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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永嘉於花廳見了慕容替,叫人送客後,獨自坐於窗畔,凝望窗外暮色裡橫斜而出的一枝嬌豔海棠,漸漸出神之際,聽到外頭傳來一陣略帶急促的腳步之聲。
轉臉,見是高嶠來了,沒動,也沒說什麼,只瞧著他。
「阿令,方才慕容替來此,所為何事?」
高嶠一進去,開口便問。
蕭永嘉道:「無事。不過是說他來建康已有些時日,未曾來拜,今日來見我罷了!」
高嶠壓下心中不快,道:「他曾數次投貼拜我,我皆不見。慕容氏居心叵測,陛下好大喜功,受其矇蔽,不聽我言,他方得以留居建康,你應也知道的,為何還要見他?」
蕭永嘉蹙了蹙眉:「我名為長公主,整日只知吃喝玩樂,與你又早形同陌路,建康誰人不知?他既被允留在建康了,以後輩之名來拜訪,我見了他,不過說幾句話,便打發走了,又能怎樣?這就壞了你高嶠清譽,掀起朝廷動盪不成?」
她盯了高嶠一眼:「何況,我見何人,於你何干?」
高嶠一時語塞,遲疑了下,終是按捺不下心中不滿,又道:「他見你何事?可是替慕容西說了好話?」
他哼了一聲:「慕容西當年為求活命,不惜唾面自乾,以身事夏,如今見舉事不成,又趁亂北逃,伺機捲土重來。最可恨,竟還妄圖借我大虞之名,延攬漢人之心。如此不忠不義厚顏無恥之徒,陛下糊塗也就罷了,你若也受人矇蔽,我實是無話可說!」
蕭永嘉挑了挑眉:「我不過一婦人,不管這些朝堂之事。你瞧慕容西不順眼,日後戰場若再相遇,打敗他就是了。」
高嶠心底陣陣發堵。
他當年二次北伐,便是遭遇了慕容西的阻擋,大軍才滯於淮水,無法抵達洛陽,錯失戰機。
如今想來,依舊遺恨。
被蕭永嘉如此頂了一句,又無法反駁,只得忍氣,吐出胸中一口悶氣,改用盡量柔和的語氣,說:「阿令,昨夜你的那些話,我都想過了,極是不妥。你我若是和離,便是不計名聲,阿彌也必傷心。我不忍叫她難過,和離之言,往後莫再提了。」
「至於納妾,更是無稽之談。你何曾見我因無子抱怨過你?我無子無妨,侄兒輩裡,不乏人才,日後擇一齣眾者為家主,高氏後繼有人,我也是無憾。」
蕭永嘉道:「隨你。離或不離,納或不納,皆在你。人生苦短,你已中年,從前因我蹉跎,我只盼你往後能過得舒心些,莫太過委屈自己。如此,我也能心安些。」
她從窗畔起身,朝高嶠微微頷首:「我乏了,去歇了,你自便。」
說罷,朝門而去。
高嶠望著她頭也不回的背影,想自己這些年來對她處處忍讓,最後竟落得如此一個對待,棄如敝帚,心裡一陣氣苦,再也忍不住了,幾步追了上去,一把便握住了她的胳膊。
「阿令!你給我說清楚!我到底哪裡對不住你,你如此待我?」
蕭永嘉見他面帶隱隱怒色,自己那隻胳膊,被捏得生疼,忍不住蹙眉:「你鬆開我!」
高嶠不放。
「這些年間,我每日那麼多事,你不體諒,反和我分居,叫我難堪,令我背後被人譏為懼內,我有可曾有半句怨言?」
「你不與我同房,我是強迫過你,還是另尋侍女?」
「每每你與我爭執,便是無理取鬧,哪回又不是我讓你的?」
「如今你一句人生苦短,便要與我和離?我高嶠哪裡對不住你?」
他臉色陰沉,盯著蕭永嘉。
「莫非你是嫌我老了,要另結新歡?」
蕭永嘉那條胳膊被他捏得沒法動彈,正皺眉忍著,忽聽他嘴裡道出如此一句,一愣,猛地甩開他的手。
「高嶠,你當我蕭永嘉何等人?」
「誠然如你所言,二十年間,我是毫無長進。如今我想開了,不欲為難你,更不想為難我自己,你卻又這般作態,是為何意?」
她冷笑,點了點頭。
「不過你這話,倒是提醒了我。你瞧著吧,日後我若有看中的人,我必會過得很是快活。我勸你,往後也如何舒心如何過,千萬莫和自己過不去,更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她說完,揉了揉方才被捏得生疼的胳膊,轉身朝外而去。
高嶠大怒,盯著她的背影,一個反手便將她從後抱起,不顧掙扎,強行拎回到窗邊那張坐榻,摜了上去,自己亦跟著撲上,一邊扯她衣衫,一邊咬牙道:「好!好!這可是你說的!我今日便不委屈自己了!你想撇下我,先過我這一關!」
蕭永嘉被他牢牢壓制在榻上,被迫仰面而臥。
嫁他將近二十年,何曾見過他如此失態,更何曾遭如此對待。見他氣力野蠻,目光可怕,宛若變了個人似的,一時心口狂跳,面龐漲得通紅,奮力掙扎,卻如何敵得過男人力氣,那腿才抬起,便被他壓下,只踢翻了榻上案几角的一枝燭臺。
花廳無門。外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卻是幾個僕婦被燭臺落地發出的異動所驚,一時不知出了何事,匆忙奔來,看見大家竟將長公主制在榻上。
家中下人,誰人不知高相公和長公主感情不合,這幾年,兩人更不再同居了,突然看到如此一幕,吃了一驚,對望一眼,慌忙退了下去。
蕭永嘉心裡又是羞恥,又是震驚,咬牙切齒地道:「高嶠,你瘋了!此為何處,你敢如此待我!」
高嶠定住了。
他的目光落到了被自己壓在身下的妻子。見她髮鬢散亂,氣喘吁吁,面龐緋紅,衣襟更被自己扯得散亂開來,一片雪脯,隨她急促呼吸,若隱若現,一時僵住了。
他閉了閉目,突然鬆開了身下女子,翻身下榻,胡亂理了下自己的衣衫,丟下她便出了花廳,在外頭那幾個驚疑不定的僕婦的目光注視之下,道了聲「伺候好長公主」,匆匆去了。
蕭永嘉仰臥在那榻上,手腳彎折著,如方才高嶠離去前的模樣。
半晌,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閉目,一動不動,宛若睡了過去。
窗外,夜色濃重了下去。
又一個夜晚降臨了。
……
半個月後,洛神的船,抵達了江北的荊州。
楊宣早得了訊息,知她今日到,早早地親自來到渡口迎接。
洛神上岸後,整休了一夜,次日清早出發,由楊宣親自護送出了荊州,繼而在他所派的一個識路人的帶領下,繼續去往義成。
一行人一路向北,沿行軍之道不停地走。如此在路上又行了大半個多月。
這日傍晚,樊成怕洛神趕路疲勞,命手下伐木砍草,駐紮結營,預備過夜,那嚮導回來,說此地已是義成郡的境地了,離城池不過也就二十里的路,走得快些,落日前,想必就能到了。
洛神這一輩子,從未經歷過如此漫長的一趟艱辛旅途。
先前在船上還好,這大半個月來,為了能快些走到,出巴郡時,她舍了西漢水的水路,選擇坐馬車,走最近的行軍之道。
這路的路況極差。馬車裡雖然鋪了厚厚的墊毯,但從早到晚不停顛簸,人也是吃不消。今日走到這裡,她原本已經覺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渾身痠痛,但突然聽到城池就在前方,頓時來了精神,叫立刻收拾上路。
樊成和高桓只得聽她安排,繼續往北。
暮色漸漸濃重。
洛神坐在顛簸跳動,疾奔向前的馬車裡,望著窗外遠處的那片曠野。
出荊州和巴蜀後,這北上的一路,經過的村莊,幾乎十室九空,一片廢墟,有些地方,更是如同赤地。
這裡也是。
道路兩旁的曠野,依稀還能辨出些從前田地留下的埂陌。但如今,已是被野草和荊稗淹沒了。
瘋狂生長的草,如同野火,向著四面八方鋪展,湮沒一切,只留下無盡的荒涼。
唯其這荒野裡的落日,依舊壯觀。
遠山頭上的天空,半是青蟹殼的顏色,半是紫。火紅的夕陽懸在山頭,追著洛神的馬車,一直不停地朝著前方而去。
「阿姊,我瞧見墩臺和城樓了!」
車外馬背上的高桓,忽然吼了一聲。
連日趕路,風吹日曬,他黑瘦了不少,連聲音也嘶啞了。
但此刻,他沙啞的吼聲裡,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狂喜之情。
洛神心跳猛地加快,忍著那種被顛簸得想要嘔吐的難受之感,用手扶著車窗,慢慢地探頭出去,朝前看了一眼。
就在前方,一座深青色的城垣影子,出現在了她的視線裡。
城牆高達數丈,牆基深厚,城門之上,矗立著高大的城樓。
兩旁墩臺,如雄鷹展開的雙翅,將城門護在中間,氣勢雄渾。
方才那輪追著洛神馬車的夕陽,此刻又懸在了城樓的正前方,被城堞口劈出了道道的金色光芒。
顯然,這是一道新近夯築而成的防禦工事。
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之上,陡然入目,如同沙漠裡突然出現的一片綠洲,叫人為之震撼。
此處便是洛神此行的目的地。
刺史李穆所在的城池。
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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