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今日容你不死,但阿彌,我必要從你李家帶回了!高氏之女,能嫁寒門,卻決不能嫁圖謀不軌之人。望你知!」

高嶠說完,驀地收劍,將那柄染了血跡的寶劍歸入鞘中,轉身便去。

李穆望著他疾行背影,忽道:「一年之內,我必拿下西京。高相公,你敢不敢與我賭?」

高嶠停住腳步,慢慢地回頭,難掩一臉詫色。

西京是為長安,乃北夏陪都。羯人早年便活動在長安之西,崛起後,趁亂奪取,用心經營,擬借潼關之防,將關內打造為自己的大後方,進可攻,退可守。去歲江北戰敗之後,夏國國都洛陽,岌岌可危,當年對西京的戰略部署,愈發凸顯重要。

如今駐防之重,可想而知。

李穆的私兵,如今最多不會超過兩千,卻放出如此之話,叫高嶠如何不感意外?

李穆走了上來。

「高相公,我只問你,你敢不敢與我賭上一局?」

「如何賭?」高嶠淡淡道。

「賭阿彌。」

「你是阿彌之父。雖於禮法而言,阿彌如今是我李家人了,但倘你真要帶走她,我不攔。一年之後,我以西京為聘,再去迎她!」

「你敢不敢與我賭上此局?」

高嶠盯了李穆片刻,忽放聲大笑。

「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後輩,我高嶠生平所見不少。但你,倒是叫我又長一見識!」

他的話裡,掩飾不住譏嘲。

「不過勝了一個袁節,竟敢如此逞性妄為!」

「也好。我且瞧著,一年之後,你到底會是怎生模樣!」

高嶠呵呵冷笑,再不看李穆一眼,拂袖而去。

……

洛神再天真,也是瞧了出來,阿耶今夜突然這般到來,必定是出了什麼事。

他兩人走後,她見盧氏神色凝重,彷彿若有所思,知她必也在擔心,自己又何來的心情回屋休息?朝大兄不住地丟眼色,終於將他叫到院中一無人之處,拉住,追問父親此行目的。

莫說高胤其實也不明所以,便是知道,也不會道與洛神,自然無果。洛神見問不出什麼,大兄也只安慰自己,叫她不必擔心,反而愈發忐忑不安。

父親和他出去,已經有些時候了,卻久久不見歸來。

越等,心情越是焦急,隱隱又起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正坐立不安之時,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心一跳,急忙迎了出去,果然,看見父親和李穆回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入內。

看他們的神色,似乎倒沒出過什麼不好的事。

彷彿翁婿二人,方才真的只是一道出去溜達了一圈,才剛回來。

只是,洛神還來不及鬆一口氣,就被所見給嚇了一跳。

出去了一趟,李穆一側的脖頸之上,竟多了一道傷口。

雖然瞧著已經簡單處置過了,血也在慢慢地凝固,但那道傷口,也不知是被什麼給割的,竟有一巴掌那麼寬,連衣領都沾染了血痕,看起來,極是觸目驚心。

她吃驚,正要上去問,卻見他朝自己微微一笑,擺了擺手。

她立刻便領會了他的意思。

是說他沒事,叫她不必擔心。

洛神看了眼盧氏,暫時強行忍下心中疑問。

卻見阿耶已經上前,對盧氏道:「李夫人,今夜我來京口,實是代陛下傳達聖旨。敬臣才幹卓絕,陛下極為賞識,欲委以重任。恭喜李夫人了。」

盧氏歡喜地道:「我兒能為朝廷效力,是他應盡本分。也多虧了明公提攜,老身感激不盡。」

高嶠笑道:「李夫人客氣了。敬臣能有今日,全是因他自己英才蓋世,我又何來的提攜?倒是有一事,我怕說出來,要惹李夫人的見怪了。」

盧氏忙道:「明公不必如此見外。有話,但講無妨。」

高嶠便道:「我因另有要事,今夜傳完聖意,便須動身回往建康。我與內子,膝下只有阿彌一女,她嫁來此地,實不相瞞,我二人極是想念。敬臣不日也要離家為陛下做事,我便想著,不如趁著今夜順道,我接了女兒隨我一道先回建康。夫人可否答應?」

盧氏顯然吃了一驚,尚未開口,洛神已驚訝出聲:「阿耶?為何如此之急?我……」

她下意識地想說,我還不想回,話說一半,又打住了。

盧氏也回過了神,遲疑之間,李穆上前,對自己的母親說道:「阿母,方才我與岳父已經說好,叫阿彌先回。阿母莫怪。」

盧氏彷彿漸漸定下了神,微笑著點了點頭:「只要你和阿彌也說好了,我是無妨的。你若不在家,阿彌住在建康,我反倒更為放心。」

突如其來的決定,令洛神一時無法理解。

但她知道,這決定,一定是父親做出的。

「阿耶!你為何突然要我回?我不回!」

她再也忍不住了,嚷道。

高嶠不言,只將兩道目光,冷冷地投向李穆。

洛神看著李穆朝自己走了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阿彌,我有話和你講。」

……

洛神壓下滿腹的不滿和疑慮,隨李穆回了房。

一進去,她便用帕子替他輕輕擦拭脖頸上的血。

距離近了,才看清楚,那道傷口,宛若被利刃所切,血絲還在慢慢地向外滲出,心裡又驚又怕,更帶著怒,問他:「出去時還好好的,回來怎就這樣了?」

「是不是我阿耶傷的你?」

李穆拿過了她的手帕,自己按了按傷處,笑道:「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和你阿耶無關。小傷而已,不必擔心。」

洛神實是不信,又追問,見他只道是他自己不慎弄的,無可奈何,只得替他將脖頸上的血擦拭乾淨,又取傷藥上了,問他:「我阿耶到底和你說了什麼,為何突然又要帶我回建康?」

方才她替他上藥,李穆便一直低頭,默默地看著她忙忙碌碌。

沉默了片刻,他臉上露出笑容,說道:「阿彌,你阿耶說的沒錯。陛下要委我以重任,不日我便動身去往江北。你先隨你阿耶回去,日後我必回來接你,可好?」

洛神吃驚,反應了過來,一下就撲到了他的懷裡。

「不行,我不回!你去哪裡,我也要去!」

李穆柔聲道:「我要去的地方,如今幾同空城,荊棘叢生,虎狼遍地。便是你阿耶今日不來接你,原本我也不欲帶你同行……」

「我不怕!我要和你一道!」

洛神雙臂死死環抱著他的腰身,頭搖得像只撥浪鼓。

她忽然想了起來。

「你昨晚上還說想要我的!才一夜過去,你就不要我了?」

她又抬頭仰面,質問於他。

李穆有些不敢望她那雙幽怨的美麗眼睛。

雖然他早就知道,這一輩子,倘若高嶠不再如同前世早早死去,他和高嶠之間,遲早會有如此一天。

但在他原本的設想裡,他應該還有更多的時間,能讓他按照自己的步調,在拿下西京,有了足夠的本錢之後,再和高嶠去做下一步的交易——到了那時,他有自信,他必能壓制住高嶠。

實力,唯有壓倒一切的實力,才是王者之道。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一點。

這也是為何,他決意舍前世靠了一場一場前期的軍功積累,又先後借平定三吳之亂、許泌稱帝、北伐,終於殺開了門閥世家所張的那張密網,徹底崛起,繼而奪取朝廷中樞,官居大司馬的老路。

那太漫長了。從如今算起,也要費他將近十年的光陰。

而這一輩子,因為她早早就成了他的女人,他等不起了。

地位卑下如他,要護住自己的女人,就必須要以另一種更快,也更強勢的手段上位,去壓服,去絞殺那些將來可能遇到的種種阻力。

但是高嶠果然還是一隻得了道行的老狐貍,就這樣提前嗅到異樣,殺了過來,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

他知高嶠應是不願讓他的女兒捲入這些男人間的紛爭,免得徒增煩擾。

他亦是沒有勇氣,在這時候就告訴她,今夜她父親尋了過來的真相——倘若她知道了她父親和自己的決裂,她還肯這般抱著自己不放,要隨他同去江北,哪怕那裡如今還是個人煙稀少的荒涼之地?

李穆閉了閉目,睜眸。又道:「阿彌,你聽我說,隨我同行的都是軍中將士,無人會帶家眷,我身為統領,怎可壞了規矩?你且安心,在家裡等我,最遲一年,等那裡情況好了些,到時你若還願去,我再將你接去,可好?」

洛神仰著面,和他對望了片刻。

慢慢地,眼角閃爍了一片晶瑩淚光,卻道:「那你去就是了。但你走了,我怎好丟下阿家她們自己回建康……」

李穆抬手,拇指輕輕拭她眼角滾出的一滴淚珠,微笑道:「你聽話,先隨你阿耶回。過些時日,倘若想阿母了,也是可以回來的……」

洛神呆了片刻,眼圈一紅,再次撲到了他的懷裡,閉目搖頭:「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讓你走……」

李穆沉默了。將她抱在膝上,輕輕拍她後背,宛若她還只是一個孩子。

「李郎君,小娘子……」

門外忽然阿菊的輕輕呼喚之聲。

「相公在催了——」

她聽起來也有些遲疑,聲音裡充滿了疑慮。

「郎君——」

洛神睜開一雙朦朧淚眼,再次仰面望他,兩手還緊緊地攥著他的左右衣袖。

李穆再也忍耐不住,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他重重地吮過她柔軟嬌嫩的唇舌,猝然放開了她。

「阿彌,你先隨你阿耶去吧。記住今晚觀潮我對你講過的話。日後,只要你肯要我,我李穆,絕不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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