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畢,屋裡掌了燈。
阿停應是得了盧氏的提點,天一黑,便不再膩著阿嫂,笑嘻嘻地徑自去了。
李穆送洛神回了房,未進,人停在門檻外,說道:「阿彌,我還有點事,很是要緊,須得出去一下。你自管早些歇息。」
洛神一呆,心裡湧出一縷失望之情,面上卻點頭。
李穆對她歉然一笑,轉身去了。
洛神心裡很是怏怏,但在阿菊和侍女們的面前,卻不想表露心緒,若無其事。沐浴之時,也不想阿菊在跟前了,叫她出去,自己抱膝縮坐在浴桶裡,頭靠在桶壁之上,閉目冥想。
浴桶裡升騰而起的氤氳熱霧,慢慢地在空氣裡冷凝,化作顆顆細小的晶瑩水珠,沾在她的眉睫之上。
洛神這般靠著,一動不動,彷彿睡了過去,腦海裡卻在想著這幾日來,一直暗中縈繞在她心頭的困擾。
路上走的這幾天,李穆和她同艙,兩人也同床而眠。
他待她自是溫柔體貼的。一向都是如此。
但卻沒碰過她一下。
連手指頭都沒碰過。
每日一早,從無例外,當她醒來,他早不知何時起身了。床畔空空蕩蕩,床上只剩她一人。
按說,他們是夫婦了。除一開始,她拒絕他靠近外,最近她在他的面前,雖無主動表示,但至少,態度是溫順的。
洛神甚至想過,她都允他和自己同睡一張床了,倘若萬一……
萬一他實在忍不住了,想和自己親熱,做丈夫對妻子做的那事,雖然有點恐懼,但她也是會接受的。
但是他卻沒有。
他對自己,似乎沒有半分想要碰觸的興趣。
既然對自己沒興趣,先前瞧他所為,似乎也不是為了攀附高氏,那當初他為何非要拆了她和陸柬之的姻緣,強行求娶自己?
洛神迷惘了。想起方才吃飯時他對盧氏的應承,才轉個頭,就又丟下她自己出去了,心情更是鬱悶。
沾著水珠子的一雙長睫輕顫了下。她睜開溼漉漉的眼眸,從澡湯裡慢慢地站了起來,低頭,生平第一回,仔細察看自己的身子。
少女肌膚,本就吹彈可破,在熱水裡浸泡過後,白裡透出淡淡的粉紅,鮮嫩得彷彿一掐就能出水。
纖纖柳腰之下,露出水面的雙腿併攏而立,又白又直。
洛神自己摸了摸,沾了晶瑩水珠的肌膚,猶如新剝了殼的雞蛋,滑不留丟。
她的視線,最後定在了自己的胸脯之上。
全身上下,唯一覺得不很滿意的,大約就是這裡了……
聽說男子都喜豐腴?
洛神記得從前,家裡新進了個廚房幫傭的僕婦,生得也只一般容貌,勝在膚白胸腴,每日進進出出,頗是招眼。據說家中男僕爭相向她獻媚,最後竟惹出二人爭風吃醋,相互打破了頭,被阿菊知道了,一併全都給辭了,家中這才恢復了安寧。
洛神低頭,看著自己養了十六年的小胸脯,白白嫩嫩,玲瓏一握。
在此之前,她從沒覺得哪裡不好。
但是現在,她忽然有點懷疑了。
是不是在李穆的眼裡,自己對他而言,完全沒有半點的吸引力?
她情不自禁抬手,想要試一試,摸上去到底是什麼感覺……
「小娘子,好了嗎?我進了!」
外頭忽然傳來阿菊的呼喚之聲。想是半晌沒聽到她的動靜,有些不放心。
她的腳步聲,也隨了話聲,咚咚咚地來了。
洛神嚇了一大跳,慌忙垂手,想坐回水裡,不想足底一滑,站不穩腳,整個人直接跌坐下去,嘩啦一聲,桶壁口濺出了大片的水花,地上頓時汪洋一片。
阿菊進來,見狀,哎喲一聲,趕緊上前,一把抓住了洛神的胳膊。
「可摔疼了?怎生一回事?方才非要趕我出去,這會兒起來,也不叫我一聲……」
洛神坐在水裡,眉尖蹙起,捂住自己右腳腳腕:「這裡有點疼……」
……
李穆到了京口衙署,下馬,徑直入內。
京口令和蔣弢正在裡頭等著,聽他來了,忙迎入。
京口令請李穆上座,恭敬地道:「都督今日方攜家眷歸來,原本不該打擾,只是那事有些要緊,下官自己拿不定主意,故連夜相請。望都督見諒。」
李穆道無妨,叫說事。
原來李穆先前離開後,京口令照了他的意思,一直限制著天師教在京口一帶的活動。前些時日,那些人又以強身健體之名,在荒僻之處,於夜深時分聚眾活動,傳授所謂的陰陽大合之法。蔣弢便派人扮作信眾混入察看,發現除宣揚教義外,中間竟還有教中男女以巾覆頭,當眾交合的場景,不堪入目,卻稱之為神漢神女,便是所謂的陰陽大合之法,以此吸引了無數四鄰八方之人。
因那活動地點不在京口管轄之境,京口令知照過了當地的衙署,事情也只能作罷。
不想近日,陸續有京口的鄉下民眾來衙署告狀,說家中妻女失蹤已有多日。蔣弢便帶人四處查訪。那夜帶了苦主潛去天師教的活動之地,苦主恰好認出其中一個婦人,道身材頗似其妻,當場鬧了起來。因當時人數上千,場面極其混亂,人皆一鬨而散,那幾名婦人也未曾帶回,被天師教的弟子給一道捲走。
蔣弢道:「我與令官推斷,那幾名遮掩頭臉的所謂神女,十有八九,應當便是報官失蹤的村婦。次日,我亦帶人去了天師教的香壇搜查,但卻尋不到人,對方堅稱神女都是甘願以身獻法的教中女弟子。料他們除了香壇,暗中另還有私巢。卻苦於沒有證據,加上天師教在朝中亦有人脈,且那些人又煽動在旁信眾鬧事,怕引發民變,當時只能作罷。但因牽涉到了婦人失蹤,並非小事,故連夜將你請來商議,你看應當如何是好?」
李穆皺了皺眉:「這些妖人,個個死有餘辜。此事我知道了,我會處置,等抓到證據,便將這些妖人全部驅逐出去,一個也不許再留於京口!」
京口令遇到了如此之事,原本束手無策,聽李穆如此表態,方鬆了口氣,向他致謝。
事畢,李穆和蔣弢出來,約定明日叫齊郭詹、孫放之和戴淵,相互告辭,各自歸去。
……
洛神這一跤,不小心把右腳腳腕給扭了。
所幸應該沒有傷及骨頭,但也已經扭到了筋。
洛神叫阿菊不必驚動盧氏。
阿菊取來常備的跌打傷藥,給洛神腳腕上藥,又輕輕撫揉,埋怨自己不該聽她的出去了。
這不,她一走,小娘子就跟孩子似的,立馬就摔跤了。
腳腕隱隱作痛,阿菊在耳畔叨咕,洛神心煩意亂,閉著眼睛說要睡覺。
阿菊給她蓋好被子,放下帳簾,和侍女都出去了。
洛神一個人躺在床上,又如何睡得著?滾來滾去,一直滾到亥時中,這麼晚了,才終於聽到外頭傳來一陣放輕了的說話聲。
李穆總算回來了,阿菊在門外,似乎在和他說著自己洗澡時不小心跌跤扭了腳腕的事。
很快,門被推開,李穆進來了。
洛神聽到他朝著床的方向走來了,照舊面朝裡臥著,一動不動。
一邊帳簾被勾了起來,他似乎坐到她腳邊的床沿上,接著,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捧住她那隻可憐的腳腕,帶出了被子。
洛神做出假意剛被他弄醒的樣子,揉了幾下眼睛,轉過了臉。
他抬眼看向她。
「還很痛嗎?怎生一回事,如此不小心,洗澡也會滑倒在水裡?」
洛神心虛,慢慢地爬了起來,擁被而坐,垂眸道:「也不知怎的,腳下一滑,就摔了。已經不疼了。」
李穆不再開口,只端詳著託於掌心的那隻腳掌,潔白晶瑩,腳腕連同腳背的一片扭傷處卻已腫脹,便以手指覆上,試探著捏了一下,又轉動關節,聽到她輕輕嘶了一聲,放下,出去了,片刻後回來,手裡拿了瓶看起來像是藥膏的東西,坐回去道:「扭到了筋,但無大礙,上了藥,每日推捏,勿下地走路,休息些天,便會好的。」
他給她上藥,隨後替她揉捏腳腕。
他的手法,能讓她感覺到施加上來的指力,但卻又不痛,很是舒服。
她抱膝坐著,聽憑他替自己捏腳。
帳內彷彿忽然間安靜了下去,靜得異乎尋常,洛神都能聽到他的呼吸之聲了。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他,見他一直低頭,視線始終落在自己的腳上,神色專注,如此繼續替她揉了片刻,鬆開了手,抬眼問道:「好些了嗎?」
洛神收回目光,點頭。
他一笑,將掌中的那隻肉肉小腳塞回在了被子裡,隨即站了起來,入了浴房。
出來後,他熄燈躺在她的身畔。
洛神見他和先前一樣,一動不動,眼看是又要睡著,可忍不住了:「你今晚去了哪裡?」
她頓了一下,口氣愈發嚴肅。
「並非是我想知道。只是萬一阿家知道你出去了,明日若是問起來,我也好回她的話。」
「去了京口令衙署。」
李穆轉臉向她,將自己的去向交代了一番。
在她的面前,自然隻字沒提天師教用以蠱惑人心的穢行,只道那些人做下惡事,危害鄉里,須得及早清肅,否則毒害無窮。
洛神聽他原來真的是有要緊之事,心裡的悶氣才稍稍消除了些。
沉默著時,昏暗裡,聽他柔聲道:「這幾日行路,想必你也乏了。不早了,睡吧。」
他都這麼說了,洛神她還能怎麼辦?
只好乖乖地哦了一聲,閉上眼睛。
李穆亦閉目,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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