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見她回去,竟是特意拿回那床留下的鋪蓋,看了她一眼。
阿菊若無其事:「他們男人家,粗皮糙肉,睡什麼都一樣。咱們路上不輕鬆,多備一床,總是好的。」
她將鋪蓋都捲回了,洛神也不好再叫送回去。心裡只覺空落落的,無精打采,似連多說一句話的氣力也無,便閉上了眼睛,不再作聲。
車隊出了城池,蔣弢一直送。
洛神請他留步。
他道百里之外的仇池,是護弗侯氏的地盤。
護弗侯氏乃羯人裡的一個大姓,族人眾多,從前被羯夏征服,被迫臣服。去年北夏內亂,護弗侯氏在侯定的帶領下回到此處,自立為王。目前雖還未與李穆發生正面衝突,但多些防備,總是沒錯,堅持定要相送。
過了仇池,洛神又再三請他留步,蔣弢方停下,帶人掉頭返回,對停在道旁的李穆說道:「他們已過仇池,料應無事了。」
李穆不語,雙目望著前方,半晌,道:「有勞蔣二兄了。你帶兄弟們先回城吧,我晚些便歸。」
蔣弢實是猜不透,他夫婦二人到底出了何事,高氏女跋山涉水,昨日才到,不過一夜工夫,今早竟就動身離去了?
因李穆如此開口了,也不好多問,只頷首答應,叮囑他自己小心,早些回,便帶了人離去。
……
當日,洛神一行人又行出去了幾十裡地,至傍晚,樊成見天色不早了,經過水邊一平坦處,尋了適合紮營的所在,數百人便安頓下來,埋鍋造飯。
洛神的帳篷,被簇在侍衛宿營地的中間。
天黑了下來,樊成命手下分班輪流守衛。至夜半,自己亦起了身,出帳親自巡營,見各處皆好,守衛各歸其位,正想回帳,忽然聽到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馬蹄之聲。
出門在外,露宿這種荒野之地,又不是大虞所控的地界。何況他要保護的人,是當今長公主和高嶠的愛女,怎敢有半分鬆懈?
立刻奔出營區,登上附近一道崗坡,居高而望。
月光之下,那條夾道之上,一騎正朝這個方向而來,漸漸近了,見不過只是一人而已,樊成稍鬆了口氣,卻仍不敢大意,叫手下守住營口,自己帶了幾人出營,朝對方鳴鏑為警,高聲道:「你何人?前方乃我營地。你若路過,繞道便是!」
那人並未繞道,繼續策馬,淌水而來。
樊成立刻拔劍,嚴陣以待。
那人上岸,停馬,翻身而下,朝著樊成走來。
漸漸走得近了,樊成才認了出來,此人竟是李穆。
不禁驚訝,急忙收劍,快步迎了上去見禮。
「原是李刺史到了。方才未曾認出,多有得罪!」
李穆一身尋常衣裳,唯一與平民不同之處,便是身配一劍。
他停步,衣角被水邊而來的夜風吹蕩著,露出微笑,向樊成頷首道:「我欲見夫人一面。勞煩代我通報一聲。」
半夜三更,他突然現身於此,想的自然不會是和自己在此吹風聊天。
在他開口之前,樊成便猜到他的目的。
但真聽到如此之言從他口中講出,依然還是有些意外。
這口吻,怎似夫婦,倒像是拘謹外人。
心裡想著,面上卻未表露,只是客氣地請他稍候,自己急忙轉身入營,來到那頂帳篷之前,小聲通報。
今夜阿菊陪著洛神同睡。
阿菊已經熟睡,發出時輕時重的陣陣鼾聲。
從小到大,阿菊也不是第一次陪她睡覺。
洛神原本早習慣了她的鼾聲。
今夜卻被吵得無法入眠,人一直醒著。
忽然聽到帳外傳來樊成的通報之聲,心一跳,一時沒有出聲。
「稟小娘子,李刺史來了,此刻人就在營頭河邊,道要見小娘子一面。」
樊成以為她沒醒,又重複了一遍。
阿菊翻了個身。
洛神閉了閉目,道:「叫他回吧,不必見了。」
樊成一愣,遲疑了下,又等了片刻,再沒聽到裡頭傳出任何聲音,只好回來,將洛神的話轉述了一遍。
李穆沉默了片刻,又道:「可否勞煩你,再代我去通報一聲,說我有話要和她講。極是重要。」
樊成忙又回去,小聲地將李穆的話又傳了一遍。片刻後出來,見李穆望了過來,心裡不禁暗自感嘆。
高嫁低娶,果然是有道理的。
似眼前,李穆這般有著戰神之名的當世英雄,只因娶了高門之女,這半夜的閉門羹,吃得也是叫人為之深深同情。
他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小聲地道:「李刺史,夫人白日趕路想必辛苦,此刻睏乏得很。要麼,你還是回了吧……」
李穆再次沉默了,向他道謝,請他自便。
樊成暗歎了口氣,向他拱了拱手,領人先回了營房。
……
洛神聽著樊成腳步聲第二次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許久過去了,耳畔阿菊的鼾聲,彷彿越來越響。帳篷裡也變得悶熱無比。
洛神感到連氣都要透不出來了。
她掀被坐了起來,在黑漆漆的帳篷裡發呆了片刻,摸著黑穿回衣裳,小心地從睡在自己外頭的阿菊腳下跨了過去,出了帳篷。
一個值崗親衛見她出來,急忙跟上。
洛神漫無目的地在月下的營房裡走了片刻,漸漸到了邊緣,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營口的水邊。
她猝然停住腳步。
前方數丈之外,那道月影粼粼的水邊,她看到了一個男子的身影。
他背對著她,盤膝坐於水畔的一從蘆葦之旁,手邊卵石地上,解著一柄漆黑長劍。一匹馬陪在身側,安靜地嚼食著剛抽出頭的鮮嫩蘆心。
夜風吹過水麵,掠出縷縷水波,蘆叢草葉悉窣。
那昏黑背影,一動不動,人宛如入定。
洛神定定地望了片刻,心底突然間,湧出了一陣薄怒,朝那背影走了過去。
「你還不走?」
李穆慢慢地轉過了臉。
月光慘白,他的面顏亦顯蒼白。
他從葦畔起了身,向著洛神,微微一笑:「今夜你不見我,等你明早起身,也是不遲。」
洛神眉目冷然:「我和你還有何話可說?你玩弄於我,我未拔劍向你,已是仁至義盡。該說的,都說了,還如此厚顏無恥,到底還要怎樣?」
她說完,轉身便朝裡去。
身後步履聲至,李穆一步追上,從後握住了她的臂膀。
洛神轉頭,盯著他抓住自己手臂的那隻手掌。
他一頓,鬆開了,卻邁了一步,改而擋在她身前,低聲央求:「阿彌,我是真的有話要和你講。」
「昨夜你說,你何德何能,得我口口聲聲喜愛。你亦曾數次問我,為何娶你。從前我皆避而不答。並非我不願告你。乃我不知從何說起。」
「求你,先聽我給你說一個故事,可好?」
一把男人的聲音,本擎天撼地,號令三軍,今夜卻又柔軟,又嘶啞,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求著她,亦艱澀如沙。
洛神真恨自己,為何如此無用,被他開口如此一句話,竟似縛住了腳,邁不開了,停在了那裡,聽他說話。
他說:「許多年前,有一個來自北方的少年,隨阿母剛逃到京口,去一戶豪強莊園裡幹活。每日吃的是剩飯,睡的是牛欄。一年之後,原本滿期,那家的惡奴卻不肯放他,誣他偷錢,若不籤賣身,便威脅告官。」
「那少年從小就脾氣躁烈,憤怒之下,打了那個惡奴。他們便將他綁在莊園門口,以大釘釘入手掌,殺雞儆猴。他的阿母聞訊趕來,向他們下跪懇求,求他們饒他一命,非但無用,反遭羞辱。」
「那時他已被釘三天,原本早已失了氣力,不忿阿母遭遇,拔出兩隻被釘的手掌,脫困衝了上去,想要解救她於困境。但一個已然被釘三日,未曾吃過一口飯的少年,又如何打得過那一群大人?」
他的語氣很是平靜,彷彿真的只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洛神身體裡的血液卻慢慢加快了流速,心跳亦隨之而動。
她慢慢地抬起頭,看著他。
他低頭,朝她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就在那少年被人制住,陷入絕望之時,來了一個女孩兒。」
「女孩兒解了他的困,救下他,便走了。」
「那女孩兒,那時應當才七八歲,還很小,卻是他這一輩子見過的生得最為好看,聲音最是好聽,心地也最善良的女子……」
「那日之後,少年便沒有忘記她……」
「是你,怎麼可能!」
那段原本早已經塵封的模糊記憶片段,如雪泥鴻爪,隨著他的講述,突然之間,在洛神的腦海裡一一重現。
她吃驚地睜大眼睛,盯著他,根本無法將記憶裡那少年的面孔和麵前月光下的這孔武男子重疊起來。
「那少年便是我,女孩兒便是你。我至今記得你那日的模樣。你穿著黃衫,極是好看……」
李穆凝視著她震驚的面容,抬起一臂,伸到她的面前,慢慢地攤開手掌。
他的手心之處,有一個銅錢孔大小的疤痕,那是當年鐵釘穿掌三日,又被他強行掙脫所留下的印記。
只不過平日,和他身上其餘大大小小的傷痕相比,極不顯眼,所以洛神之前從未留意過罷了。
「阿彌,這就是釘子穿掌留下的印記,當時很疼很疼。」
「你若不信,你摸摸看,可好?」
男子的聲音,比頭頂的月光還要溫柔,隱隱仿似帶了絲乞憐的味道,在她的耳畔響起,充滿了蠱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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