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聽到耳畔終於傳來她發出的均勻的細細呼吸之聲,知她應已睡著了。
他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那隻握過她腳掌的手,慢慢地轉過臉,望著昏暗中身畔這個熟睡的少女的側影輪廓,慢慢地撥出了一口氣。
瞧她懵懵懂懂,什麼都不知道的天真模樣,李穆實在沒法想象自己朝她下手的一幕。
萬一她若是抵抗……
他不再想了,忙將腦海裡的景象給驅逐了出去。
只是,再這樣和她同床而眠,夜夜觸手可及,倘下次再有那日一早睡夢中的事情發生,自己到底還能不能把持的住?
就在這一刻,他忽有些不確定起來。
……
次日起,李穆自然又是忙忙碌碌早出晚歸,洛神那隻扭了的腳,今日也腫得愈發厲害,不能到處走動了,只好待在屋裡養。
幸好有阿停過來伴她。或搬來紡機,嗡嗡嗡地紡紗,或一起做針線,或是洛神教她寫字、吹簫。
阿停從前隨盧氏學過一些字,平日人看起來雖大大咧咧的,人卻很聰明,記性也好,又很好學,一教就會,學了幾天,懂了格律韻書之後,便開始學起了作詩,學的有模有樣,洛神很是高興,索性又教她吹簫。
洛神從小學習音律,撫琴吹簫,自都不在話下。
她尤擅長吹簫。
記得十四歲那年的曲水流觴戲上,她坐於溪流上游的一株桃花樹下,陸柬之在下游的溪畔,聽到她吹奏當時名曲《東風引》,便取琴應和。
一簫一琴,玉音玲琅,一曲合奏罷了,餘音嫋嫋,當時滿園之人,聽得如痴如醉。
也是那次之後,高氏女郎和陸家柬之天生璧人的名聲,才傳揚了開來,全建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只是如今,那些都已成了過往。
洛神已經許久沒有吹簫的心情了。
她身邊自然帶了一隻玉簫。那日午後,本是一時興起,叫人拿來,吹了一曲,阿停聽得如痴如醉,嚷著也要學。
洛神反正無事,便耐心教她,如此一個教,一個學,時間過得飛快。
這一年的歲暮,便是如此,在阿停每日天不亮就發出的不成曲調的烏里烏拉的簫聲裡,安靜而快樂地過去了。
入了正月,才沒幾天,還在養著腳的洛神聽到了個訊息。
李穆找出了天師教暗藏在山裡的一個私穴。在那裡,不但囤積了數量驚人的錢糧——皆都來自信眾的奉獻,還有數百朝廷嚴令禁止私藏的器械。
這些都罷了,在那裡,果然找出了先前村民報官失蹤的幾名婦人。將那些婦人解救帶回來後,婦人矇頭大睡,不省人事,第二天醒來,經查問,個個竟茫然不知自己經歷了什麼,只道先前聽說入教能發米糧,便去往香壇領取,當時被引入後殿,喝了一杯賜下的符水,隨後便什麼記不得了。知原委後,軟弱的哭天搶地,嚷著不肯活了,性烈的暴跳如雷,操起菜刀就要去和天師教的人拼命,更不用說婦人的家人了。
當日,附近幾個村的村民全部湧了出來,個個手持扁擔鋤頭,衝去天師教的香壇,見女天師和那些親信早就不知逃去了哪裡,
激憤之下,將裡頭東西砸了個稀巴爛,還不解氣,又放了一把火,將香壇也燒了個一乾二淨。
京口令趁機下令,將天師教從本地驅逐出去,一個不留。
京口民眾多來自北方,性情粗豪,信奉天師教的人本就不多,那些信眾裡,除少數骨幹和死心塌地者外,其餘名為信眾,其實不過也只貪圖信教能得到的好處而已。如今見鬧出了這樣的大事,引發眾怒,官府又公開驅逐,誰還真的會追隨女天師到底?紛紛脫教。
才不過數日,原本聲勢浩大的天師教眾,便在京口一帶銷聲匿跡。
在民眾一片痛打落水狗的罵聲裡,正月十五,如期而至。
這一天,南方的家家戶戶,早上忙著煮粥祭祀蠶神,傍晚抬著假人到圊屋或豬圈之旁,迎接神通紫姑,卜問這一年的蠶桑好壞,家運兇吉。
除此之外,原本北方才有的風俗,如今也漸漸南下。建康和許多繁華的南方城池,到了正月十五的月圓之夜,滿城火燭,鳴鼓喧天。
京口和江北不過一水之隔,民眾又多來自北方,十五之夜,自然少不了慶祝。民眾紛紛提著自家制作的各式花燈,扶老攜幼湧出家門遊街玩耍,倡優雜技,夾雜其中。
城東城隍廟一帶,更是燈火通明,民眾充街塞陌,熱鬧極了。
洛神那隻扭了的腳,養到現在早已痊癒,行走自如。
今夜元宵,阿停又是個喜歡湊熱鬧的,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才早上而已,便提了自己做的一盞兔子燈,攛掇洛神晚上出門上街。
洛神自己本也不過只是半個大人,前些時日又在家裡悶了這麼久,除了晚上睡覺,李穆根本就沒怎麼在她跟前停留過,被阿停一攛掇,忍不住也心動。
盧氏適時開口,叫兒子帶著洛神和阿妹出去逛逛,李穆答應了。
洛神心裡不禁雀躍,竟也和阿停差不多了,心裡只盼天能早些黑下來才好。終於等到可以出門了,她叫阿菊和瓊樹等人都不要跟著,隨意出去玩便是。自己換了身尋常的衣裙,打扮得宛若一個小戶出來的溫婉新婦,被阿停挽著,兩人一道出了門。
李穆也是一身常服,唯一和普通人的區別,就是腰間懸了一柄長劍。
他跟在她兩人的身後,一路行來,一聲不吭,只在阿停回頭問他什麼之時,才會回答一兩句罷了。
洛神和阿停來到城隍,那裡熱鬧極了。東瞧西看,阿停被一個賣獸面的攤子給吸引了,停了下來。
洛神看了一會兒,也覺有趣。
那攤主是個小後生,見攤子前來了個容貌極美的小婦人,看穿衣打扮,似出自小戶人家,起先還沒認出是誰,只顧悄悄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一時挪不開眼睛,忽見她伸出一隻白嫩小手,指著兩隻面具說要買,回過神來,急忙捧了過來,紅著臉道:「都是我自己做的,也不值錢。小娘子若是中意,送你兩隻也是無妨。」
阿停高興壞了,急忙點頭,伸手就接,被身後伸過來的一隻手給阻攔了。
回頭,見阿兄已經遞過了錢,對那後生道:「這錢可夠?」
當地見過洛神面的人有限,但李穆卻是無人不識,那後生突然看到他現身,這才反應了過來。
原來這美貌小娘子竟是傳聞中下嫁了他的高氏女郎。
後生哪裡還敢再多看洛神一眼,慌忙接過錢,嘴裡喃喃地道:「夠了,夠了……」
李穆淡淡一笑,接過獸面,遞給了洛神。
阿停心疼錢,湊到洛神耳畔嘀咕了一聲,埋怨阿兄白白費錢。
洛神咬唇忍笑,接過他買來的面具,和阿停一人一張。
阿停挑了隻金蟾,自己的是一隻狴犴。
她戴上獸面,透過兩隻挖開的圓孔看著外頭的燈火街市和人來人往,心裡感到快樂極了。
這個晚上,這一刻,她是無憂無慮,拋開所有心事的人。
……
繼續逛了一會兒,遇到了蔣弢沈氏夫婦和他們的一雙兒女,寒暄了幾句,孩子王阿停就牽了兩個小孩,跟著蔣氏夫婦一道走了,只剩洛神和李穆兩人。
洛神戴著獸面,繼續邊走邊逛,看看停停。
李穆還是跟在她的身後,一言不發,但卻寸步不離。
洛神又買了幾隻小麵人,小糖人,轉頭順口叫他給自己拿著。
這裡是城隍門前,人最多的地方。幾乎走個幾步路,迎面就會遇到一個和李穆打招呼的京口人。
他雙眼盯著洛神遞來的麵人糖人兒,飛快地看了下左右,似乎遲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洛神並未多想,見他拿了,便繼續逛著,過了一會兒,無意回頭,發現不知何時起,他的臉上竟也多了一張獸面。
他戴的是睚眥,漆黑的獸面,猙獰威武,戴在他的臉上,意外得和他相稱。
好看是好看,也應今晚的景。
但洛神忽然也明白了。
分明是他嫌替自己拿這些丟臉,這才用面具遮臉,免得被人認出吧?
她盯了他一眼,暗暗哼了一聲,想到這些天來,他除了每晚給自己捏腳之外,對自己竟諸多冷淡,心裡忽然起了個捉弄他的念頭,轉身就朝人多的地方擠去,擠了進去,一個貓腰,悄悄藏到了城隍廟門前那塊石碑的暗影之後。
李穆立刻發現她不見了。
他左右看了下,拔掉獸面,面露焦急之色,在人群裡不停地找她,一口氣竟攔住附近好幾個路過的和她穿著相似衣裳、戴相同獸面的婦人,不顧婦人的驚叫,翻她們的獸面。
他在她的面前,一向是老氣橫秋……恩,這麼說不好,還是用沉穩如山來形容吧。
洛神從未見他露出過如此的焦急之色,躲在石碑之後,悄悄露出半個腦袋,偷偷窺了片刻,心裡這才覺得解了點氣。
看看也差不多了,正要出來,一個眨眼間,發現他竟然不見了!
這下輪到洛神心慌慌了。
他個頭很高,站在人堆裡,屬於一眼就能看的見的那種。
但就在方才,她真的不過一個眨眼,睜開眼,他一個大活人,竟然就不見了。
他去哪兒了?
洛神急忙從石碑後出來,站在那裡,拼命踮起腳尖,東張西望。
面前滿坑滿谷,全都是人頭。
有和她一樣戴著獸面的,有笑臉的,有回頭張望她的,一個一個,從她面前來來往往,走了過去,沒有人停留。
從小到大,這是她第一次落單。
人群之中,反而倍加凸顯孤單。
她有點害怕,心裡更是後悔極了,正要摘下獸面,擠到人群裡再看個清楚,腳步才一動,身後忽然探過來一隻男人的臂膀。
大手緊緊握住她的胳膊,近乎粗魯地一扯。洛神身不由己,腳下一個踉蹌,人就被扯到了方才藏身的那塊石碑之後。
一個高大的男子身影,從頭頂籠罩而下,瞬間將她埋入了他和石碑之間的那團黑影裡。
臉上的獸面,也被他一把掀開。
洛神背後抵著石碑,前頭是那男子,無路可逃,驚恐萬分,抬起臉,正想尖聲呼救,嘴巴卻張成了一個圓形,停住了。
她終於認了出來,那人便是李穆。
他低頭,幾乎是將她身子狠狠摁在了石碑上,咬著牙似的,低聲叱她:「方才故意躲著,叫我到處找你,很是好玩,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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