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洛神的視線,在李穆攤開的掌心上,定了片刻,慢慢地抬起臉。

「當日那少年,真的是你?」

她問他。

他頷首。

「真的是我。」

「阿彌,當時你便憐我救我,這麼多年,我何曾忘記過你……」

月光如夢,面前男子眉眼似舊,向她聲聲傾訴著自己對她的想念和感激。

洛神也完全地想了起來。

那時候,路邊少年雙手被釘在柱上,掌心鮮血淋漓的一幕,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

所以在第一次開口被拒後,出去了一段路,她又向阿姊苦苦懇求,就要哭了,這才有了後來牛車又轉回來的一幕。

氣氛漸漸彷彿朦朧了。

那隻曾遭過可怕折磨的足以令人疼惜的手,也慢慢地伸了過來,終於握住了她肩膀。

便要將她順勢攬入懷中之時,洛神突然抬起雙手,手心按在他貼靠過來的胸腹之上,用力推了一把。

毫無防備的男子被面前女孩兒那突然爆發出來的小蠻力給推的後退了一步,腳下踩到水邊一塊圓溜溜的卵石,一時沒站穩腳。

「噗通」一聲。

他跌進了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方才因回憶兩人共同經歷過的往事而瀰漫出的那種曖昧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彌——」

李穆苦笑,抹了把臉上濺著的水,喚了她一聲。

「李穆!我當日就不該憐你的!世上怎會有你這麼壞的人!」

洛神餘氣未消,彎腰撿起腳邊一塊卵石,朝他胡亂丟了過去,聽到「咚」的一聲,也不知砸到他哪裡,再不看他,轉身就走。

李穆急忙從水裡上岸,幾步追上,從後將她抱住了。

洛神更氣,掙扎。

「阿彌,他們都在看著……」

洛神聽到他在自己耳畔低聲說道。不自覺地回頭。

不遠之外,營口近旁,果然站了幾個侍衛的身影。

幾人似朝這邊張望,想過來,又猶豫的樣子。

她停了掙扎,命他鬆開自己,壓低聲,怒道:「李穆,我小時幫了你,合該如今便要遭你如此對待?」

李穆直接抱起了她,走到岸邊一塊平整的石頭旁,將她放坐了上去。

洛神扭身要起來。

肩上一沉,被他又按坐了回去。

洛神看著他,慢慢地蹲在了自己的腳邊,微微仰面,凝視著她。

「阿彌,你不是問我,為何定要娶你?因那時起,我便再也沒有忘記你。」

洛神偏過臉,依舊不去看他。

他卻自顧說著話,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

「但就在你昨夜質問我之前,我還一直自詡深情。如今我才知道,你從前罵我無恥,罵得極對。我便是個自私至極的無恥之徒!」

洛神一怔。

「因了從前這段舊事,再有一番別的際遇,阿彌,這一輩子,縱然我知我依舊卑微如泥,遠配不上你,但亦無法阻止我想要得到你的執念。」

「你是我李穆此生,唯一想到得到的女子。」

洛神咬了咬唇。

下巴依舊微微翹著,不願正臉朝他。

卻聽他繼續說道:「我在心裡,認定你是我的人,不想你嫁給別的男子,故處心積慮,強行得到了你,叫你終於做了我李穆之妻。」

「我確是無恥,當時娶你之目的,大抵也是出於私心。」

「但真的娶了你後,知你是如何一個活色生香可愛女子,我方知,娶你為妻,乃我李穆這一輩子的最大幸事了。」

「倘能得你朝夕相對,聽你聲聲喚我郎君,世上男子之樂,縱有萬千,又何能及我半分?」

洛神聽得臉紅耳熱,捂住耳朵,嚷道:「你不要說了!果然是無恥之徒!」

李穆微微一笑,停了下來。

他沒再開口了。

洛神的耳畔,只剩下了夜風掠過蘆叢之時,發出的陣陣輕微沙聲。

片刻之後,她終於忍不住了,轉過臉,看向了他。

他依舊如方才那樣,蹲守在她的腳邊,但雙眸視線,卻不再落於她的身上,而是投向了身側那道鋪滿了月色的小河,彷彿陷入了冥思。

「但人活於世,並非只有情愛。」

就在洛神暗自猜疑之時,忽聽他又開口了。

語氣不復方才的柔軟,變得凝重了幾分。

洛神一愣。見他也轉回了視線。

二人便四目相對了。

他說:「阿彌,我生於北方,自我記事起,這片被大虞朝廷所棄的土地便戰亂不斷。胡族人裡,自然亦有善者,但更多的,卻是暴戾恣睢,禽獸不如之類。那些人,從前在邊地茹毛飲血,一旦得勢,無惡不作。我跟隨父祖,見過太多的離人血淚。你小時看我被惡奴釘手,便以為人間慘劇。」

「但在北地,便是此地,你腳下所踏的這地,曾發生過的慘劇,遠甚我當日遭遇。昨日你入城,所見的每一存廢墟,都是當日無辜之人遭受荼毒所留。胡獠不拿我漢人當人,屠殺凌辱,肝人之肉,比比皆是。如今北夏分崩離析,各種勢力更是趁勢再起,群魔亂舞,情狀慘烈,比之從前,只會過之而不及。」

「北方亂,南朝內鬥,高相公苦心想要維持的這個朝廷,不可能永遠茍安下去。我今日之所以要來此地,除北伐大業,亦是為了能早日自立。」

「唯早日手中握有聽我驅策的兵馬,我方可一展抱負,更能將你護於我的羽翼之下。」

「否則,倘若連我自己都滿身羈絆,這樣的亂世,莫說平定中原,便是想要護住你,怕也是痴人說夢。」

「阿彌。」

他喚她。

「昨夜你質問於我,我知我虧欠。你小時救我,才有我如今茍活於世。我卻為私心之念,強行要你嫁我為妻,跟我受盡委屈。在你面前,我實是無話可說,更無地自容。且如今我這地位所在,更不能給你安穩。故你今早要走,我實是無顏留你。乃是阿菊……」

他頓了一下,抬手,下意識般地,摸了摸額。

「她今早去而復返,唾我一臉,我方知你對我之心。」

洛神呆住了,定定地看著李穆從她的腳前,緩緩站了起來。

他幾乎全身溼透了,連發角眉間,亦帶水痕,模樣本該是狼狽的。

但如此立於她的面前,看起來卻坦坦蕩蕩,磊拓嵯峨。

「阿彌。」

他又說。

「那夜你父親來京口質我之時,我與他曾立了一年之約。道一年之後,我以西京為聘,再去迎你。你若願再給我這機會,你容我些時日,等我。待我拿下西京,到時,時局如棋,天下可能大變,朝廷也未必就是如今模樣。」

「此處實是艱苦,我亦不想你隨我在此吃苦。你先回去,記住我的話,只要你肯要我,日後,我絕不會負你。」

她螓首低垂,沉默著,始終一語未發。

李穆等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縷黯色。

他攏指,慢慢地捏了捏拳。

「阿彌,倘你真的因了你我之道不同,視我為洪水猛獸,不願再做我妻,則也不必太過為難。我雖不能為得你而發違心之願,但還是那話,往後,我若僥倖能一展所願,哪怕天下人與我為敵,我亦不會傷害你與你的父母大人。」

他說完了,再未開口。

夜風吹來,拂著洛神鋪在石面上的一片裙裾,吹破了水面的月影,亦撩亂她的心波。

這一刻,她知他在望著自己,等著她的回答。

她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心中的天平左右搖擺,滿腔的柔腸,千結於心。

她掙扎了良久,忽然甚至有點恨面前的這男子。

恨他為何要將她置於如此兩難境地。

原本已經下定決心,再不和他有絲毫瓜葛了。

他卻又追了上來,再次擾亂她的心。

他說他是個自私之人。

從前如此,便是今日此刻,依然還是如此!

洛神抱膝而坐,一動不動,眼睛卻慢慢地熱了。

她只能埋臉在膝,再不想看到面前這個只知逼迫她的狠心男人了。

李穆看著她宛若無措小女孩兒般的逃避之舉,一顆本該冷硬起來的心,瞬間又軟了。

他極想將她摟入懷裡,百般疼憐,卻又怕惹出她更大的牴觸,只能再次蹲到她的面前,掌心輕拍她的後背,柔聲道:「阿彌,我不會逼你,你慢慢地想,想多久都可。便是一輩子,我都等你。」

洛神抬起頭,推開他的手:「你還說不逼我!你分明就是在逼迫於我!」

她嚷了一聲,委屈的眼淚,便跟著掉了出來。

李穆再也忍不住了,將她摟入懷中,親她沾著眼淚的面頰。

洛神扭著身子,不讓他親。

正掙扎間,忽然感到他停了下來,將自己一把抱起,人也迅速地站了起來。

因身下驟然懸空,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雙臂。

反應了過來,心裡又是羞,又是氣惱,正要叱他,身子僵住了。

她看到,就在那條淺水小河的對岸,不遠之外的暗夜裡,出現了一排幽幽的紅色光點,彷彿懸空,點起了一盞盞的紅色小燈籠。

那些小燈籠密密麻麻,竟是活動的,朝著營房的方向,靠了過來。

近旁那匹原本正在悠閒吃草的烏騅,此刻也彷彿覺察到了什麼,不安地刨蹄,打著響鼻。

那排紅色小燈籠,越來越近。

藉著月光,洛神終於辨認了出來,這些紅色小燈籠,竟是一群虎豹的眼睛。

看數量,至少有幾十頭。

洛神驚呆。

還沒反應過來,李穆用足尖勾起地上長劍,一把抄住,隨即抱著她朝營口奔去,嘯了一聲。

守衛警覺,營地立刻鳴聲大作。

遠處,隨風也傳來一陣細細的、若有似無的暗哨之聲。

獸群立刻分散開來,似要作包圍之狀。

樊成帶人奔了出來,看清那群來襲虎豹,不禁悚然。

這一路行來,也曾遇到過野獸,但似如此數量的集中攻擊,卻是未曾有過。

以他歷練,第一眼便瞧了出來,這群虎豹,來襲如此有序,顯是受人驅策。

他雖歷過戰場,手下侍衛,亦皆為百選之兵,縱然面對數倍來敵,也絕不至於如此驚悚。

但面對如此數量的群獸包圍,卻還是生平頭回。

他迅速定神,一聲號令,訓練有素的侍衛,立刻便穩了下來,分作兩撥。

一撥負責護衛洛神,另一撥在營房外圍,布出防守之陣,上弓搭弩,嚴陣以待。

樊成奔來:「李刺史,你可知此為何人來襲?」

「阿姊!」

身後亦傳來一聲焦急呼喚。

高桓手中執劍,衣衫不整地飛奔而來。忽然看見李穆,一愣,隨即睜大眼睛,目露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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