火光,停在原地,不安地走動,發出陣陣吼聲。
那哨聲似帶惱怒,陡然尖利。
獸群彷彿懼怕,漸漸又圍攏了起來,咆哮著,朝著營房慢慢逼近。
逼到只剩十來丈距之時,終究忌憚火光,任那哨聲再如何驅策,亦是不敢撲入,只是愈發躁動,不斷地怒吼。
外圍侍衛,已能聞到腥風陣陣,個個臉色凝重,如臨大敵,慢慢地收攏在一起,以便在獸群撲入之時,能做出最有效的反殺。
李穆轉過身,眺望遠處那陣幽幽哨聲的來源方向,片刻後,以羯語放聲嘯道:「我乃義成刺史李穆!你是侯定何人?我來此後,與侯定井水不犯河水,爾等為何驅獸前來攻擊?」
他聲線雄渾而厚重,隨著夜風,遠遠傳送而出。
哨聲停了。
片刻後,伴著遠處一陣地動般的馬蹄之聲,荒野盡頭的暗夜裡,潮水般地湧出來數百羯騎,當前一個二十五六年歲的男子,辮髮皮袍,高坐馬上,睜大眼睛,似在觀望前方,藉著火光,見虎豹包圍中間的一塊坡地之上,迎風立了一個漢人男子,知他便是方才喊話之人,不禁高聲道:「你是李穆?真沒冒充?」
李穆道:「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李穆,你何人?」
此人名侯離,仇池王侯定的長子。
數月之前,從李穆領兩千士兵來此,奉南朝皇帝旨意,領義成刺史之職開始,侯離便派人不斷地刺探。他早就想出兵,趁對手未立穩手腳,將他幹翻在地。只是礙於侯定之命,不敢貿然進攻。
今日得到探報,說一隊數百南朝打扮的人出了義成,似要南歸。士兵盔甲鮮亮,行裝齊備,護著中間幾輛馬車,裡頭似是女子,他如何還忍得住,便籌謀了這個計劃,打算實施夜襲,一是得戰利品和俘虜,二來,想借機挑釁李穆。
李穆之名,因巴郡一戰,天下皆知。侯離早就想會會他了,沒有想到,今夜如此湊巧,誤打正著,竟叫他將李穆困在了此地。
想到若是能將他捉住,或是殺死,自己必將名揚天下,不禁狂喜,哈哈大笑:「李穆!你們漢人有句話,踏破鐵鞋,得來全不費功夫。今夜是你自己撞上來的,休怪我不客氣!」
說完,命身邊那幾個驅獸人全力驅趕虎豹入營,又命帶來的數百弓弩手尾隨獸群,將營地團團包圍。
一聲令下,箭簇齊飛。
樊成命手下排盾,再以箭陣反擊。
訓練有素的一群精兵,齊心協力,終於遏住了羯人的攻勢。
只是好景不長。周圍火牆火勢,漸漸開始減弱,而可供燃燒的帳篷,卻又拆得差不多了。
雙方箭陣稍停,驅獸師便又驅趕虎豹來襲。
侍衛放箭阻擋,雖有虎豹中箭,但於身軀龐大,皮厚筋粗的野獸來說,除非射中命門,否則即便即便中箭,也無多大的殺傷之力,身上疼痛,反而愈發激出獸性。
沒片刻,便有一頭受傷豹子發狂,竟從一處火牆熄滅了的口子裡撲入。
樊成怒吼一聲,拔刀上前,和士兵將那豹子團團圍住,合力殺死。
這邊才解決完,耳畔聽那哨聲愈發尖利。剩餘虎豹,一隻只紅著眼睛,在火勢變得越來越小的火牆之外來回奔竄,咆哮不斷。
一旦火牆熄滅,即便不考慮那數百羯人的攻勢,便是這十幾頭髮狂猛獸撲入,今夜怕也是難以全身而退。
樊成咬牙,轉向李穆道:「李刺史,今夜怕是不能善終了。我帶兄弟們掩護,給你斷下後路,勞煩你將小娘子帶走。她若有所損傷,我等便是萬死,也難逃其罪!」
李穆恍若未聞,兩道目光,投向獸群包圍之外那侯離的方向,片刻後,回頭打了個呼哨。
他的那匹烏騅,飛馳而來。
李穆轉頭,對面露困惑之色的樊成說道:「你務必給我護好夫人!等我出去,以箭陣掩護我出獸群。我去將那羯人抓來!」
樊成吃了一驚。
倘若能將那個侯離制住,這絕死困境,自然消解。
但以他一人一馬,先不說如何從幾百人的包圍裡抓人,便是衝出這道獸圍,也是困難重重。
「李刺史——」
樊成有些遲疑。
「照我吩咐便是。」
李穆道了一句。
他的語氣,並不見十分的威嚴。
但話語和神色間的那種不容置疑之感,卻是當頭而來。
樊成頓時想起傳言,李穆曾單槍匹馬,從臨川王叛軍的千軍萬馬裡救回高桓。
他沉默了,頷首稱是。
李穆負劍於背,又從一個侍衛手中要來一根熟銅鐵棍,隨即來到烏騅近旁,親暱地撫了撫它的耳朵,隨即撕下衣角,將烏騅雙眼矇住,躍上了馬背,喝了一聲,驅馬便踏過了火牆,朝著獸群而去。
樊成知他此舉成敗,關係到自己和幾百手下今夜的生死性命,何敢有有絲毫鬆懈,早調集好了弓箭手,一俟他策馬衝向獸群,一聲令下,士兵便朝獸群齊齊放箭。
李穆穩穩坐於馬背,以雙腿力量驅策著蒙了眼的烏騅直奔向前。
才靠近獸群,一虎一豹,咆哮著左右撲來,被他重重一棍掃開。
伴著兩聲痛苦的嗚鳴之聲,虎豹身軀飛了出去,在地上接連打了十幾個滾,方停了下來。
才掃開起頭兩隻,又撲來兩隻,亦被他掃蕩而去,策馬朝著一側緩坡疾馳而去。
馬蹄聲中,前後左右,迅速追圍上來了十來頭虎豹,吼聲震天。
李穆夾緊馬腹,全速衝上坡頂,上頂的那一剎那,他猛地提韁,一聲長嘯,借方才的全速衝力和地勢之高,驅策著烏騅四蹄飛起,宛若一匹天馬,馱著他從面前正撲來的獸群頭上騰空而過,飛出了十數丈遠,這才落在了地上。
此時,獸群已被丟在身後。
而離那侯離,距離不過數丈開外了。
就在烏騅嘶鳴,四蹄落地的剎那,李穆一個飛身,順勢便從馬頭上滾落下地。
方才那一幕,將侯離和他近旁之人,看得目瞪口呆,還沒回過神來,又見一團黑影朝著自己的方向疾奔而來,迅如閃電。
他終於反應過來,膽寒發豎,卻是遲了。
李穆已至侯離馬前,背後長劍出鞘。
一道流水般的寒光掠過,劍鋒削斷了侯離身下坐騎的兩隻前蹄。
馬蹄從膝,齊齊截斷,嘶鳴聲中,撲倒在地。
侯離跟著從馬背墜落在地,跌了一跤,打了個滾,剛要厲聲吼來護衛,脖頸突然一寒,瞬間毛骨悚然。
那柄森冷的長劍,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而他還保持著方才的跪地姿勢。
抬頭,他對上了一雙冰冷無情的暗沉眼睛。
「你便是侯定之子侯離吧?」
他聽到那漢人,操著自己的語言,說出了他的名字。
……
洛神亦懂羯語。
高氏家族的子弟課堂裡,有一門功課,便是令子弟學習胡人言語。
執教的,都是投奔南朝的胡人。
李穆一開始用羯語和對方喊話的時候,洛神入耳,心裡便忐忑萬分。
她和阿菊,還有侍女們,都一起待在帳篷裡。
阿菊拿刀守住帳門,她焦急地等待著,又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虎豹咆哮,士兵對陣,帳外有流箭不時飛過,發出撕破空氣的尖銳鳴聲。
後來,士兵對陣之聲漸漸消失了。
她聽到自己帳篷之外,彷彿又多了些侍衛,樊成的指揮號令之聲,吼得幾乎要破了嗓子。
她再也熬不住,不顧阿菊的阻攔,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她沒有想到的是,竟叫她看到了李穆單騎衝入獸群,縱馬飛馳而過,又闖入羯人那頭的一幕。
距離有些遠,加上是夜間,他縱馬下了緩坡之後,她便看不大清楚了。
等待的煎熬時刻,她只隱隱聽到那頭傳來各種雜亂的呼喝之聲。
她屏住呼吸,雙手緊緊握拳,緊張得指甲幾乎都要掐破手心了。
幸而,等待並不是很久。
很快。快得幾乎叫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羯人竟就將虎豹收歸籠中了,圍住營地的那幾百人,也退了下去。
隨後,她看到李穆縱馬歸來,手中拖著一個人影,回到營口,將那人丟在了地上。
他獨自出陣,擒住了今夜的羯首!逼退了這一群來勢洶洶的敵人!
洛神曾聽高桓不止一次地向自己描述李穆當日單槍匹馬,於千軍萬馬中救回了他的經過。
洛神總覺得有些玄乎。
或許是高桓誇大了他的武功和膽魄。
但是今夜,她卻是實實在在,親眼目睹了他是如何憑著一己之力,扭轉局面的經過。
說是震撼,也毫不誇張。
耳畔,侍衛們的歡呼聲響得幾乎就要震破她的耳朵。
洛神卻分毫未覺。
她站在帳篷外,看著樊成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丟下了自己,朝那方向奔去。
遠遠地,她又看著李穆被侍衛們團團圍住了。
人人都是如此的激動。
他的臉上,亦帶著笑容,和圍著自己的侍衛們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話,忽然間,轉過臉,兩道目光,彷彿看向了自己的所在。
洛神心口猛地一跳,竟似有些心虛,慌忙轉身,想先躲回帳篷裡去。
這時,聽到身後又傳來一陣狂喜的喊叫之聲。
她回頭,見是高桓跑了過來。
「阿姊!姐夫抓了羯首!沒事了!」
他興高采烈,雙目放光,跑到洛神的跟前,手舞足蹈,嚷了幾聲,又轉身要走。
洛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的身後。
嚇了一跳。
他的臀上,竟插了一杆箭。
想是方才他與侍衛一道和羯人對陣之時被流箭射中的。
只是情緒太過昂揚,沒覺到痛,這才絲毫不察吧。
「六郎君,你臀上插箭了!」
跟出來的瓊樹也看見了,失聲嚷了一句。
高桓彷彿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停住腳步,頓在了原地。
他慢慢地轉頭,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抬手,見一掌的血,眼睛驀然睜得滾圓,驚叫一聲,帶著那箭,一屁股竟坐到了地上。
「阿弟!小心!」
洛神大驚。
伴著高桓發出的殺豬般的一道慘叫呼痛之聲,朝他跑了過去,將他小心地翻了過來。
箭桿已經被他坐斷,箭簇卻深深地又扎進了肉裡,幾乎已經看不到頭了。
高桓趴在地上,痛得一張俊臉都扭曲了,呻吟:「阿姊,我要死了,你快叫姐夫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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